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初暝》墨旋研

25、第 25 章

　　回到家的墨杺浑浑噩噩躺在那张破床上，掩面恸哭。苏醒的小黄一瘸一拐走至墨杺脚边蹭了蹭，呜呜出声。
　　墨杺吃力坐起，搂过小黄，悲戚着苦苦说道：“以后只剩咱们相依为命了。”大颗大颗的泪珠子簌簌往下落，敲打在小黄脏脏的毛皮上，一缕一缕慢慢湿透，恰如某人此时此刻潮潮的心绪。
　　擦干眼泪，墨杺呆呆注视着房间里的一切，手指轻轻一点一点摩挲，似乎掌下的依旧是与他共同生活了半年的东方暝紧实的蜜色肌肤。
　　像是被开水烫着，墨杺用力摔下手中的衣衫。那是今天东方暝受伤后换下的沾血短衣，深褐色的血迹已经凝固，一如他受伤已久的内心。
　　目光空洞的墨杺走火入魔般捡起那件衣裳，轻轻拂过那抹赤色，他将鼻子凑近，希望能再嗅到那人身上好闻的气味，那陪伴了他一百八十多个日子的无形缠绕。
　　浓郁的血腥气完全把原来的味道遮盖了，墨杺发了狂似的努力闻着，但也是枉然。他的味道，消散的一干二净，竟连一丝一毫念想都没留下。
　　胸口破了洞似的抽痛，仿佛生了场风寒，墨杺只觉得头痛难忍，口干舌燥。他弯下腰，怀里紧紧攥住那件血衣，身子逐渐下落，蜷缩在床脚边。
　　生不如死！生！不如死！
　　几乎在同一刻，他从床脚边突兀地蹦了起来，“乒乒乓乓”地打水、烧水，然后像是对待珍宝似的，缓缓让水覆盖住血衣。
　　直到两手搓得通红，静静地看着清水表面浮出浅浅红痕，墨杺心口冷不丁开始发怵，原本痛到麻木的四肢，竟有隐隐生疼之意，恰如这弥散血丝。
　　手被冻得紫肿不堪，青灰色指尖起了一层又一层的褶皱。一道，又是一道，仿若刀割剑削。
　　他的感情是不是也如这伤口一般复杂沉重呢？
　　猛地双手捂住眼眸，冰冷的泪水透过指缝汹涌而出，淌过破败的手掌，深刻的手纹，最后滴入盆中此刻浸泡着的血衣上。
　　屋外似乎有人微微地叹了口气，只是屋内的人却全然不知。这个夜晚，本应该温馨的让人心底发甜的夜，生生撕扯开了原本靠近的心。天各一方，永不相见。
　　“天作孽犹可活，自作孽不可活。”
　　东方暝反复咀嚼着口中话语，深幽的眼眸定定地注视屋内仍然哭泣不止的男子。他真不知应如何对待墨杺。
　　也许就同掌中细沙，握得愈紧，流失的也愈快。
　　墨，我该拿你怎么办呢？身侧紧紧攥起双拳，东方眯了眯双眼，神色晦涩难懂。他不忍心见到墨杺受伤的模样，可是该死的，造成现在这个局面的其实一直都是他自己啊！
　　如果他一开始不去招惹墨杺，如果他不那么执迷不悟，也许结局会比较令人满意吧！或者，他是真的要放弃墨大哥了么？
　　正当东方思索着的时候，面前的木门忽的被人打开。
　　互相直视的两人都愣住了。一个惊喜，一个悲痛。
　　喜的是谁，悲的又是谁，已经完全不重要了。这两人一为皇亲国戚，一为平民百姓，虽同为男子，却依然掩盖不住二人潜藏的情丝。
　　藕断丝连，旁人无法插足的境界。若有似乎的目光胶着，似乎下一秒就会山洪暴发，地崩山裂。
　　他的眼睛肿得厉害，泪痕未干，嘴角犹有酒液的香气。那双东方暝迷醉的双瞳中，只有他一人的身影，他的墨，眼里只有自己一个人。
　　思及此，东方苦涩的心头泛起点点清甜之意。
　　良久，东方暝嗫嚅：“我……”还未等他开口，一道响亮的“啪！”打断了他。
　　“你为什么还要回来！”墨杺低垂着头，看不清表情，“为什么！”狠狠地抬起头望向东方暝，右手揪住衣襟用力往面前拉过。
　　似乎是两团烈火在熊熊燃烧，东方暝第一次被人拎着脖子质问，有一刻他说不出任何话来，仅仅是陷入沉默。
　　怒气冲冲的墨杺得不到回应，举起左手使劲一拳挥了过去，连同他心中最深的怒气。
　　“主人！”护住心切的黑衣人纷纷冲上前来。
　　东方暝示意他们退下，淡淡地抹去嘴角血丝，俊朗的面容上有着意为温柔的笑纹：“因为，我放不下你啊……”
　　仿佛被万丈金光照耀，墨杺胸口所有的伤痛开始慢慢愈合，那些过往的，现在的，自己的，还有他人的。加诸于身的各种疼痛，在一刹那间，被打了镇痛剂般，渐渐停止。
　　“为什么？”墨杺苍白的脸上显出疑惑，“为什么会选择我？”他不明白，自己只是一个穿越而来的小小平民，有什么是值得东方暝那么看重的呢？
　　东方暝笑得坦然，他搂过墨杺，轻柔嗓音似水：“也许你是第一个打我的人吧？或者也是第一个为我吸脓疮的人？总之，我就是在不知不觉中选择你了。”
　　听着从脖子处传来的磁性声音以及那热热的呼吸，墨杺呼吸一窒，差点软到在东方怀里。
　　“那你为什么要将山寨里的人全杀光呢？”墨杺一把推开东方暝，恨恨道。
　　东方暝按住胸口，皱眉道：“你就这么确定山寨里的人是我下命令杀的？”
　　“我亲耳听见的！那还有错？东方暝，我真是对你太失望了！”墨杺转身朝屋子里走去，失魂落魄地靠在床边。
　　东方暝冲下属们挥手冷冷道：“你们退居一里外候着。”
　　“是！”齐刷刷地声音伴随衣衫摩擦应和。
　　轻轻关上门，东方暝缓步走至墨杺跟前，两掌捧过墨杺脸庞，直直望进那双眼眸道：“他们没死。”
　　“你？你说什么！？”墨杺焦急问道，神色中带着怀疑。
　　东方暝坐在墨杺身旁，右手环在墨杺腰侧，轻轻舒了口气，慢慢开口：“你还记得我被绑架的事么？我从山寨出来后追踪线索，最后让我发现幕后人居然是当朝宰相！这个忘恩负义的老乌龟！居然敢对东方家出手！想要我们东方的江山，还真是不知死活！我定要将他处以极刑！”
　　感受到腰侧手掌用力收紧，墨杺拉过东方暝的手，两人相握，暖意直抵心尖。
　　“所以我打算将计就计引蛇出洞，他不是想要向皇帝邀功么？那我就助他一臂之力！事先我就料到他打算将山寨安插自己的军队，据为己有。于是我把寨子里的人全调了包，哈哈，让他自己人当了山贼，我呢，正好以剿匪之意缴了他的军队！”东方暝说至此处，容光焕发，竟有着绝世风姿，让一旁墨杺看着傻了眼。
　　如此一来，墨杺只觉得自己仿佛傻子般被人戏弄玩耍，不由生出一股闷气，“东方王爷可真是当世之能臣啊！想必你已经报完仇了吧，那好，你我就此别过。好走不送！”说着便急急推搡东方出去。
　　一时还沉浸在兴奋中的东方一脸无措，他转身按住墨杺两肩，面上闪过丝丝焦灼：“什么报仇？我怎么会报完仇了呢？宰相这几日一直频频有所动作，我为了留在你身边，可什么都没部署呢！你说，你要怎么补偿我的损失？”
　　墨杺低垂的脑袋缓缓抬起，眼神儿似乎透着些许邪气，眸光清清亮亮，“补偿？你想要补偿是么？”一边说一边直往东方身上靠。
　　看着如此动作的东方暝，不由得脊柱发凉，全身肌肉紧绷，手心渗出点点冷汗，他结结巴巴往后退：“难难道……不……不是么？”
　　“那么，你想要什么样的补偿呢？嗯？”尾音稍稍上扬的迷离声线，彻底将东方暝摄住，墨杺凑上自己的鼻尖，缓缓地吐气森然道：“给我，滚，出，去！”一个用力，退至门边的东方暝被墨杺推到了门外。
　　“碰！”关门声就响起在东方暝俊颜一寸处，产生的气流险些将他挺直的鼻梁骨给撞断。
　　“墨大哥！你开门！开门！！”东方暝一个劲儿地敲门，那扇木门被他折磨得“哐哐”直响，似乎要破裂开来。
　　“你给我滚！我不想再看到你！”墨杺抓起铺盖兜头盖下，丝毫不理门外人的叫嚣。当他是傻瓜么，什么事情都不让自己知晓，三番两次的欺骗，他就真的如此遭人欺侮么？
　　“墨大哥，你怎么了？刚才还不是好好的吗？是不是我又做错了什么？其实，那个补偿只是我开玩笑的，你别放在心上。”东方暝摸了摸鼻尖，讪讪道。
　　屋内很是安静。东方暝整个身子贴在门上，竖起耳朵倾听屋里动静。
　　“我不是有意要隐瞒你的。你也知道，我身边并不安全，尤其是像你这样无权无势的人，更容易遭他们陷害。与其这样，还不如以退为进，淡出他们的视线之外，于你来说也许会好过很多。况且……”东方暝顿了顿又道，声音却有着淡淡的孩子气“你是我唯一的弱点……”
　　“你的意思是我拖你后腿了？”墨杺突地掀开被，气呼呼嚷道。
　　“不！不是的！你怎么会拖我后腿！我，我只是不想让你受到伤害而已。从另一方面来说，不告诉你山寨的事，也是因为免得你到时候又丢下我一人。”东方暝看着自己腹部缓缓晕染的血红，气息浮动不止。
　　“墨，别再离开我了。你忘了吗，是你给了我第二次活下去的机会啊！既然你已经救了我，就不能再扔下我，你要对我负责的！”胸口隐隐有毒蛇嘶嘶作响，东方暝背靠着木门，粗糙的纤维磨砺着他曾经细嫩如今厚实的肌肤。
　　“墨大哥，你知道么，第一次见你的时候我就觉得，啊，世上居然还有这样不知尊卑的下人，简直是胆大包天，不可饶恕！你打我的那一巴掌，可真够狠的！当然，我打你的时候也不轻。如果我知道以后会是现在的状况，我肯定舍不得打你。你，能原谅之前那个骄傲自满、无恶不作的东方暝所犯下的错误么？”
　　屋内依旧静悄悄，墨杺愣愣地听着东方暝的内心独白。
　　“后来啊，我终于知道，你就是那个我一生一世都要留在身边的人。墨，你知道么，你的眼睛，就像琉璃一样，那么干净透彻，好像孩童般的天真，让我没办法对你放手。”东方暝把头埋在双膝间，闷闷道：“你说，你不许我死，你命令我不许死，呵呵，我一直都是那么守信，一直都是……”声音慢慢的低了，东方暝支撑不住失血过多的眩晕，慢慢合上眼皮。
　　他在等，东方暝确信，他的墨大哥不会抛下他。不会！
　　“吱呀！”墨杺打开门，他伸手抚过那张苍白容颜，才惊觉自己早已双泪俱下，泣不成声。
　　他或许没有资格爱人，但是就算如此，他还是在不知不觉中爱上了这个可恨、可爱的东方王爷。
　　独属于他的东方暝。他的暝，他的破初暝。如果不是那一巴掌打破了东方的骄傲与自恋，那么也就不会有现在从鲜血与火光中涅槃而出的东方暝！
　　事已至此，墨杺此时才发现他居然一点儿都记不起阿奇的模样。那些属于前世的，模糊的记忆，最终随风而逝，化作眼角堆积的泪水，流淌过，便再也不会回来了。
　　“墨大哥，你终于肯见我了么？太好了！”语毕，努力保持半睁眼眸的东方暝终于放心倒在墨杺瘦削但温暖的怀里。
　　因为他知道，这次，他的墨，再也不会离开他了。
　　只是东方暝没有告诉墨杺的是，在布置山寨所有现场的时候，独独不见了墨杺的佣人墨问。说是私心也好，反正他东方暝不会让一个从青楼出来的小倌整天在墨大哥身边转悠的，他又不是傻子，看不出墨问对墨杺的情谊。他的墨大哥，眼里只有他一人就好。其他的人，哼哼，统统闪边才是！
　　天朝八年，夏。当朝宰相因贪污受贿、刺杀皇帝等等罪名，被判处千刀万剐之极刑，一时株连九族，哭喊声响彻了整个京都。
　　而天朝七年被剔除出皇室族谱的东方暝，由于戴罪立功铲除奸恶而恢复原职。他娶了天朝历史上第一位男妻。
　　两人恩爱有加，世人观之一时男风兴起，谓为天朝一大乐事。

作者有话说

　　终于写完啦！！！欢呼欢呼！撒钱撒钱！写了两年终于，【拭泪，哽咽】终于生出来啦！完结完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