《分裂》新戊

5、004

　　接下来的几天，何似都辗转于学校和做家教的别墅区之间。他不打算在附近租房，于是向辅导员提交了申请，让他直接住在宿舍里。

　　他平时都不爱吃饭，学习起来更是茶饭不思，他的室友们担心何似一忙起来什么都不顾了，于是将窝藏的小锅都拿了出来，让他没事就在寝室里煮煮面，或者弄个蛋炒饭之类的。

　　对此何似觉得好笑的同时又心里一暖，将室友们留下的东西收好，煮了一碗面吃完后就出了门。

　　今天是周末，正好是全市高中生休假的时间，于是他和尹一然约定了下午复习文言文。他这次比往日出发得都要早，等到别墅区的时候才不过下午一点。

　　尹一然开门时手里还拿着手机，页面刚好停留在外卖界面，何似只看了一眼就收回了目光，面带礼貌的微笑，看着面前的少年。

　　少年似乎对于这么快就见到何似有些惊讶，他将手机熄了屏，让出一条路对对方说：“何老师怎么就到了？”

　　“我出发得早了一点。”何似走进去后换下了鞋，随后瞥了一眼厨房，果然，上面叠了一沓外卖盒。

　　给尹一然补习的这段时间里，何似不动声色地观察了很久，他做家教的这个小孩儿虽然年纪不大，但是生活极其不规律，吃饭一般都用外卖解决。

　　而对方的父母也不管，何似从来做家教开始就没有见过他们给尹一然打过电话，要不是之前确定了尹一然的家庭信息，他都有些怀疑对方父母亲是否存在。

　　“何老师你先坐吧。”尹一然从厨房里拿出茶叶，何似看出来是市面上价格超过五位数的茶饼。

　　这样昂贵的茶饼，对方却像是不要钱一般用茶针撬了好大一块下来，随后细致地用盖碗和茶具清洗干净，注入了沸水后又倒掉，小心翼翼地往里重新泡好了茶。

　　他的动作不算熟练，甚至没有第一次见面时削苹果那样有技巧性，但依旧十分细心地沏好了茶，将杯子递到了何似面前。

　　“老师先喝茶，我吃完饭之后再开始好吗？”尹一然微微笑了，一双清澈的眼睛没有任何攻击性，干净得像是一汪清泉。

　　放在桌上的茶弥漫了氤氲的热气，合着房屋里温度适宜的暖气，让何似被风吹得有些发寒的身子慢慢产生了温度。他看了一眼对方，随后无意间问道：“你还没有吃饭吗？”

　　“嗯。”尹一然坐在对面，他穿了一件高领毛衣，随着呼吸，领子上柔软的绒毛也跟着浮动。

　　闻言何似顿了顿，欲言又止。他看了一眼尹一然，随后轻声说：“介意吃蛋炒饭吗？”

　　“嗯？”

　　尹一然一开始没有反应过来，拿着手机有些懵懂又可爱地看着何似，良久后终于从何似的表情里看懂了什么，受宠若惊地连连摆手说：“不介意！”

　　这么长时间以来，他和何似一直都是最普通的师生关系。何似和他的长相一样，看上去并不容易接近，虽然为人处世有着最基本的礼貌，但两人无形之间总是隔着一层薄膜，好像无论如何都无法戳破似地。

　　这还是何似第一次主动说起了学习之外的话题，虽然尹一然明白这只不过是一种责任，但还是忍不住欢欣起来。

　　看着他一副喜悦的样子，何似也不由得淡淡笑了，将外套脱了走到厨房里。

　　尹一然家里好像从来都没有开过火，什么东西都是崭新的，甚至连剩饭都没有。于是何似便用电饭煲煮了一点饭，准备出门买一点鸡蛋和青菜回来。

　　他本来是想一个人速去速回，可是尹一然却执意要和他一起，于是两个人只好换上了外套之后一起出门。

　　这片别墅区有他们自己的食物供应区，干净卫生，而且也没什么农药添加剂。何似本来还想精挑细选一下，可是好像并没有这个必要，于是拿了一筐鸡蛋和青菜放进购物车里。

　　而尹一然似乎是第一次来逛菜市场，眼里全是掩饰不住的好奇，等到买菜的时候还会时不时问卖菜阿姨各种青菜的学名。

　　他长得好看，获得了不少大妈们的怜爱，皆是一一回答了。等到两个人要走的时候，还会对何似说：“您的弟弟真可爱啊！”

　　何似淡淡地笑了笑，不置可否。

　　等买完了东西，两个人一齐回了家，他们俩并肩走着，吸引了不少人的目光。

　　到家后何似就换下衣服直接走进厨房，而什么都不会的尹一然只能站在厨房外面看着，想要打下手却又不知道从何开始。

　　他看着锅里逐渐冒出香气的鸡蛋，对何似说道：“原来何老师真的会做饭。”

　　“一点点而已。”小时候母亲经常会强制何似学着做饭，所以虽然他并不喜欢，但还是会一些皮毛。

　　叮地一声，电饭煲亮起了绿色的小灯。何似将刚煮好的米饭放进锅里，和炒好的鸡蛋混在一起，又撒了些香葱进去，整个厨房霎时间充满了食物的香味。

　　像是发现了新大陆似的，尹一然在旁边津津有味的看着蛋炒饭出锅，随后又跟着何似走到餐桌面前，用着家里极其昂贵的勺子，舀起着卖相并不一流的炒饭，十分珍视地放进嘴里。

　　而何似坐在对面，表情温柔地看着对方。

　　“好吃！”

　　尹一然尝完一口后，眼睛十分夸张地亮了亮，对着何似竖起大拇指。

　　这样的他，看上去和普通的高中生并没有区别，甚至有时候，尹一然还会出现纯真无邪的一面，像是一个孩童一样，情绪的起伏肉眼可见。

　　看着乖乖巧巧地往嘴里喂饭的少年，何似的表情有几分若有所思。他看了一眼透明橱窗外走过的几个别墅区的行人，以及一幢又一幢此起彼伏的别墅区。

　　距离新年越来越近，天空灰蒙蒙的，听说再过几天就会迎来初雪。外面几颗光秃秃的树上挂上了红色的灯笼和彩带，和任何地方一样，这片高档的别墅区也慢慢被新年的喜悦气氛所掩盖。

　　何似慢慢簇起眉头，觉得自己刚来时的那股阴寒，仿佛是一种错觉。

　　这里明明都是一派正常的景象。

　　一定是他之前被刺伤后留下的后遗症。

　　想到这里，何似心里的疑虑渐渐消了，于是他慢慢从窗外收回目光，刚一转头，就对上了对面的视线。

　　那双漂亮的眼睛，在这一瞬间似乎变得尖锐起来。何似浑身下意识一抖，等到回过神来时尹一然十分担心地放下了手里的餐具，语气中带着关切，轻声说：“怎么了何老师？”

　　“......”

　　何似十分难得地呆楞着看着尹一然，而对方因为有些担心，眉头紧紧蹙着，本就白皙的脸颊被灯光照得愈发剔透。刚刚的那一切好像都只是他的幻想，面前的少年依旧像是白纸一样，没有经过墨水的半点渲染。

　　“我......我没事，”何似不知道是回答对方，还是安慰自己，坐稳了一些说：“可能是，有些创伤应激反应吧，没事。”

　　话音落了，尹一然的表情也有几分了然，安慰似地拍了拍何似的肩膀，试图转移话题。

　　而何似却是没有从情绪中走出来，他看着面前一边说话一边笑的尹一然，眼前似乎出现了幻觉。

　　他好像看见面前的人分裂成了两道重影，一个纯洁无暇，另一个却像是拿着镰刀的屠戮者，嘴角挂着天真又残忍的笑容。

　　一边笑，对方还一边说着什么。

　　什么都听不见，何似只能够看见对方的嘴唇扁平后，又慢慢用舌头贴着牙床，舌尖抵着牙齿，牙关紧闭，发出下一个音节。

　　然后又陷入了循环。

　　何似随着他的唇/齿，慢慢念出对方说出的词——

　　何似。

　　拿着镰刀的少年在叫着他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