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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五 ...

  •   第五章
      你可以说苏远大而化之神经堪比电线杆,而可以说他温柔体贴好奇心绝不过剩,总之郑浩颤颤巍巍等了几天,苏远也再没有丝毫要问问他底细的意思。
      瞪着小鹿一般圆溜溜眼睛,郑浩鼓起脸颊从洗手间出来,苏远大大咧咧地穿着内裤站在窗前,正对着明晃晃的玻璃照影儿。
      “今天很热,”郑浩没头没脑说了一句,目光乱扫了几下,躲开白得晃眼的人体。
      “哦,38度,”那人懒洋洋地应了,“你几点去送小智?”
      郑妹妹玩了几天,要打包回家,做哥哥的自然要做牛做马,负责搬运成堆的购物成果。
      “唉,一会吧,十点”眼看着炫白的太阳稳稳当当地升上天空,郑浩无奈地叹口气,“羡慕你啊,还可以呆在空调房里。”
      “呵呵,”天然美人满意地摸摸自己闪亮如钻石的下巴,“我也不轻松啊,小九(前文出场的小狮子~~)最近身体不好,担心死了~~~~”

      “那么多东西,我命真苦……”腮帮鼓成包子。
      “只送到客车站,一上大巴就行了,有这么夸张吗?”苏远嗤之以鼻,抡起线条优美的胳膊抡了两下,“当年我步行40公里去上学的时候,那才叫艰苦卓绝~~~”
      “……为什么走路去?”傻傻地问了。
      “我没钱坐车。”痞痞地回答。
      “我家里也不支持我啊……”郑浩扭扭捏捏地想要表白点什么,“我上学也很辛苦的……”
      “呀!”苏远一拍脑门,“小九该喝打针了,我得快点!”
      白花花的人影迅速移动,眨眼之间整理妥当,出门前留下回声,“回头让你妹妹再来玩啊~~~”
      小脸美男出头丧气地扶住架子床拽过T恤套上,拈起手机出门进城去了。
      候车室闹哄哄地,拥挤不说,奇怪的臭味熏得人想吐。
      郑大小姐气呼呼地一手捂住鼻子,跟在前面奋勇杀开血路的哥哥身后,抱怨个不停。
      “哥真是的,坐这种车,真恶心……起码包辆小车让我回去啊,跟这些人挤……太过分了。”
      “哥,你自己要艰苦朴素,也不能这么折磨我啊……”
      总算在检票口前找到一个空位,大小姐嫌弃地看都不看,郑浩把大包放上去,轻轻扶住。
      “哥还是不回家吗?”望着大厅的挂钟,郑妹妹犹豫着开了口,
      “爸妈都很想你,家里的事情还是需要你的。”
      “……我不想回去,”郑浩别开视线,“我现在挺好的,做自己喜欢的事情。”
      “你就死撑吧,放着贵公子的日子不过,去动物园养什么老虎,就算你放得下,你替家里想过吗?”
      “你打算一辈子呆在动物园?永远也不回家?你知道妈妈一直念叨你有没有女朋友,奶奶很想看你结婚吗?你多大了,哥?青春期还没过吗?”小智的眼眶发红,低下头忍住哽咽,“哥,你是男人啊,要负起责任。”
      男人,要追求理想。
      男人,要负起责任。
      郑浩手忙脚乱地掏出纸巾,慌张地解释着,“我也没说不回去啊,我怕……爸爸还生气么,我很喜欢现在的工作啊,家里不是还有你嘛……现在又不是封建时代,有啥讲究啊……”
      “不是这样的,哥,”小智抬起水汪汪的眼睛,“你不回去的家,是不不完整的。”
      “我……等过年的时候……”郑浩想了一会,总算憋出一句实际行动。
      “好,”乖巧可爱的妹妹吸吸鼻子,“我会告诉妈妈的,你过年回来,要带上女朋友哦。”
      “嗨嗨,哪有啊,”不让人省心的坏哥哥夸张地叫起来,“我可是清清白白的呢。”
      “哼,”小女孩鄙视地看了他一眼,顿了一顿低声开了口,“要是不带女朋友的话,……把苏远哥带回来也行……”
      “诶?”
      “哎呀不是啦!”女孩子脸蛋都红透了,“哥,你说过你喜欢上男的了!上次电话里说的!!一定是苏远哥对吧!!!”
      呀呀呀!
      你这死丫头胡说什么!
      郑浩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张开嘴要反驳却终究没有说出话来。

      妹妹终于坐上大巴,隔着窗子摇手,郑浩回摇了一下,转身往车站外面走去。
      太阳晒得人头晕,眼睛都睁不开了,嘴巴里苦苦的,郑浩摸着裤兜里的硬币正想买瓶水喝,指尖触到了手机,似乎在麻麻地震动。
      “喂?”
      “浩子!怎么不接我电话!!”
      “林沙,有啥事?”
      “你在城里吧,赶快去S医院!救护车已经过去了,我马上就到!”
      “医院?怎么了?什么救护车……”
      “是苏远哥!!他被狮子咬了!”
      哐啷……
      太阳很大,阳光很亮,为什么只感到好冷……
      苏远,苏远他那么喜欢狮子,狮子也最喜欢他了啊……
      伸手招来的士,郑浩镇静地坐上副驾,一字一字说得很清楚,“师傅,麻烦到S医院,快点。”
      医院的大厅永远是人满为患,拥拥攘攘的人群里,郑浩一眼就看见了神态慌张的青年。
      “林沙!林沙!”
      他只是重重地叫着朋友的名字,稳稳地拍了拍肩膀,温和地问道,“苏远在哪里?怎么样了?”
      林沙抽噎着说,刚刚推进去,直接进手术室了。
      我去找苏远哥的时候,他正换好衣服进去看小九,真的和平常一样,小九病怏怏的,林沙结结巴巴地小声解释着情况,尽管郑浩一句也没有问,只是坐在手术室外的长椅上愣愣地看亮起的红灯。
      周围的人轻巧迅速地走来走去,却一点声音都没有,郑浩觉得头还是很晕,有一瞬间甚至想不起自己在哪里。
      浩子,浩子?林沙脸色苍白地唤了几次,他把脸转过来,眼神空洞又茫然。
      我看见苏远哥去给小九喂药……小九也乖乖地咽了,还用舌头舔他的手,苏远哥摸小九的耳朵,摸它的鼻子,都没有什么异常。
      然后呢?郑浩听见自己的声音很轻很轻,然后小九咬他了?
      嗯……
      咬到哪里?
      腿,右腿……

      与野兽处于警戒距离之外时,千万不能慌张,要慢慢后退,切不可把身体薄弱部位,如背部暴露给猛兽。
      如果站在面前的猛兽一动不动地盯着你看,说明你已处于警戒距离。此时正确的做法是一动不动地站立,不能弯腰低头,更不能逃走,只需与它静静地对峙。
      假如与猛兽迎面相遇,此时你能做的是双臂抱头,护住喉管,尽量减少猛兽对你的身体伤害,并大声呼救。
      书上不是讲过吗?员工手册上不是写得很清楚吗?苏远,你是傻瓜吗?
      浩子!郑浩!你没事吧?迷茫的白色雾气之后,是林沙担忧的脸。
      你们主任正在联系苏远哥家里人呢,没来之前只有我们陪陪他了。
      哦,我们……
      呃……手术怎么还没完呐……
      林沙,郑浩定定地看着红灯,要不你先去买些准备的东西,两件宽松的T恤,盆子杯子什么的,再买点吃得来,我在这里等就好。
      呃?好吧,那我先去,马上就回来。
      嗯……
      走廊的墙面是淡绿色的,阳光洒在上面充满了春天的鲜嫩感,郑浩背靠椅背,捂住眼睛。
      恍惚之中,那只有力修长比自己粗糙很多的手浮现在眼前,慢慢地,苏远白皙的脸,含笑的眼睛,毛茸茸的金发都显出影子,永远红润的如同果冻的嘴唇,正笑嘻嘻地嘟起来,我们郑浩啊,很帅呢。
      他总是这样说,总是笑得眼睛都弯弯的,却爱捂住嘴巴,我们郑浩啊,是个好男人。
      那么你呢,苏远,为工作受伤的男人才最帅呢,这回你又要炫耀了吧?
      被那么挚爱的狮子伤害了,你会动摇你的理想吗?
      如果是我的话,说不定就是一个很好的借口了吧……
      苏远,让我看看,你的选择。

      “苏远!”张主任气喘吁吁地冲进病房,难为她一把年纪还有如此的肺活量,那声音惊山裂石,天花板的日光灯抖了三下。
      坐在椅子上趴在床边的郑浩慢悠悠地醒转过来,伸手推了推白床单里裹着的病号,迷迷瞪瞪地叫他。
      那人嗯嗯了几声,也没见醒,郑浩看了看扶着门犹在喘息的老领导,站起来问道,“主任,啥事?”
      “哎呀,”大龄姐姐招手让好青年走近身去,撑着那宽厚的肩膀累地哼哼,“这死小子留的家里电话……呼呼……居然是空号,累地我连夜亲自去他们家找人,呼呼……连家庭住址都是假的……苏远,你敢骗,敢骗单位,你,你死定了!”
      “呃”郑浩直了直脊背,犹豫着伸手掺着满头大汗面容扭曲的主任坐上椅子,拉开抽屉取出纸杯提起水瓶倒上白水,后脚踢了踢架子床,发出意料之外的巨大声响。
      “嗯啊~~~”因公负伤的好员工眨巴眨巴大眼睛,声音哑哑地撒娇,“浩子啊,早~~~”
      嘿,嘿嘿,嘿嘿嘿……
      郑浩双手递上水杯,一边干笑,转身给他一个严肃的眼神。
      “哎呦,先把我眼镜拿来,”那人偏偏迷瞪地很,努着嘴巴要东要西的。
      “苏远,”张主任呡了一口隔夜的温水,气息平稳下来,细细盘查,“你可感觉好些了?”
      “哦,张姐啊~~~这么早就来看我,太关怀我了,我太感动了,从今以后,你就是我的亲人了~~大姐啊,我,”
      “停!”一个手势停住那泪光闪闪的黑亮大眼睛,张主任镇定地偏头瞅了瞅房门,郑浩赶快过去关上。
      “苏远,你叫我大姐,我也确实把你当亲弟弟看,”四十代女人的眼神高深莫测,“那你告诉姐姐,你们家里怎么回事?”
      郑浩站在门边想了一想,果断地给门落锁,又悄咪咪地坐在边角,静待审问的进行。
      “我……唉……”苏远费力地扭着上身半坐起来,姐姐到底不忍心,上前给他的背后垫上被子,擦擦他头上的汗,又按了按空调遥控器。
      “我们家里就我一个,”苏远抬头,水雾蒙蒙的眼珠定定地瞅过来,“主任,我不是有心骗你的,实在是我上学期间,全家遇难……我一直想忘掉,所以填资料时还记着我小时候的家,我以为我的家人们都还在……总有一天还会见面的……现在,现在只是,暂时的离别……呜呜呜……姐姐……”
      那美丽的泪水只能用珍珠来形容,夏季明亮的晨光洒在他白皙地近乎透明的脸上,连毛孔都清澈地动人。
      此情此景见者伤心闻者落泪,张姐姐捂住嘴巴连声哽咽,郑浩目光怔怔心如刀割。
      “不说了,不说了,”倒是苏远先抹抹脸儿,故作开朗地说道,“郑浩帮我叫下护士吧,今早还查啥?一会医生该来查房了。”
      “苏远,伤到底咋样?”姐姐慈爱一片,坐上床边握住弟弟的手,担心地看他包裹重重的伤腿。
      “不碍事,”可爱的弟弟展颜一笑,“小九没咬到多少,只是蹭了点皮,倒是我不该忘后一跌,竟然弄成什么半月板粉碎性骨折了,医生说是长期受损造成的,昨天一来就做了紧急手术,以后注意就是了。”
      “郑浩,”姐姐这才转头招呼,“这几天你也别牵心上班了,就在这好好照看苏远吧,可怜家里……唉,我也会常来看看的,有啥需要尽管说,单位都会照顾的,医保的手续我去补办,你们就安心在医院吧,还缺什么我叫人送来。”
      “啊,姐姐太好了~~~”
      “谢谢张主任,我会照顾好他的,你就先去忙吧,一切有我。”
      等到姐姐千叮咛万嘱咐地出了病房,苏远呦嗬一声向后一靠,又疼得呲牙咧嘴。
      “你骗人的吧?”恭恭敬敬送走领导的郑浩回身还是关上门,冷静地发问,“你家里的事虽然是你的隐私,但是说这样的话,不太好吧。”
      “你不相信我?”苏远目光一冷,懒懒咧嘴,“不相信就算了。”
      这不是相不相信的问题,一个人对不寻常的事情抱有理所当然的信任还是怀疑,取决于他本身的性格,来源于他生长的环境,单纯或者复杂,温暖还是残酷,经历的不同,使人看待事物的眼光完全不一样。
      苏远了然地点点头,溜下身子翻头又睡,伤腿被死死固定着,腰肢以下麻胀酸疼,困顿到极点的疲惫难以消除。
      半晌也没有声音,郑浩的影子浓浓地洒在他的床铺上,他紧紧闭着眼睛也抹不去从窗子透进来的明媚的阳光。
      “……去把窗帘拉上!”他咕哝了一句,不耐烦地扭扭脖子,“快去!”
      郑浩却站着没有动,似乎不看见他的表情就会有意忽略掉他的声音,那种人过于谨慎规整,不再三确认就宁愿装作迟钝。
      还是气呼呼地瞪了过来,大得吓人的眼睛布满暗红的裂纹,恶狠狠地盯着郑浩,却偏偏有一丝脆弱。
      “医生马上就过来查房了。”郑浩平静地陈述,俯下身子去摸摸他的头发,“还是不要睡了吧,起来吃点东西。”
      他还是气鼓鼓地,浓密的眉毛纠成一团,摆出大爷我很烦的样子。
      可是,怎么好像是虚张声势啊?
      郑浩突然觉得心底很柔软很柔软,眼前这个受了委屈还拼命忍耐小小的愤怒也被节制地表达出来的倔强孩子是那个一贯嚣张跋扈混混做派的小流氓?
      “对不起,我说错话了,”郑浩真心实意地道歉,不是为他的语言内容道歉,只是为他不温柔的方式致意。
      他当然怀疑苏远所说的真实性,不过是不该在这个时候,用这样冷静的态度质疑。
      想要更加了解苏远,更加接近苏远,评估他的过去,分享他的现在,参与他的未来,因为抱了这样占有的心思,就不得不更慎重地对待他分析他算计他,以达到控制他的目的。
      郑浩,本来就是一个极端自主的男人,他不能容忍自己的人生被别人规划,同样也不能容忍他决定要喜欢的人不受他的掌握。
      在遇到苏远之前,他满以为自己做得有多么优秀呢,对任何事都胸有成竹,对任何人都了然于心,对自己严苛,也对世界冷硬。
      那不过是一个孤独的人的自我陶醉罢了,有时候,脱轨的感觉也并不是那么糟糕,无计划的发展也能有惊喜发生吧?
      比如,这个完全脱离他常识范围的苏远,越相处就越觉得是与他的人体构造根本不一样的生物,让他困惑让他手足无措。
      他喜欢他,情绪因为他激烈地起伏,想法因为他无原则地改变,不理解对方也没有关系,心脏因为冲突更混乱地跳动。
      郑浩任凭内里翻江倒海,脸上永远风平浪静,他知道苏远恰好相反,那家伙表面上千奇百怪的,却可能是刀子进去都扎不出血的怪物。
      全部是他一个人的臆想,臆想可以使时间过得很快,其实他们不过对视了仅仅几秒而已。
      我是个文艺青年,郑浩给自己下了定义。
      医生很快来了又走,护士给苏远的手背戳了好几下,才总算把针头固定好了。
      笑,还对着那女人笑!
      郑浩深吸了一口气,悄悄关上门走到外面。
      “喂?是我,郑浩。”他站在小花园里翻开手机,眼神凌厉地扫过几个散步的人。
      “有事想要麻烦您,乐正哥,”虽然艰涩,还是一字一句地说出口来,“我答应小智,要在过年的时候回家,可是我爸爸那里,能不能麻烦您…调停一下?”
      “嗯嗯,我也知道,离过年还早呢……我爸爸他……不那麽轻易就原谅我的,我目前的工作,也绝对不会放弃!”
      “不想让妈妈和小智伤心吧……而且,有些事情,不该留下遗憾……”
      “对,也许吧,也许还要企求更大的原谅,先低头也可以,跟以后的不孝比起来,现在也真就不算什么了……”
      “决心?觉悟?我没有那样想,只是要更积极一点,更主动一点,对,谢谢您,拜托了。”
      阳光热烈地照耀在身上,郑浩眨眨眼睛,微微一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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