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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ch8 “我 ...


  •   “我知道云天青在哪里。”

      山风吹动玄霄和夙玉的衣襟,满山谷殷红的花瓣像着了魔般随风狂舞,而两个白衣蓝衫的人影却仿佛凝固的雕形不动。

      “你怎会……”玄霄困惑地开口。

      夙玉摇了摇头,目光柔弱中透着坚定:“什么也不要问,什么也不要说。若你要去,就随我来。”

      她将望舒剑往空中一横,轻轻跃上,在洋洋洒洒地花雨中向天空飞上半空,居高临下望着玄霄。在她的身后,阴霾多日的云层裂开了一道口子,阳光笔直地倾泻下来,仿佛来自天空的一道温柔的目光。

      玄震望着那一蓝一红两道光芒尾随着消失在天际,他同时看到天边的滚滚乌云,那是暴风雨将至的征兆。他关了窗,一室幽暗。

      天空的一切表情都写在脸上,而大海的暗涌却只有大海知道。

      **********
      寿阳城畔,巢湖。

      晚风吹散巢湖湖面上的雾气,白茫茫的湖面上渺无人烟。湖水边一片芦苇塘,水芙蓉、荇菜花倒是开得繁盛,花叶湖水相映,倒也不显得寂寞。若再顺着这一片绿汀向上,就是郁郁森森的丛林。树冠参天遮云蔽日,露出地表的树根盘根错结,这种瘴疠之地最不缺鬼魅精怪的传说,也最不缺另一种人。

      虬结曲折的枝干间,几个黑色的人影如猿猴般悄无声息地朝一个方向攀爬过去,悬在腰上的刀剑都裹着黑布,以免反射光芒。标准的绿林大盗装扮。

      树下是一条通往寿阳城的小道,此刻,一个商人模样的男子骑着一匹白马走在路上,形单影只,标准的猎物装扮。

      只听极轻一声尖啸,一枝竹箭射在了马的前腿上,白马吃痛扬起前蹄,将那汉子一下甩到了地上。几个黑影嗖嗖地从树顶落了下来,一把九孔连环大砍刀“仓啷”一声架在了他的脖子上。

      “……好汉饶命!”那人哆嗦着将脑袋向后仰着,不敢动弹。

      为首的黑衣人夺过他腰间的钱囊,顺手掂了掂,啐了一口:“好容易等着个点子,恁点居米,还不够打酒的。”他说的是道上的黑话,那汉子不得其解,缩在地上不敢则声。一个强盗翻开马背上的行李,倒抽出一份公文来,一瞥之下登时绿了脸。

      “瓢把子,这点子是要上任的寿阳县令!”

      这被劫的汉子是正要走马上任的寿阳县令柳世封,他从洛阳一路舟马颠沛地赶来,上任之期迫在眉睫,不得已走这条小路,却不慎和家仆走散迷了路,遇上这场横祸。

      瓢把子眉头一皱,划过鼻梁的伤疤扭曲成“S”型,一般来说□□老大露出这个的表情,那只有一个意思。

      你要挂了。

      只听老大怒骂一声:“鹰爪孙!”一把大刀高高扬起,柳世封顿时吓呆,躺在地上也不知道躲,眼见就要命丧荒野!

      突然众人只觉一个黑乎乎的东西挟着劲风飞过,“当”地一声砸在瓢把子的九曲连环刀上,份量说轻不轻说重不重,却让那老大吓了一跳,一柄长刀落在地上。仔细一看,那飞来的东西却是只破烂不堪的靴子。

      众贼一阵狂怒,那老大不动声色拾起兵刃,扬声道:“在下巢湖红头帮,敢问哪一路的英雄好汉,可否留下万儿?”语气间却已满是杀意。

      “涉江采芙蓉,兰泽多芳草……”只听一阵读书声从湖边传来,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个二十来岁的少年坐在湖边,单手捧着一本油腻腻的小册子,正摇头晃脑煞有介事地念。青衫素发,却不是云天青是谁?他身边一只毛驴正悠闲地吃着草,仿佛对这边发生的一切浑然不觉。

      “切,是个酸书生,真是活腻味了!”其中一个腰圆膀阔的强盗不屑道。他仗着自己体格魁梧,抢着冲上前去,双拳虎虎生风,径直朝云天青脑袋抡去!

      那柳世封蒙云天青相救死里逃生,见到这般情景,忍不住大叫,“少侠小心!”

      云天青却仍自顾自念着:“采之欲遗谁?”身子飞快朝后一仰,堪堪避过,那强盗一股蛮力落了空,云天青在他背后轻轻一带,登时“扑通”一生摔进了湖里。云天青轻叹了一句:“所思在远道。”

      其余强盗相互交换了个神色,兵刃亮出,一块块裹剑的黑布还未及落地,十来条黑色的人影已经冲了过去。

      “还顾望旧乡”
      “扑通!”
      “长路漫浩浩”
      “哎呦!”“扑通!”“扑通!”
      “同心而离君”
      “扑通!”“扑通!”“啊!”“扑通!”
      “忧伤以终老”
      “扑通!”“扑通!”“救命!”“哎呦!”“扑通!”

      一首诗念完,云天青拳挑腿绊,手扔脚踢,竟将冲上来十来个强盗都丢进了巢湖里,湖岸水并不深,却尽是极细极软的淤泥水草,一群人挣扎了半天,偏偏站不起身来,想要破口大骂,嘴里塞满泥沙拥又发不出声,真是苦不堪言。云天青看了一眼也不禁好笑,又摇了摇头叹道:“唉,好好的汀兰岸芷,让你们搅成猪圈粪坑,真是扰人雅兴!”

      那柳世封跌跌撞撞跑到云天青身边,一揖到地:“承蒙少侠古道热肠出手相救……”话音未落,突然不远处一道红色火焰直冲上天,在树林上空爆炸开来,升起一朵红云。云天青朝林中一眼望去,那刀疤脸的老大正丢掉手中一支烟火,一阵奸笑。

      云天青轻轻叫了一声:“糟!”

      柳世封还未反应过来怎么回事,突然自己身子腾空飞起,如腾云驾雾一般在空中划过,落在巢湖湖面上一艘无人的小舟上,连人带舟一阵猛晃。

      云天青将柳世封远远地扔出去,立刻感到脚下的地面开始微微震动,阴森的树林中人影耸动,马蹄渐近,那个求援的烟火升空,不知道邀来了多少后援。

      他一个箭步跃上柳世封的白马,狠狠一拍马背,顺着较为平坦的湖畔一路奔驰而去。瞬息之间,一大群黑衣人便纵马赶到,也顺着湖畔杀声震天地追了过去。

      一阵尘沙飞舞后,巢湖镜子般的湖面上,柳世封孤零零地坐在小舟里,安静地冒着冷汗。

      “……少侠……我……该怎么办啊………”

      ******************

      万里浮云之上,罡风刮着玄霄的脸颊,夙玉单薄的身影在云层中忽隐忽现,他几乎要用尽全力才能勉强跟上。就这样不知飞行了多久,夙玉突然一个俯冲朝一片树林降落下去,玄霄紧跟着她从树林上方飞过,只见面豁然现出一面澄净的湖水,再一转头,夙玉的人影却已消失得无影无踪。

      “师妹!”他扬声叫道,声音在宽阔的湖面上远远地传了开去。

      “师~~~兄~~~”一声欢快的回应传了过来,玄霄的脊梁骨上涌起一阵寒意。

      那是云天青的声音……

      玄霄转过身,不远处花开的湖岸边,云天青骑着白马,在漫天尘沙中微笑着向他奔来。

      回忆中那次狼狈不堪的初遇,玄霄早就没有了印象,但多年之后他回想起这一次相遇,彼时的一切,那深蓝色头发的少年,靛青的素衫,雪白的马,土黄的沙,绿的水,蓝的天,却异常清晰。

      所有的颜色在他惨淡的一生中格格不入地鲜明着,像是自己心里有什么东西融化了,将一切洗得格外透亮明澈。

      而那是什么呢?

      他再也想不起来。

      在那个时候,云天青背后的尘沙中,赫然出现了一大帮杀声震天的马贼……

      云天青在马上一把抓住玄霄的手,顺势一拉,玄霄的身子离了飞剑,衣袂飞舞着划过一道弧线,落在了马鞍上,云天青策马向前一纵,他就顺势倒在了云天青的怀里。

      飞花盈袖,美人在怀,武侠小说里的浪漫场景却并不适合玄霄,他早就一个肘拐捶在了云天青的胸口,云天青眼睛一翻,一口鲜血喷了出来,反倒把玄霄吓了一跳。他伸手一搭云天青的胸口,一股真气传递过去,只觉他体内抵抗之力若有若无,比先时虚弱了不少。

      “你的真气为何这么弱?”他皱眉不解道。

      云天青大声咳嗽,指了指后面追来的马贼,意思以后再说。玄霄不耐烦,右手一把抓过随着他飞来的曦和剑,左手在马背上一撑,身子凌空飞起,一剑挥出,一朵巨大的火焰凝成的花就在巢湖边铺天盖地的怒放开来……

      过了一会。

      四五十个马贼萎顿在地,有的忙着拍衣服上剩下的几个火星,有的被烧着了屁股,疼得满地打滚,有几个烤得半熟的正跪在玄霄面前磕着头,一叠声地叫:“神仙老爷饶过我们……”

      云天青一边扇着一撮头发上的火,一边摇头叹气地教训着:“干什么不好,学人家搞抢劫!真是没点上进不知所谓!……”

      玄霄横了他一眼,冷冷地道:“你这段时间去了哪里?”

      “我去蜀山陪九州那个糟老头喝茶了……”话音未落,曦和剑的剑刃横在了喉咙口,吓的云天青一句话也不敢说。

      他抬眼望向玄霄,见他目光复杂地看着自己,压低声音道:“师父说你……出卖了琼华?”

      “刀下留人~~~~”忽然远处传来一声夸张的叫声,两人同时循声望去,只见柳世封抖着肉肉的圆脸,带着几乘马一路小跑过来,后面远远跟着几辆马车,大约是家众仆婢之流,想是他家人把他从小舟上弄了下来。他气喘吁吁地高喊道:“休~要~伤~我~恩~公~~~~”

      “你认识?”玄霄挑眉望着云天青,收起了剑。

      “不太熟。”云天青不好意思地笑笑。

      柳世封赶到云天青面前,潇洒地一跃下马,落地没站稳,一下子扑倒在云天青身上。“……哎呀,抱歉抱歉,恩公你没事吧……”

      怎么会没事||||……云天青胸口尚在隐隐作痛,这一压更是气都喘不过来,只能在心里大骂不止。好容易挣扎着爬起来,那柳世封作揖不止,满口称颂,“未知恩公尊姓大名,日后也好到府上拜谢?”

      云天青拍着衣服上的灰:“……我叫云天青,这是我师兄玄霄。”

      柳世封连忙拜见,玄霄素来不喜与人结交,只是微微颔首,并不答言。

      柳世封见他二人丰神俊朗,心生仰慕:“实不相瞒,在下出任寿阳县令,正当用人之际,二位这般人物,何不随我到寿阳共襄大业?在下决不会亏待二位。”

      云天青还来不及说什么,玄霄先冷哼了一声,他幼读《老》《庄》,自有一股任情傲物的作风,视那追名逐利之徒如蝼蚁一般,天青深知他性子,忙陪笑打圆场:“这个就不必了,我二人性子疏懒,还是修道混口饭吃比较好。”

      柳世封正要苦劝,突然马贼中的一人向云天青摇摇晃晃走来,“你可是太平村云家的二哥天青?”

      云天青一愣,打量着那人道:“……你怎知道?”

      那人连忙抹了抹脸上的煤灰,指着自己的脸道:“我是小时候和你一块玩儿的李寒空啊!”

      他脸上本满是焦黑泥土,这么一抹多了几道指痕,更加神鬼莫辨,云天青自然认不出来,但这个名字倒是认得的,连忙上前笑道:“原来是你,寒空哥你近来过得可好?”

      废话,当然不好。

      李寒空不好意思地笑笑:“我刚离开云家村,身无长技,就入了这个道道。”他突然想到一事,面色一沉:“对了,你近来可去过云家村?”

      云天青摇了摇头:“没有啊,怎么?”

      李寒空微一沉吟,有些犹豫地望着云天青,过了一会才道:“你姆妈……前几天去世了。”

      玄霄猛地回头望向云天青,李寒空也不安地望着他,一抹阴云掠过云天青的眼眸,顷刻间又消失无踪,他点了点头,微微一笑道:“知道了。”

      玄霄眯起的眼睛里尽是疑问,却无法说出来。

      ******************

      太平村距离巢湖有几日路程,而御剑也就是半柱香。

      云天青从玄霄的剑上一个跟头跳了下来,在麦田边的稻草堆里痛快地打了个滚,太平村熟悉的稻秸香气钻入鼻孔,让他整个人都自在起来。而同是故地重游,玄霄却满是糟糕的回忆。此时暮色将至,他极目望去,几缕炊烟从民舍上袅袅地升起来,不远处的那间酒楼门口挑起一道白幡,门前开了几桌筵席,人来人往甚是热闹。

      他虽然下过几次山,对风俗仍是所知甚少,转头向云天青问道:“那是在办丧事?”

      “那是我姆妈的丧宴,不去赶这热闹,跟我来。”他一把拉过玄霄的手,沿着一条乡间小道跑去。

      穿过一片小树林,景色突然转为荒凉,一块块墓碑矗立在道路两旁,玄霄这才知道这里是坟场,不远处一个坟堆上是散着新土,坟前贡着祭品撒着纸钱,想是刚刚下葬的。墓园边一道江水静静地流淌着,也不知见了多少生离死别。

      生老病死,悲欢离合,玄霄突然觉得自己一心要摆脱的尘世,似乎离他也很邈远。

      云天青径直走了过去,在坟前半跪着看那墓碑。玄霄也跟上去,见上面是“妣云氏景娘之墓”,“妣云氏景娘”四个字略偏左,想是为了日后夫妇合葬之时,将她夫君的名字刻在右边,这碑却是以儿子的名义立的,那这位夫君……难道就是云空?

      他百思不解,转头望向云天青,见他脸上淡淡的也不见什么表情,修道之人,早也把生死视作等闲,这点玄霄也不见怪。

      “她是我的生母。五岁上过继给我爹后,我就改口叫她姆妈了,而在那之后,我也无法踏进太平村云家的大门。”云天青微笑着抚去墓碑上的尘土,就像摘下母亲鬓边的一根白发那样自然。

      玄霄于这亲情上经历极浅,也不知该如何表示,只得点了点头,踌躇了一下,终于忍不住好奇:“云空是你的……”

      “他是我爹。”云天青说。

      一只云雀飞进了坟场不远处的一丛芦苇间,发出了一阵析析梭梭的响声,玄霄眯眼望着透过芦苇的夕阳。

      “为何不告诉我?”

      “你又没问。”云天青拽着坟头的青草,“……如果你是我,也不会想把那个倒霉的家族挂在名字上。”

      玄霄望着芦苇摇摇晃晃的黑色影子,关于云家的一切在他的认知里十分模糊。神龙负图出洛水,彩凤衔书碧云里。掌握了扭转乾坤力量,却受到诅咒的家族……从书上读来的一切都带着不可言说的神秘意味,而云天青却过于熟悉过于真切,他很难将这二者联系起来。

      “我不懂……为什么他们会要一个过继来的孩子作传人?”玄霄不解的问道。

      “云家世代的传人都是过继的,在他们说来,这是‘天传’,继承者的名字、出生的地点、时辰,上天都会用某种方式通知到这一代的传人。”云天青耸了耸肩,“……是不是很扯?”

      玄霄不置可否,想了一想,又低声道:“双剑之事,云空怎么会知道?”

      云天青一笑,“应该说朝廷怎么会知道。”

      “此事怎么会和朝廷有关联?”

      “和云家有关的事,就一定和朝廷有关,说起来,云家也不过是当今朝廷的一颗棋子罢了。”这句话说得有些落寞的意思,他看着玄霄的眼,轻声但飞快地说,“我没有出卖琼华,我也不知道叛徒是谁,但我清楚琼华这次惹了大麻烦,三千精兵,朝廷不会就此善罢甘休,我爹也不会。”

      玄霄望着云天青,他的目光没有一丝闪动,他不相信这是一个谎言,从一开始就不相信。但眼前这个人确实是云家子弟,如果将来琼华和云家有一场血战,他会站在哪一边?换作是自己,又会站在哪一边?

      “你不想回去?”玄霄问道,目光仿佛已经触及血雨腥风的未来。

      “你说哪里?”

      “云家。”

      “云家?”云天青苦笑一声,将一根青草咬在嘴里,“云家……一个金子打的牢笼,一座玉石堆的迷宫,从那里逃出来后我就没想要再回去。”

      两人都无语,各自想着各自的心事,日头却渐渐地斜了下去。

      云天青突然问道,“师兄你的母亲在哪里?”

      “不知道。”玄霄摇了摇头,“很小的时候就失散了。”

      “怎么失散的?你家原在哪里?她长什么样?你这么好看,你娘一定是个绝世大美女!”云天青一连串地问着,玄霄盯着火红的落日看,一言不发,只是盯着看,似乎忘记了眼球上的灼热。

      他看见一片被烈火焚烧的树林,母亲冰冷的手指在弥散的焦味的空气中插进他的头发里,顺着他的发丝落在他幼小的肩上,用力地握紧。

      我们从哪里来,要到哪里去?

      烈火倒映在母亲的红色眼睛里,那里没有任何答案,所有的答案藏在支离破碎的梦里,那里有散落满地的刀剑,有人类的残肢和黑紫色的血,有漫天的箭矢和硝烟,母亲在一片废墟中向他回过头来,眼角露出悲凉的神色,嘴边浮起温柔的笑意,她的身后是一座燃烧的城池。

      “师兄?”云天青试着碰了碰发愣的玄霄,他这才恍过神来,觉得眼睛一阵刺痛,连忙紧紧闭上,视线里却仍是一片炽热的红,他几乎流下泪来。

      “…………我……不记得了……”他说,同时感到来自记忆深处的钝痛。

      那轮红日终于从天边走了下去,拖着长长的靛蓝色轻纱裙幅,脚下踩着黑夜,不知是否被凉透了心。

      ********

      昆仑的雨下得更大了,重光说这雨落得不祥,说这话的时候他正伸出手去接屋檐上落下的雨滴,他不想掀开雨帘看一眼那后面的琼华。

      云天青也走了,玄霄走了,夙玉也走了,现在的琼华是一座空城,雨幕后面是一张张模糊的脸,一双双奔忙的脚。禁地的门空敞着,门里透出血红的光,鬼影般的符灵影影幢幢地在四周游荡。

      “他们要是就这样走了……”青阳揪着胡子望着茫茫的大雨,目光落不到一个点上,有些犯晕。

      重光小小的身体趴在窗台上,叹了口气说,“那就好了。”

      *********

      一壶浊酒,一江星阙。两个小小的人影坐在江边,从日落到繁星满天。

      春天的夜晚有一种奇妙的魔力,夜风钻进玄霄的衣袖,将它吹胀了起来,玄霄觉得被那种不安定的气息填满的是他的心。

      “你和我回琼华么?”玄霄向云天青问道。

      “我也想啊,可是我全身功力尽失,回到琼华师父一定让我从头练起,烦也烦死了。”云天青苦恼的咬开一个核桃。

      玄霄扶着羲和剑,低着头,将额头抵在剑柄上,他知道了天青的武功是太清所费,心想此事确实难以挽回。半晌才说了一句:“是我误了你。”

      云天青一眼望向玄霄,张开嘴,那句话到嘴边打了个转,又咽了下去,他摇了摇头,将核桃壳远远地朝江面上掷去。

      “……你到现在还不明白么。”他说,江面上激起一片水光,星星点点地又平息下去。

      玄霄抬起头困惑地望着江水:“你若不说,我又怎能明白。”

      “我不敢说。”云天青有些落寞地笑着。

      玄霄用手环抱住自己的膝盖,雪白的衣袖把他的身躯整个包裹了起来。曦和剑倚他的臂弯里,安静地发光。那是一个把自己完全防护起来的姿态。

      他突然发现原来自己也不敢听。

      江边,两个少年同时抬起头望着浩瀚的星空。

      一个看到星星,一个却只看到黑夜。

      “师兄。”云天青说,声音在广阔的星空上传开去,显得些茫远。“如果你想去什么地方,那就去吧。这道天河我替你收好,等到有一天你累了,倦了,我一一的还给你。”

      江边的一株柳树后,星光落在夙玉雪白的脸颊上,江畔的晚风吹动她的发丝,两人人影映在她的眼底,那是一种守望的姿态。

      这是一个多年之后仍然被很多人记起的夜晚,但是当时却谁都没有留心。

      ************

      山腰的竹屋里,玄震收起了琴。横飞的骤雨吹得窗门吱吱悠悠地响,雨点落在窗边的几页书笺上,晕开了上面的墨迹。

      独坐幽篁里,弹琴复长啸。深林人不知,明月来相照。

      他不知道是否有那样的深林,可以躲避这场风雨。

      但他清楚,玄霄是放在案上的一副山水,他眼看着飘渺的峰,轻逸的云,迷蒙的水在上面洇染开来,轻灵得栩栩如生,然而终究是一张纸,禁不起一阵风一阵雨。

      而他自己,也不过是压在同一块镇纸下的另一张纸。

      他拿起案上的一封信笺,念了个法诀,一点火星舔着信封的边缘,缓缓地爬了上来。

      信封上,是他遗忘了一生,逃避了一生,却终究逃不脱的名字。那是托在他体内的一个魂,刻在他身上的一个印。一个粘满了鲜血和尘埃,从废墟中爬出来的名字。

      “慕容宸”。

      闪电在远处的天边辟开一道青光,他知道令人晕眩的光明之后,就是雷雨交加的黑夜。

      ********

      太平村,三更。

      云天青拉着玄霄悄悄地跑过无人的青石板街,他像夜归的孩子一样兴奋而惶恐。他轻车熟路地悄悄地绕过云家的大门,跑到一堵白粉墙前,轻轻一跃跳了上去,回头向玄霄招了招手示意他上来。

      玄霄叹了口气,足尖一点越过了围墙,云天青也跟着跳了下去,两人穿过小小的庭院,推开西厢的一间房门。云天青晃出一根火折子照亮了小小的房间,房内只一张花梨木床一张小几,其余物事都收拾得干干净净,似乎是刚刚搬走的。

      云天青点亮了小几上的灯:“这是我姆妈的房间,师兄你累了,暂时在这儿休息一晚吧。”

      玄霄这一日颠簸到是真的困了,于是点了点头,老实不客气在床上坐下,揉了揉肩膀。

      “对了师兄,你是怎么找到我的?”云天青突然大感奇怪,“莫非你我心有灵犀一点通?”

      玄霄觉得云天青乱用古诗的能耐倒是大有增益,无奈道:“是夙玉带我来的。”

      “夙玉?”云天请挠了挠头“他怎么知道我在这里?”

      玄霄摇摇头:“我也不知,不过你下山之后,她就是望舒剑主了。”

      云天青点点头,突然想到一件事,眼睛一眯,脸上露出非常开心的微笑:“你担心我?”

      玄霄倒是很爽快地点了点头:“你曾说你害怕像夙桓一样毫无征兆的死亡。我担心……你最终还是像她一样。”玄霄拔掉发冠上的簪子,柔软的长发覆盖了他的脸,“我担心促成这死亡正是我自己……”

      云天青开心地撩开玄霄脸上的头发:“有师兄你记得我,担心我,我死又何憾?”

      玄霄一把拍开他的手,无奈地上床钻进了被子。

      “你还在想蜀山的事么?”云天青靠着床架,他觉得玄霄好像又瘦了些。

      “……我从未想过自己做的一切是否是对的,师父告诉我的一切是否是对的。”玄霄将手从被子里伸出来举向半空,像是从没见过自己的手一样呆呆地望着。

      “我也从没有想过……有一天我会杀这么多人。”

      这些话一直积存在他的心里,就连对玄震也未曾提起,但不知道为什么,在云天青面前,所有的心事就像透明一样,藏也藏不住。

      “可是现在我不能想,也不敢想。或许到了天上的世界我就可以抛开这一切,但是……那已经是另外一个世界了。”玄霄将手指握紧,像是抓住了空中的什么东西,“……那我会成为另外一个人吗?”这句话像是在问天青,目光却落在半空中,像是在问他自己。

      云天青抓住他的手塞回被子里:“这里的夜晚是冷的。”

      他在床沿坐着,玄霄以为他要睡下,朝里转了个身腾出位置来。在琼华同住惯了,这点小动作倒显得自然而然。

      而天青只是帮他把被子掖好,就起身走了出去,把门阖上了。

      墙外街上传来打更的声音,猫儿落在屋顶上的声音,夜里回家的人匆匆的脚步声。玄霄将脸埋进有皂荚气味的被子里,这温暖却遥远的人间烟火,反倒比琼华阒静的夜更加令人安心。

      而门外的院子里,云天青静静地坐在石阶上,一轮冷月挂在白墙素瓦上,人是倒映在青石台阶上的另一轮月。

      他记得小的时候这石阶是多么的高,他总是手脚并用地爬上来,推开房门缠着姆妈要糖吃。

      然后他想起现在的房里睡着的玄霄。

      一瞬间的时间交错,仿佛是一个儿时神秘的谜题终于找到了答案。

      记忆里,姆妈爱怜地看着他猛吞点心,点着他的鼻子说:“阿青,将来遇见了心爱的人儿要带回来给姆妈看啊。”

      “我已经带来了。”他笑着轻轻地说。玄霄像一点火星划过朦胧的过去,曳着一道光痕熄灭在同样幽暗的未来,他终于知道这一眼看尽的距离就是他的一生。巨大的喜悦和深深的无力同时涌上心头,让他想要站起来大笑大叫,又想要伏在地上放声哭泣。

      而最终他只是倚着阑干,发出了轻不可闻的一声叹息。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9章 ch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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