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8、未云阁 此间事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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经过一晚的忙碌清点，高知县的罪证总算整理的七七八八。因为这次总归是托了方归时的福，赵知文干脆也让他参与到了搜查当中，方归时果然也没让人失望，从账本的夹页中还拆出了几封跟知府的书信。
“这高知县倒是狡兔三窟。”赵知文看着几封受贿往来书信，从鼻子里哼了一声。
有了书信和账本，高知县徇私枉法已是板上钉钉，赵知文也不再耽搁，准备休整一番，就即日启程回京。
“哼，这下他可逃不掉了，不弹死他我跟他姓！”小老头愤愤不平，气的直吹胡须。
方归时笑笑，冲他拱手道：“那就拜托赵大人了。”
看来阴沉多日的梓桑县，总算要迎来一片晴空了。
青芜坡上，尽是枯枝败叶。
方归时立在光秃秃的坟冢前，周围风声咧咧，不知是此方孤魂在哀泣，还是不平的灵魂在轻声叹息。
他唯一知道的是，此间事了，慢慢地，这些灵魂也该安息了。
风声渐弱，方归时抬头，看见云川不知何时来到了他身边，遮住了一半寒风。
早上的时候，云川在客栈里不见方归时，就思索着这人估摸是跑来这了。等他到了坡下，果不其然就看见方归时立在于永年的坟前大咧咧地吹着冷风。
即使被料峭的寒风拍打着脸颊，方归时的脊背仍然直直地挺立着，让云川不禁想起了雪山上的松柏，宁折不弯。
方归时的身形其实并不魁梧，甚至算瘦削。他这个年纪的少年，正是长身体的时候，哪个不是父母捧在手心里喂着，可他倒好，天天四处奔波，风餐露宿，就算方叔和冯知县心疼他，他也不管不顾，全心思扑在破案上。因此虽然身量高，但在那宽大官袍下的，却是少年人单薄的身体。
只是他的沉静内敛，让周围人都忘了，这个看似强大的捕头，不过也才十八岁而已。
云川看着少年人挺直修长的背影，不自觉地走上前去，为他挡住了风口。
觉察到云川是在刻意为他挡风，方归时抬眼，眼前人身后，是卷带着枯叶的料峭寒风，是寸草不生的荒芜山坡，也是透过层云洒下的丝丝阳光。
方归时眯了眯眼，似乎觉得两人的距离有些过近，便稍稍往后退了一步。
见到他的小动作，云川笑了笑也没再管，反而伸手捻去了他肩头的一片落叶，看似漫不经心地问道：“方捕头觉得赵知文真能顺利告发高知县吗？”
方归时蹙眉：“你什么意思？”
“据坊间传闻，高知县在朝廷高位上可都是有关系的。”云川将那片落叶在手里碾碎，又张开手掌，任碎屑随风飘散。看着手上的残渣被一点一点卷走，他终又将视野移回方归时的脸，笑道：“就如同这落叶一般，这些证据迟早都会灰飞烟灭。”
方归时不语，他走开云川身边，走到一棵枯树下，只见那树上的残叶已然落光，却又有些许嫩绿叶芽悄然冒头。
看来春寒已经褪去，春天就要来临。
方归时看着嫩芽，怔了许久，才缓缓开口道：“想必云公子，定是会想尽一切办法，保证证据能够安然呈上。”
“你说什么？”云川隐隐有了不好的预感。
方归时回过身，眼神依旧如平静的冰面，清澈却不带丝毫感情。
“我说的对吗？未云阁，云川阁主？”
眼观六路之事，耳听八方之闻，这说的便是未云阁了。
未云阁，江湖上说起这个地方，一半是感叹，一半却是嫌恶。原因无他，只因这地方，不，正确来说这不是地方，应该说这个组织，是一个贩卖情报的组织。
感叹的人是因为未云阁在短短五年内迅速崛起，一跃成为江湖上最大的情报组织，其魄力和实力都令人钦佩；嫌恶的人却是因为，自己内心的秘密不知何时就被未云阁打听到，并且做了买卖，这种做法为不少正道人士所不齿。
当然，若说仅仅是这样，那它也不至于到名声大噪的地步——毕竟江湖上的情报组织也不少，贩卖情报也不是什么稀奇事，就算你一家独大又如何？还不是见不得人的勾当。
可未云阁强悍就强悍在，暗地里的，得到了朝廷上的支持。虽然此事并没有摆在明面上，可仍有不少人是心知肚明——曾有人见过达官贵人甚至王侯将相多次出入未云阁，这就很能说明问题了。
比如，哪里的官员贪了污受了贿，朝廷里不好明着出面；又比如，哪家将领成日里偷奸耍滑，欺上瞒下未曾发觉。许多连锦衣卫都做不到、查不清的事，未云阁却都能给你道出一二。
这皆因朝堂上下，江湖之中，布满了未云阁的眼线。
因此，朝廷和未云阁也算是半拉的合作关系，面对阁里偶尔越矩的行为，上头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江湖上更是不敢对它说三道四。
毕竟，也没人愿意刚说完未云阁的坏话，就发现自己的秘密被公之于众了。
游走于江湖和朝堂之中，立身于亦正亦邪之间，也算是未云阁的一大特色了。
而关于未云阁的阁主，也是令众人好奇不已另一件事了。
世人只知，这位阁主继上任老阁主于五年前退隐后，便接手继任。在他上任之后，一系列手段可谓是破规逾矩，雷风厉行：一手继续探查江湖上的纷争，一手已和朝廷里搭上了线，竟就这样将未云阁推上了前所未有的高峰。
世人皆道，未云阁的新任阁主武功高强，一身掌法已是出神入化，翻云覆雨，俨然跻身一流高手行列。上任初期，有很多江湖人士表示不满，上门找茬，均被他一掌拍出，久而久之，竟再也无人敢找未云阁的麻烦。
世人相传，未云阁阁主乃身长二尺满面长须的凶恶大汉，要不也不能镇住前往挑战的各路人士；有人又传，这位阁主实际上是个女人，用一副好皮囊迷得他人团团转。
可是，这位神秘莫测、为众人津津乐道的未云阁阁主，竟被一个小捕头轻描淡写地道出了来处。
云川的心情很是复杂。
一方面他其实无意隐藏自己的身份，因此也并不在意身份暴露——谁让别人都没问他呢；另一方面，被方归时轻轻松松猜出身份，还是难免有些挫败感。
更何况，他现在一面对方归时，就有种做错事被抓包的心虚感。
虽然他昨晚才帮方归时解决了高知县，但是谁让他一看见方捕头冰冷寒澈的视线，一听见方捕头毫无波动的语气，就莫名心虚，仿佛隐瞒了身份是多大的错事一样。
但是云川还是云川，即使虚得很，表面上仍然是八方不动，潇洒倜傥。
“方捕头如何识得我的身份？”
似是早就料到他会这么问，方归时不紧不慢地走近，掏出一摞书信，一把拍在了他的胸前。
云川及时接住了这些纸张，面带疑惑地展开，刹那间脸上表情僵住不动。
“如果我没猜错，云阁主那晚在县衙里不知所踪，其实是想找这些吧。”
只见那些纸上写满了密密麻麻的蝇头小楷，皆是高知县与某个不知名人士的书信，字里行间全是高知县对于某件东西探查的报告，甚至还提到了一众山匪的安排——看来，那些山匪选择在梓桑县作恶也是他们故意所为。
而在这摞书信的最后一张，却是与众不同——简短的两句话，不属于高知县的笔迹，以及造型奇特的云纹图案。
这云纹图案，便是未云阁的特有标志。所有未云阁卖出的情报，其上都有这枚云纹图案，以证明是未云阁所为，买家才能放心收下。
而这张情报上，短短的两句话，已经让方归时心里翻起惊涛骇浪——
“药方确在，梓桑大河。”
“你是从哪找的这些的。”
云川收起书信，敛起笑容，向方归时问道。
“我闲余之下，查了酒楼里的其他账本，发现在其他账本的夹页里，就藏了这些书信。”
“你没有交给赵知文？”云川狐疑地看着方归时。
方归时摇摇头道：“正如云阁主先前所说，这不是赵大人能管得住的事。”
“那方捕头又如何知道我在找寻这些书信。”
“一开始我便知晓，云阁主从不做无回报之事，之所以坚持与我一道，是因为自始至终，是想与我共同一事，达到不同的目的。在那次县衙之行后，我就更肯定了，要不你也不会一声不吭地消失，而且我大胆猜想，云阁主跟我寻找的，应是同一类型的东西。”
“所以，”方归时直直看进云川眼底，好似要透过瞳孔看清他的真实想法，“当我找到这些书信时，就明白了，你的目的，以及真正来路。”
“未云阁的那封书信时差不多一月前送到，也是你从庐安县消失的日子，紧接着你就出现在了梓桑县，一切都太过巧合，我不得不怀疑你就是未云阁的人，从内部得到的消息。而你潜入山寨，只怕也是想通过那群山匪搭上高知县这条线，更有可能，是想直接找到高知县幕后之人的线索。对吗，云阁主？”
见云川不发一言，方归时又补充道：“老板娘也是你的人，你们虽然隐藏的很好，可是她眼里对你深深的敬意以及畏惧却是掩盖不了的。由此可见，你应是未云阁的高层人物。”
听到此处，云川才幽幽说道：“那也不能说明我就是阁主。”
方归时眨眨眼，脸上难得地露出了戏谑的表情。只见方捕头抱着手臂，语气轻松：“哦，那啊，我是诈你的。”
“你说什么？”云川一把攒紧手里的纸张，倾身上前。
“事实证明，我猜对了不是吗。”
云川一愣，竟被堵得说不出话来。随及，他扶住方归时的肩膀，俯身大笑了起来。
“方捕头真是诡计多端...哦不，足智多谋！”
等他笑够了，揩去眼角笑出来的泪花，直起身来，脸上却再无笑容，扶在方归时肩膀上的手骤然抓紧，仿若一只老鹰紧紧抓住眼前的猎物，让方归时无处可逃。
感到肩膀上的疼痛，方归时皱皱眉，却没有挣扎，反而镇定地看向对方，问道：“云阁主有什么想说的吗？”
眼前这人，可以轻佻风流，可以嬉笑调侃；但同时，他也可以冷漠骄傲，可以狠厉决然——他是未云阁阁主，常年的摸爬滚打、狠辣手段早让他学会了如何伪装，隐藏在不羁表象下的，是一颗无情玲珑心。
云川又笑了，只是笑得森然，曾经风情万种的眼里已是冰寒一片，他就这样笑里藏针，对着方归时说道：“方捕头如此聪慧，应是知道什么该管什么不该管吧？”
“放心，我对云阁主的事没有丝毫兴趣。”方归时也一眨不眨地盯着云川，语气平淡：“我只在乎高知县的处置，至于他背后的人，你们在意的东西，跟我无关。”
似乎对他的回答很满意，云川收回了手，又淡淡道：“那就如方捕头之前所说的，此事了后，我们之间，再无瓜葛。”
“好。”
云川又笑了，恢复了以往谈笑风生的样子，勾着方归时的脖子就朝坡下走去。待走到路口，他松开方归时，语气轻松，嘴里说出的话却是冷然无情：“那我就此告辞，后会无期。”
方归时拱拱手也道：“后会无期。”
说罢，云川转身没入阴暗的丛林小道，转瞬间就不见了身影；而方归时则走向远处的城门，大路坦坦，唯他一人。
树林边缘仿佛一条阴阳分界，分开这混沌世间——一面幽深晦暗，鬼魅横生；一面和煦光明，却踽踽独行。
作者有话说
第28章 未云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