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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鹿丘酒会 令徒方归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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宁桐镇外,宁桐河上,如丝的细雨从天而落,弥漫出湿漉漉的烟雾,连带两岸的景色都看不真切,影影绰绰,好似梦境。
一只乌篷小船划开水雾,在一片白茫中缓缓前行。也不知船家是如何看的清前路,旁人只觉得他们好似漂浮在天地混沌中,既不知来路,也不晓去处。
渐渐地,有人被这静谧的气氛憋的喘不过气,开始向身边的人搭话。似是被他带动,船里的其他人也都开始攀谈起来,一时间,嗡嗡细语从船篷里传出,穿过轻柔雨幕,在河面上幽幽荡开。
但唯有一人,沉静地坐在角落,视线投向船外,仿若越过千山万水,注视着远方。
那人显得与周围的环境格格不入。旁人皆是一身短打劲装,腰间悬挂着刀剑斧钩,俨然一副江湖打扮;而这人一身青色宽袖衣袍,眉目清秀,看上去文文弱弱,像个书生。
旁人见他弱不禁风、手无缚鸡之力的样子,心道这人也不是来参加鹿丘酒会的,便也懒得搭理。
而坐落在这宁桐镇对岸,被绿木掩映,青山环绕的,便是他们此行的目的地——鹿丘山庄了。
鹿丘山庄在江湖上也是颇负盛名,却不是因为什么武学秘籍,也不是因为什么正道声望,而是因为其铸造之术。若说这江湖上,哪造的兵器最好,那必定是鹿丘山庄。不论是刀枪剑戟,还是斧钺钩叉,甚至一些不常见的冷门兵器,鹿丘山庄皆能打造一二,而且所造兵器,各个削铁如泥,堪称神兵利器。
若要有幸能得到一柄鹿丘山庄的兵器,哪怕不是习武人士,哪怕只是挂在家中供人观赏,在不少人眼中,也是极其值得炫耀的一件事。
当然,这船上的人此行绝不是为了在鹿丘山庄门口晃一圈就走,而是为了参加每年一度的鹿丘酒会。
每年四月,鹿丘山庄就会广发召令,诚邀各路江湖人士前来相聚,畅饮开怀,因此称作鹿丘酒会。只是虽以酒会为名,却不仅仅只是喝酒聚会,期间还有受万众瞩目的比武会友,而获得头名的人士不仅能够一跃成名,名动江湖,更能获得由山庄最好的铸剑师锻造的神兵一件——而且这件神兵可以由获胜人的要求量身定制。
如此机会,试问江湖上有谁人不心动?若真能获得这样的奖励,简直就是羡煞旁人。
因此每到这个时候,鹿丘山庄门前均是人声鼎沸,喧嚣热闹。
一想到这,船上的人皆心里痒痒,好不容易等到船只悠悠靠岸,几人迫不及待地一跃而下,丢下银子便向鹿丘山庄的方向奔去。
倒是之前一直安静不语书生模样的人不疾不徐地走下船,冲船家道了谢,才沿着那几人的方向信步离去。等他慢悠悠地走到鹿丘山庄门口,只见正红朱漆大门口悬挂着的黑底金丝楠木牌匾,上面龙飞凤舞地题着四个大字“鹿丘山庄”,而在那牌匾之下,已排起了漫漫长龙,方才船上的几人正好在队伍末尾,焦急不已地朝门口的方向张望。
在那门口台阶上,站着几名身穿统一山庄制式弟子打扮的人。其中一名弟子手拿一本册子,一边清点人数,一边往上登记着什么;而另外几人便守在门口,轮流将人带进山庄。
而有人昂首挺胸的进去,却没过一会儿,又垂头丧气的出来,甚至还有人不甘心地回头看一眼礼貌微笑摆出请离手势的守门弟子,啐了一口才愤愤离去。
至于这又是为何——当然是因为鹿丘酒会虽说是广邀天下豪杰,却不是谁人都可以进去,若想要参加比试,还需要赢过由庄主亲自挑选的好手,方可正式进入山庄。
事实证明,定下这样的规矩也是情有可原,这下一来就淘汰了一大半的人,还清走了不少浑水摸鱼之人。
眼看出来的人越来越多,排在队伍中的人有的跃跃欲试,有的紧张焦虑,更有的人,挣扎了一番,干脆主动离去。
就在众人焦急难安之时,却见一人神态自若地自一旁信步上前,直冲大门而去。而刚刚在船上的几人也心下吃惊——这不是那个书生吗!他难道还想直接闯进去不成?
此时已有不少人注意到了这书生,旁的有人面露不满,有人神情嘲讽,有人窃窃私语,却无一人上前制止——这不守规矩的人待会儿到了门口也是自取其辱,他们又何必多管闲事。
反观那书生,对周围或好奇或怀疑的目光置若罔闻,众人只见他径直走到守门弟子身前,而那弟子皱着眉,似是准备赶人。就当他们幸灾乐观之时,却见书生俯身在那弟子耳边说了些什么,又递出一封手书;那弟子查看后,面色大惊,竟忙不迭地将人请进门去。
这这这就进去了?
等候的人皆是震惊不已,更有好事之人愤懑不平地冲守门弟子吼道:“凭什么他能进去,而我们就要在这等着!”
一时之间,竟有不少人出声附和,似多有不满。
守门弟子略一蹙眉,心道尽是些没有眼力之人,因此虽面上保持平静,语气却带了几分嘲弄道:
“他是我们庄主的座上宾,敢问各位是吗?”
鹿丘山庄内,方才在外面引发了不小的一场风波的人,此刻正在相貌秀美的侍女的带领下,穿过花团锦簇的庭院花园、走过奢华精致的长廊亭台,朝山庄深处而去。
不时有喝彩声从演武场的方向传来,书生只好奇的瞥了一眼,侍女便接着解释道:“那处是参加酒会的人必须要通过的比试,先生是庄主邀请来的,自是不用参加。”
书生点点头,表示知晓,也不多做停留,随着侍女继续沿着小路前行。
说来也怪,这一路上不论是侍女仆人还是山庄弟子,都是行色匆匆,像是慌忙寻找着什么。不过人家的事情,书生也不好过问,因此他还是选择闭上嘴巴,默默跟随。
不多时他们便到了一处书房,侍女福了福身,柔柔说道:“庄主已恭候多时了,先生直接进去便是。”
即便侍女这么说了,书生还是依礼节敲了敲门,直到里面传出一声“请进”,才走了进去。
他方一进门,就有一人从书桌后站起,迎上前来。
此人便是鹿丘山庄庄主,杜正鸿了。
杜正鸿年近四十,发丝短须均修剪得整整齐齐,发髻衣裳一丝不苟,整个人显得容光焕发。此刻,他因书生的到来而激动不已,热情地迎到面前,拱手道:“孙先生,劳烦了。”
“在下来迟,还请庄主莫怪。”被称为孙先生的书生也还以一礼,恭敬道。
“哪里哪里,孙先生屈尊来到寒舍,为小女看病,已是让我感激不尽了。”
两人简短地寒暄一番,孙先生便直奔主题,问道:“还请问杜庄主,能否让在下为令千金先行诊断一二,免得耽误了时辰。”
“这...”杜正鸿面露难色,苦笑道:“先生也看到了,这几日山庄难得热闹,小女实在耐不住寂寞,随着她妹妹一道偷溜出去,现在全庄上下皆在寻她们,还请孙先生稍晚些再为小女诊断。”
世人皆知,鹿丘山庄庄主杜正鸿膝下有两女,大女儿杜忆竹,蕙质兰心,文静贤淑,只是自小体弱多病,只能养在深闺之中,极少外出;而小女儿杜忆兰,生性活泼,古灵精怪,却过于好动,也是令杜正鸿头痛。
因为妻子早逝,杜正鸿便把全部的关爱灌注在了两个女儿身上,特别是对杜忆竹,杜正鸿没少操心,更是请遍名医为她看病。
这不,此次便请了东鹤医谷的神医孙玉然前来。
孙玉然微微一笑,道:“无妨,那便等到找到了杜小姐再说。”
杜正鸿也是不好意思,人家大老远过来,结果到头反而见不到正主,怎么也说不过去。见孙玉然如此好说话,他也是松了一口气,接着便道:“另外,在下设了晚宴,邀请了此次参加酒会的各路豪杰,若孙先生不嫌弃,肯否赏脸参加?”
孙玉然道:“杜庄主如此盛情邀请,在下当然是却之不恭。”
杜正鸿爽朗一笑:“哈,孙先生肯答应我便放心了。路上奔波,想必先生也是劳累不已,不如先回房安顿好,稍作歇息。”
“如此也好。”孙玉然点头答应道。
杜正鸿面露歉意道:“等会先生若是无事,可随意在庄里参观,只是在下今日俗事缠身,恐怕不能作陪,还望先生海涵。”
“无妨。”孙玉然仍然笑得和煦,丝毫没有怪罪的意思
杜正鸿喊来侍女,带着孙玉然回房,离开时还不忘提醒他晚上的晚宴,孙玉然也一一笑着答应。
看着孙玉然远去的背影,杜正鸿心有感叹——孙先生果然如传言中一般,陌上人如玉,翩翩佳公子啊。
按照惯例,鹿丘酒会将持续好几天,短则三天,长则一周都不止——具体时长还要取决于此次参试人员整体的水平,若皆是高手,自是打得难舍难分,持续时间也就长;若是水平相差太大,三招之内见分晓,自然不会花太长时间。
在酒会正式开始前一天,鹿丘山庄会摆上一次接风晚宴,顾名思义,就是为能够参加这次比试的各路豪杰接风洗尘的。并且,这筵席却不在宴厅里举办,而在露天庭院。
这也是山庄主人的风雅所在——品着美酒,赏着皎月,岂不美哉!
先不说酒会比试,光是这接风筵本身,其间热闹奢华的场景也一直为江湖上所津津乐道。
因此现在虽才过晌午,庄里上上下下、从弟子到家仆皆是忙碌了起来,清理庭院、摆好桌席、安排来宾,一切都有条不紊地进行着。
孙玉然也是来得巧,正正好赶上了接风筵当天,也算是托了杜正鸿的福,感受了一把这热闹的场子。
他刚回房间安顿好,左右无事,干脆出来到院子里闲逛。只见不少侍女家仆来来往往,有的还搬了梯子架起,往树枝、廊檐、假山上皆挂上灯笼,遥遥看去,错落有致,倒是有趣。
孙玉然沿着小路,经过一处假山,有两三名侍女聚在一起,架起梯子,正准备往上面挂灯,可那刚踏上梯子的侍女一脚踩空,就要向后倒去。孙玉然见状,抬手轻抚了她后背一把,才总算没出大事故。
那名侍女惊魂未定地擦了把汗,回头正准备向人道谢,却发现是个温润俊秀的公子,不由得涨红了一张俏脸。
倒是孙玉然浅浅一笑,语气温和道:“方才情况紧急,在下唐突了,还望姑娘莫怪。”
那侍女一听,慌忙摆手道:“奴家怎会怪罪公子,应是向公子道谢才是。”
“小事而已,姑娘不必挂心。”他视线上移,落在了她手上的灯笼,又道:“此事危险,不如让在下为姑娘代劳如何?”
周围侍女皆一愣,就要拒绝,却见他不由分说地接过了灯笼,笑意吟吟地看着她们。
侍女无奈,只好让出位置,由孙玉然踏上长梯。
此后,在孙玉然的坚持下,他随着那群侍女们将院子里大大小小的假山上均挂上了灯笼,说是活动活动筋骨,但她们知道,这人只是热心肠罢了。
待他挂完最后一个灯笼,方一落地,杜正鸿的声音就在身后响起。
“你们怎么能让孙先生做这种活计!”
侍女们一听,赶忙低头赔不是。倒是孙玉然解围道:“无关她们,是我坚持帮忙的。”
“唉,孙先生你真是...怎么能让客人帮忙呢!”
孙玉然无所谓地笑笑,杜正鸿也是无可奈何,遣退了侍女,又道:“孙先生也真是热心肠,这让我怎么好意思。”
“左右也是无事,就权当感谢杜庄主的招待了。”
面对谦逊有礼的孙玉然,杜正鸿心里更是佩服得紧。两人顺着小路边谈边走,不知不觉就到了小院入口。
“对了,此次来找孙先生,也是想为先生引见两人。”杜正鸿在拱门下停住,朝外挥了挥手。
“既是杜庄主亲自引见,孙某也是好奇得紧呢。”
说罢,孙玉然顺着杜正鸿挥手的方向向外看去,只见有两人一前一后朝他们走来。
前面那人看上去和杜正鸿一般年纪,面容刚毅,满脸风霜,一看便是经过大风大浪之人。
而在他身后之人,却是年轻了不少。那人一身靛蓝窄袖劲装,长发一丝不苟地束起,面容俊朗,但眉目清冷孤傲,眼里黑沉如夜,可仔细一瞧,又像是有星辰在里面闪烁着。这个人如同一把朴实无华的长剑,朴素却仍旧耀眼,一旦出鞘,便会震惊四座。
“孙先生,这两位也是我此次请来的客人。这位,是我多年的好友,方淮。”
“以及令徒,方归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