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起风落》水连天

1、第一章

　　耳边是气泡缓慢破裂的声音——咕嘟、咕嘟，一个又一个气泡缓缓上升，遇到水面又裂开。王风半眯着眼看着不断上升的水泡，又吐出一连串的泡泡来，让自己肺里的氧气更快耗尽，也让自己沉得更低。
　　痛。哪里都痛——呛着水的鼻子痛；眼睛和喉咙痛；泡胀了的伤痕也很痛。王风死死抱住装满石头的书包，幸好自己把手用背带绑起来了，不然这么疼他一定会尽全力挣扎游上去，王风想。
　　周围越来越黑、越来越冷，王风觉得自己好像沉了很久。如果真有水鬼就好了，王风想，希望水鬼现在来找他，让他死得快一点，不要再受这么多痛苦折磨。
　　算了，都无所谓了……王风嘈杂的感觉思绪缓缓随水流沉得更深，逐渐式微，他体会到了一种从未体会到的空虚的宁静，突兀地对此生出一种幸福和感激——他终于解脱了。
　　“咳咳、喝！呕——”王风的意识在呕出水后回归了，身体被扶起，一个人轻拍他的背帮他顺气。
　　王风喘了一会儿，那人拿出一块小方巾轻轻帮他擦了擦脸，见他缓过来了，开口问道：“你现在感觉怎么样，要去医院吗？”
　　王风转头看向那人，是班上的林风，没想到居然被他救了。王风叹了口气，他实在是很倒霉——想死都死不了。
　　“我没事了，谢谢你、不好意思。”王风打了个哆嗦，初春夜晚的河风还是冷，看着全身湿透的林风，他觉得很愧疚，自己实在是太差劲了，居然连累别人陪他一起受罪，下次得找个隐蔽点的地方自杀。
　　“没事没事，你没事就好，不过你的包我没能帮你捞上来，太重了，不好意思啊。”林风望了一眼河，有些想不通，为什么王风的书包会那么重，就算塞满了书，也太夸张了，他解开带子都费力。
　　“啊、不要紧的，我再买一个就好了，麻烦你了，多谢。”
　　迟疑片刻后，林风握住王风的手，小心发问：“你是遇到什么事了吗？可以跟我说说。”
　　看着林风小心翼翼询问自己感受的样子，王风被感动了，明明他们没什么交情，他却愿意救他，还这样安慰他。
　　“我——”想倾诉的话被哽住了，王风使劲儿咽气，尽量让自己别哭出来。路灯亮了，看着深沉的暮色和有些哆嗦的林风，王风觉得还是不要告诉林风更好。
　　因为自己而浪费别人的时间精力已经让他够内疚了，林风还对他这么和气耐心，更让他觉得无地自容，他现在只想赶快离开别再给别人添麻烦。
　　“呃、我刚才被狗追急了，一下子跳河里去了，但是我不会游泳……”王风只能编个蹩脚的谎话。
　　林风看了看周围，想起刚刚的确有只狗，他扶起王风，说：“下次再被狗追别跑，也别看它，快一点走过去就行了。”
　　王风点点头“多谢。”
　　“我送你回去吧。”看着王风阴沉迷离的眼神，林风有些放心不下，他总觉得王风应该不是因为被狗追才跳河的。
　　“不用了，你赶快回去吧，真的不好意思。”王风有些害怕回家，他不知道应该怎么跟父母解释，看样子他今天还要被打一顿。
　　“不然我们给你爸妈打个电话叫他们来接你好吗？”说着林风就要去找人借手机。
　　“真的不用了！我一个人回去就行了！”说完王风拔腿就跑，他不习惯带陌生人回家，而且如果现在被父母看到他们这个样子，他肯定又会被打一顿。
　　“诶——”林风拽起书包就追上去，但王风七拐八拐的，很快就不见了。林风只好放弃追王风，回家去了。
　　王风跑太快了，他刚跨进家里的门面就哐一下摔趴下了，一篮被绊到的菜全洒了。
　　“这么大个人路都不会走！”一个穿着邋遢的削瘦女人一把将幸存的菜收好，尖声道“你今天跑哪里疯去了？衣服都湿透了！赶快去换！”
　　铺子上买菜的朱奶奶看见王风有些发抖，也说：“这是怎么弄的？赶紧去换换，小心别感冒了。”
　　“你爸出去找你好久了，你又弄得一身水嗒嗒的回来，小心你爸又打你，赶快去换衣服！”说完王风他妈就掏出手机给王风爸打电话。
　　昨天被打的场景又在脑海中闪现——寒假刚从姥姥家回来，王风看见走之前整整齐齐的房间变成了一片狼藉，不由得怒火上涌，冲父母发了火。
　　然后就被父亲用皮带抽了一顿，一边抽一边吼“你要走就走，要死赶紧死！我白养你这么大，一回来就冲父母发火，一点也不知道体谅父母！”，母亲则骂他白眼狼、没孝心。
　　回想到这里，王风觉得浑身上下都凉透了，比刚才浸在河里更冷，透骨的冷。在母亲的斥责声中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儿放，好似脱光了站在飓风里似的。
　　“还不赶紧去！你爸回来看见你这个样子又要打你！”女人的声音更尖锐了。
　　浑浑噩噩中，王风洗完澡换了干净衣服，刚吹干头发要回房就看见他爸一脸阴骘地站在身后，王风血都凝固了。
　　“你今天跑到哪去了？”声音被压粗了，一般来说，接下来就是吼了。
　　王风呆站在原地，全身神经都绷紧了，接下来他八成会被打，他躲不了。
　　“我在问你话——！”男人快步靠近王风，步伐划破了空气，发出恐怖的声响。王风大脑一片空白，动都不敢动——他要被打了。
　　电话铃声响起。
　　男人接起电话，电话那头传来林风的声音：“叔叔你好，我是王风班上的班长，请问王风到家了吗？”
　　“噢，你好你好，到家了，有什么事吗？”男人的脸色瞬间松缓下来，语气也更轻柔了。
　　“是这样，今天放学王风被狗追进了河里，我想问问他现在要不要紧。”
　　“他现在没事了，麻烦班长你了，感谢。”男人盯着王风，上下打量。
　　“啊，王风没事就好。不好意思打扰您了，叔叔再见。”听完电话后，男人没再前进，只是盯着王风，气氛又变得剑拔弩张起来，王风刚刚放松的神经又绷紧了。
　　“真是丑人啊，都初二了居然还被狗追进河里去了。”男人嫌恶地移开视线，转身下楼，又吼道：“赶紧弄好下来吃饭！”
　　男人走后王风还在愣神，呆站在原地，也不出声。他感觉自己好像一个冰冷的、生锈的机器人，失去了电源，不知道该怎么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