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参商霁北》瑟瑟seesee

16、千帆过尽又逢君 人死还能复

　　自从李霁死后，顾府上下惨淡不堪，由于顾岑日渐低靡，日常不出房门，下人们也懈怠了不少，总之，整个顾府都笼罩在一片乌云里，沉闷而颓废。
　　皇宫里，一片喜乐，皇上马上要和顾家三小姐完婚。虽然只是一个进宫的仪式，但是对于顾思今后在宫里的地位，大家心照不宣，未来的皇后，谁也不敢怠慢，恨不得礼服上的一个针脚都要亲自请示顾三小姐才敢下针。
　　“都快着点，月底赶不出来，你们的脑袋都得搬家”管理赶制礼服的嬷嬷像打了鸡血一样，前后吆喝着“小心着点，这是顾小姐要穿的衣服，别挂坏了”嬷嬷使劲推搡了下一个秀衣服的小宫女，本来人家没弄坏，被她这一推搡也要扯坏了。整个织绣坊都在忙活。其他部门也没消停各司其职，忙碌有序。
　　转眼，婚期将至。顾思到了二哥府上，
　　“二哥呢？”顾思问着一个侍卫，
　　“三小姐，少爷他，一个月都没怎么出门了”
　　“怎么了”
　　侍卫摇摇头“从金陵回来就这样了，可能和李公子有关”
　　顾思敲了敲顾岑的门，没人应，伸手一推。“这，，”满屋的白绫白锦缎，满地的木屑，顾岑蜷缩在床边的地下，满是伤痕的手，摩挲着一个牌位“李，，李长淮？”
　　“二哥，李公子他”顾思蹲在顾岑身边轻声问道。
　　顾岑摇了摇头，
　　“人死不能复生”
　　顾思还没说完，顾岑就闭了眼，顾思没有再说什么节哀之类的话，顾岑现在不需要安慰，谁也不知道他需要什么，怎么才能好。顾思觉得为了一个客卿，二哥不至于，这样。
　　这一天顾思只是陪在他身边，什么也不说，或许安静会让顾岑感觉好一点。但是顾岑待了一个月了，谁也不知道他还会颓废多久，
　　“二哥，我下个月就进宫了，隋楚哥他”
　　顾岑闻声突然眼睛一亮，对呀，为什么把他给忘了，还有一个人，没有查。
　　要说神医妙手回春也没有这么快的，仿佛一瞬间所有悲伤都化作仇恨与疑问，聚集在顾岑心头，一触即发。
　　顾岑随即起身，穿上了鞋，整理了一下衣服，看了顾思“思思，你安心待嫁，不用担心二哥”
　　“那大婚那天”
　　顾岑摸着顾思的头“傻丫头，二哥当然会去”
　　顾思笑了，如释重负。
　　顾岑心道，我当然会去，我有话要当面问清楚。

　　顾岑突然振作让整个顾府恢复了正常，一切变得井然有序。连日的颓废使得他憔悴许多，身形也有些单薄，但是顾思婚礼这天顾岑还是好好打理了自己一番。
　　软红十里，喜乐一片，隆安二年，顾思与隋楚完婚。
　　“思思，”隋楚一身的酒气，但是没有醉，他看着身穿大红嫁衣的顾思，仿佛盯着一件宝贝，满眼珍视。
　　顾思仿佛见到了当年的隋楚，那个不受宠的皇子，那个除了她一无所有的少年，他从来都没变，他，一直在自己身边。
　　“思思”,朝会上杀伐果断的皇帝此刻竟不知该说些什么,只是一遍一遍的唤着顾思的名字。突然他像回过神来一样，抓住顾思的手，力道有些大，生怕顾思跑了一样。另一只手环住顾思的后脑，俯身吻住了顾思。
　　顾思看到隋楚眼底有着一丝无奈，但是她无暇去想太多，顾思很紧张，以至于慌乱之间咬了隋楚的唇，血腥味瞬间蔓延。
　　隋楚并不在意，他继续着这个他想了很久的吻，此刻,她终于是属于自己了，他放开顾思的手，然后抽了顾思的腰带，红帐流转，烛火摇曳，这一夜，无眠。
　　次日，顾岑在顾思大婚当日剑指皇帝的消息传遍了整个皇宫。顾思醒来之后发现隋楚不在身边。

　　御书房里，顾岑跪在中央，隋楚冷眼看着他，“顾北辰，昨天的事想清楚了？”
　　顾岑不语，低着头，也不是认错的神色。
　　“说话”
　　顾岑声音沙哑“昨天我问的你还没回答我”
　　“不是”
　　顾岑抬头盯着隋楚，生怕听错什么，
　　隋楚又重复了一遍“你的人，不是我杀的，满意了？”
　　顾岑眼里闪过一丝失落“昨天为什么不回答我”
　　隋楚眯起眼“顾岑，你知不知道自己在和谁说话”
　　顾岑不占理，还是臣子，这个样子确实僭越。又是跪着一言不发。
　　“起来吧，我不告诉你就是因为知道，告诉了你，你会是这个样子”
　　“可是天下除了你，又有谁能做得这么干净，连”顾岑声音越来越弱“连我的人都查不出一点痕迹”
　　隋楚走下来，到了顾岑身边，拍了拍顾岑的肩“人死不能复生，别想太多，回去吧”停了一下“下次，不要拿剑，指着朕”
　　顾岑因为剑指当今圣上，被罚连降三级，扣三年俸禄，软禁在府里三月。
　　太轻了，顾岑本就是闲职，顾家也不差这点银子，罚了相当于没罚。其实也就是名义上惩罚一下，皇帝给自己个面子罢了，怎么会真跟顾家翻脸。可怜了顾丞相，每次上朝都要跟隋楚道歉一番，说些教子无方之类的，两人都累得够呛。
　　因为朝堂上受累，顾丞相自己给这个胡闹的儿子，加罚抄书。连续三月顾岑都在屋里写字，这三个月，消停极了。在出门又是盛夏了。
　　“北辰哥”一个轻衣缓带的贵公子迎面而来，身身后不远处跟着一个紫衣男子。
　　“苏子鉴！”
　　顾岑越过那矜贵公子，停在了紫衣男子面前，“你”顾岑用手轻触男子的身体，这般小心，生怕给碰坏了似的。
　　紫衣男子尚未开口，那贵公子模样的人先不高兴了“北辰哥，什么时候和我这般生分了，我们当年可差点成亲了呢”
　　顾岑噗的一声笑出来。
　　顾岑的母亲和御史夫人是发小，两家住得也近，那年母亲和御史夫人同年怀孕，便学了古人指腹为婚，想亲上加亲。没想到孩子一出生，竟然两个都是男孩，这个就勉强不得，只好作罢。
　　眼前这贵公子便是御史大人的宝贝儿子，何惜。只要两人见面这事就要被何惜拿出来晒晒。
　　“念清，这，怎么回事”
　　“苏子鉴，你不认识？”
　　顾岑看着眼前的人，确实是苏元苏子鉴，年少相逢，猎场意气，这张脸顾岑如何能忘。但他更加记得，苏家军，江北一战，全军覆没，无一生还。
　　“苏子鉴，活着回来”何惜一手执剑递给苏元。猎猎寒风，紫衣少年将军，轻裘缓带世家公子，旌旗上的苏字，随风摇摆，一下一下打在何惜心上。
　　那一战苏家军，全军覆没，无一生还，何惜亲自去了前线，战场还没来得及清理，满地的尸体，何惜找不到哪个是苏元。他扒了一天一夜都没扒到苏元，累得晕倒，最后被顾岑背了回去。
　　之后何惜三天大醉，就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但是顾岑知道，他心里，有一道伤，碰不得。
　　何惜笑了笑“傻人有傻福，没死”
　　这时紫衣男子揽了顾岑的肩，“想我了么哈哈哈”顾岑推开苏元，一拳打在他肩上“混帐东西，这么多年你去哪了！”说罢紧紧抱住苏元。“活着就好，活着就好”
　　苏元捶着顾岑“你松开，抱我这么紧干嘛，咳咳，顾北辰，苏家倒了，我能不能先住你这”
　　顾岑放开苏元，“随便住，以后我和顾家罩着你，到屋里坐”
　　何惜一撇嘴“顾北辰！你今天是看不见我是不是啊”
　　哟，把这个小公子忘了，
　　其实三个人中年龄最小的是苏元，但是由于何惜相貌清秀，身材纤细，从小苏元和顾岑就一直把他当弟弟宠着。
　　苏元帮顾岑解围“何小姐，咱能进来么，要我抱你？”
　　何惜白了一眼苏元“我妹在府里呢，这没何小姐，你刚傍上顾岑就过河拆桥是吧，你个白眼狼”
　　顾岑见何惜又开始矫情，用手扶额，苏元没惯他，上前抱了何惜，就给放进屋里了。“...”
　　何惜又白了苏元一眼，要不是打不过苏元，他肯定要暴揍他一顿。正了正衣服，何惜坐了下来“听思思说你颓废了，带苏元来看看你，你再怎么颓废看见他也能好了一半了”
　　顾岑点了点头，这倒是，他万万没想到，苏元失踪了这么多年还能回来。
　　顾岑一手搭在苏元肩上，“这些年，过得好么”
　　苏元覆手在顾岑手上，垂着眼“不论发生了什么，都过去了”
　　何惜一手执扇打了顾岑的手“放开。北辰哥，我渴了”
　　顾岑笑了，高声道“上茶！”他看向何惜和苏元“今天来，就为了看我？”
　　何惜抿嘴一乐“苏元以后住你这了，我也搬过来”
　　顾岑一口茶喷出来，还好何惜手快拿了扇子挡了一下。“御赐的，你赔我”何惜把扇子往桌上一扔，双手抱肩看着顾岑。
　　“我说这天也不热，你拿什么扇子，原来是为了讹我”顾岑拿起何惜扔下的扇子摆弄着“你不回家，住我这干嘛”
　　“想你，不行么”
　　“滚回去”顾岑把扇子往何惜怀里一扔。
　　“我想和你们一起住，好不容易我们三个又在一起了”何惜展开扇子，走来走去“我还记得，那年”苏元端了一杯茶给何惜“别讲了，讲了多少遍了，你不嫌累啊”何惜撇了撇嘴，回去坐下。
　　一到这种时候何惜就会提起小时候的事，以提醒苏元和顾岑当年他们俩是多么宠他。
　　顾岑觉得日子仿佛回到了从前，仿佛自己再次拥有了快乐的能力。

　　元庆三年，何惜从小就不喜读书，总想着出去玩。
　　“北辰哥，你说南面是什么样子的”何惜眨着大眼睛问窗边的顾岑，顾岑翻着手里的书轻声道“不知道，不曾去过，你问苏元，他去过的地方多”诶？何惜四下一看，才找到苏元，他就在顾岑面对的窗户外面的草坪上躺着呢
　　何惜撩起衣摆飞快地冲了出去“子鉴，你可曾去过南面啊”
　　苏元看着天摇着自己的玉坠“南边？去过金陵”
　　“给我讲讲呗”
　　苏元侧卧起来，一只手拄着脑袋“听着多没意思，以后我带你去”
　　何惜眼睛里放光“当真？”
　　苏元点头，对着何惜一笑，笑容清澈又舒服。
　　“北辰哥，你作见证，苏子鉴日后要带我去金陵的”顾岑点点头轻道一声好，眼睛始终没离开手里的书。
　　“北辰哥，你说你小时候多么好学正经的一个人啊，现在怎么变成这样”何惜一脸惋惜，摇了摇头，端起茶杯。
　　顾岑抓住他端茶的手，“说清楚我变哪样了”
　　何惜拧不过他，干脆放了茶杯，“你的事迹，我都听说了”
　　顾岑一笑，“你听说什么了，啊？”
　　“听说这邺城周边的风月之地，你都去了个遍？”何惜眼珠一转“什么时候带我长长见识”
　　“想去？”
　　何惜点头“就你我二人，苏元就不用带了”
　　“什么事不用带我啊”苏元正好从外面回来，听见了这一句。
　　“没什么”何惜一手张扇遮了顾岑的嘴，挺直了身子，看着苏元“你干嘛去了”
　　“置办了点东西，你的”苏元把扔了一个袋子给何惜“澧锦楼的糕点”
　　“谢谢苏元，知道我喜欢”顾岑说着一把抢过袋子。
　　“顾北辰，你！”
　　苏元摊了手“这可不赖我”
　　“话说，你老拿这个破扇子干嘛”顾岑一口咬了一个点心
　　“不是告诉你御赐的么”
　　“皇上给你的东西还少么，怎么没见你都戴在身上”
　　何惜回手一扇子向着苏元落下，苏元反手一挡，哐，的一声，正打在苏元的铁护腕上。
　　何惜收手，细指抚着扇子，“我的剑不是送人了么”何惜瞥了一眼苏元，“这个扇子挺趁手，就带着了，平时还能装装文雅”
　　顾岑扔给何惜一块点心“你还是吃吧啊”
　　深夜，顾岑安置好了苏元又把何大小姐哄回了家，身心俱疲的躺在床上，怎么也睡不着，当年是他亲手把晕在死人堆里的何惜带回邺城，何惜面色惨白，十指都流着血，他弹了足足一月的招魂曲，才召回何惜一口气。但是天生虚弱的何惜留了心结，也只是一直凭这一口气吊着，后来被何家送到南面去养病，二人再也未见。顾岑绝想不到，何惜有一天还能再来顾府撒娇，他更想不到，
　　苏元，竟然没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