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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灼黎无诗 ...

  •   灼黎诗从听说了君合到清秋阁告别,延了出门的时辰以后,就默默站在窗边了,嬷嬷知道她绝不是在赏花。
      嬷嬷是母亲的陪嫁嬷嬷,这一次也不懂自己从小看到大的小姐。在她看来,霓裳之事传开,便应该派死侍直接杀了干净。可小姐竟把人接了回来又让她生下了两个孩子。可恨那个齐清回竟如此尊卑不分,恃才张狂,让少爷受委屈,那打死也就是了。可干什么留下齐秋水?纵使齐秋水不记得了,纵使行刑的都是心腹无人敢说什么,可难免不会有人有猜测,事有万一,怎可留下这个祸患?
      灼黎诗也想,对啊,为什么留下她呢,到如今进不能退不得。
      她当然绝不想自己的儿子靠近齐秋水,可又根本没有理由拦住君合。
      现在想让齐秋水因病去世,君合已经长大了,性子又是这样,万一让他察觉。
      她很少这样思前想后,难下决断。
      可毕竟,自己这一生,就只剩一个君合了。
      年幼时渴盼母亲,可母亲病重,即使终日守着也不能说上两句话。母亲去世后渴盼父亲,灼黎族的族长灼黎恒。她以为父亲就是这么一个严肃的人,父爱也就是淡淡垂问几句的样子,直到父亲生命中首次逾礼,三月守孝刚过,便力排众议娶回了继母,直到继母生出一个妹妹灼黎筱。她才明白,不是的,原来父爱这回事,竟也是分人的。
      灼黎族,当世实力第一大族,就连皇室,也不得不礼让三分。灼黎族儿女,穿上锦衣华服便能风华过人,登大雅之堂,立马横刀便能万军之中,斩上将首级。得把这种凶戾,藏进风度翩翩的笑里,才是一个合格的灼黎族人。但母亲怀孕时病弱,自己资质不佳,礼仪规矩再是无懈可击,可从父亲看自己练刀的表情就知道,自己没有灼黎人的骨,撑不起灼黎人的魂。
      在外头,自己的继妹恭敬和善,回到家里,便处处要压自己一头。父亲看到了,也只是笑笑,觉得这种好胜之心是好事,而自己身为嫡女,竟被妹妹压住,简直不堪造就。每日清晨到夜晚,自己在房里,咬着牙练赤玄心法。坚持不下去了,就想一想妹妹挑衅的眼神,父亲不满的目光,再接着爬起来,可想的多了,到底渐渐腐蚀到心头。
      十六岁那一年,自己的成人礼。灼黎族族长之女,在族内有一个重要活动生辰典,在灼华厅祭拜先祖后需演示苍玄刀法,以示子孙后辈未忘立身之本。自己演示完以后,就是族内之人上前挑战环节。这也就是旁支送上来过几招,以示嫡系子孙优秀之意。可继妹却翩然上台来了,用她明艳的脸笑着说,“姐姐,可否与我过两招。”灼黎诗转头去看父亲,父亲一瞬间皱起了眉,可却没有说话,这竟是,同意了。
      他们都知道,自己绝不是灼黎筱的对手,即使放眼整个年轻一代,灼黎筱也是排得上号的天才,若不是灼黎族族规森严,除练武,自保,战乱,绝不可动用刀法,绝不可与人争斗,灼黎筱的才名估计已然传遍天下。她要上来原因也很简单,生辰典这个大型庆典,唯有族长之子与族长嫡女能有,而继室所出之女,是没有资格举办生辰典的。
      所以呢,父亲,所以她就可以在我最重要的日子里,踩着我的脸,在族中露脸,弥补自己出生的遗憾?是,我不够优秀,可我难道,我难道就不是你的女儿了吗?
      灼黎诗想,我终于没有什么期待了,父亲,你要让宝贝女儿来踩我的脸,便让她踩,若是掉下去了,可不要怪我。
      灼黎诗长刀出鞘,行了比斗之礼,道,“请。”
      灼黎筱没想到这么简单她就同意了,不过正合自己心意,于是也行礼,拔刀。
      从小到大,灼黎筱想要的都能得到,除了与第一宗门流云宗的联姻。父亲说,于礼不合。礼?这礼压自己压的还不够吗,每次每次,见到她就得行礼,在外面都不可以在她之前开口说话,明明相貌,资质样样不如自己,她凭的什么。流云宗齐付,那样的相貌资质,她配得上吗,既然是第一宗门与第一家族的联姻,自然也应当是第一天才与第一天才的联姻。在自己生辰典上被小自己三岁的继妹打败,看还有什么脸拿出去联姻。
      灼黎诗灵力资质确实不够,已经十六岁了,却还是二转四阶,而灼黎筱才十二岁,却已经二转五阶。比斗之中,灵力一阶之差,已是天渊之别。两人将灵力赋于长刀之上时,还未出刀,长老与族人便知道,胜负已定。灼黎诗已经十六岁了,看来资质确实不行。灼黎筱资质很高,但竟在生辰典上挑衅灵力比自己尚低一层的嫡姐,心性不佳,也难成大器。
      族长灼黎恒不是不知道女儿灼黎筱此举愚蠢,可灼黎筱的性格他明白,和自己一样,绝不服输,本来这样的心性是好事,可自从晴川论道会带她前去,见到了十四岁的齐付,年少初动心,就两厢陌路,叫她钻进了牛角尖。眼见着诗儿婚期将近,她越来越无法控制自己脾气。若是自己硬是叫她下来,她恐怕会当场闹僵起来。还是事后要叮嘱一二,不能传了出去,落下个不敬姐姐的名声。筱儿资质悟性如此之好,族人也不会传她闲话,只是性格还是要再教一教。
      灼黎诗心中战意一步一步升腾。自从这个妹妹的灵力超过自己,就再没有比斗过。她像一座山横在自己整个年少时光,挡住了所有景色,看来,是该劈开了。
      她先出了手。苍玄刀法,出刀无回,讲究随心。她一直苦苦压抑,苦苦求,因而从未得其中精髓,而如今破而后立,第一次走出了最惊艳的一刀。
      灼黎筱惊讶了一声,退了半招。随即立马涨红了脸,这么多年,这个嫡姐,除了嫡与姐两个字,其他从没有一样让她放在眼里,大意之下竟吃了亏。
      灼黎筱怒了,本没有打算动用全部实力,但不死死的压住她看来今日反而得损了面子,于是调转灵力,使出了苍玄刀法三式,承空。承空,承敌之力,反制于空,这一刀来的飞快。
      本以为灼黎诗会退上一步,但她非但不退,竟然又欺身上前一步,用了苍玄刀法一式,起入,挑起了灼黎筱的刀。起入是起手式,很少有人在对敌时使用,但灼黎诗的基础功十分扎实,这稳稳的一刀竟真的挑开了承空的刀锋。但到底灵力不足,明明避开刀锋手腕却也受了重伤,估计快拿不稳刀了。
      灼黎筱不知道这又是哪一出,自取灭亡吗,但一眨眼,灼黎诗竟已经到了自己身前。
      对灼黎诗而言,一式起入,二式转刃,是练过千遍万遍的基础式,此刻一式起入之后接着二式转刃是一种本能,她注入了自己全部的灵力在此一招之中,从未有过如此行云流水的畅快,这一刀刀锋烈烈,竟真有灼黎耀目之光。。
      长老不经暗道了一声,好,虽则灵力资质不够,但武学悟性极佳。
      灼黎筱只是感觉一瞬间,这位嫡姐竟已经攻到自己眼前,她自小确实灵力资质过人,但其实也只与家人对过招,从未见识过如此破釜沉舟,不留后路的打法,一下子有些慌了。
      这一刀,竟好像迎头而来,避无可避,她于是下意识想要逼退对方,抽调了十成灵力,使出了苍玄刀法杀伤最强的一招,苍玄六式,斩华。
      一招出,她却发现嫡姐笑了一下,她心知有异,但斩华一出,断然难回。
      灼黎诗刀势一改,竟转二式转刃为三式承空。可以说这一个变招,在场哪怕最为德高望重的长老也使不出来,招式既出,收势都难,更何谈在灵力尽出之时变招。但对于灼黎诗而言,因为天分不够,基础式三式,一式起入,二式转刃,三式承空,她从拿得起刀开始,每一天,每一夜,都一点折扣也不打的练,一遍,百遍,千遍,万遍。只论这三招,可说已至臻境。
      灼黎筱觉得这个嫡姐怕不是疯了,三式承空,承敌之力,反制于空。这可是自己十成灵力使出的斩华,你拿什么去承?命吗?
      是啊,她就是拿命去承了。
      耳边渐渐寂静,眼前渐渐黑暗,只剩下这一刀十成灵力的斩华,这刀锋的速度在她眼中慢慢的放缓,再放缓,与自己的承空相接时,她清楚的听见长刀的哀鸣,手腕的断裂,四肢百骸同时嗡了一声,血就已经到了嘴里。多像这么多年的自己,总有重量一直不断的砸上来,但是只要坚持再多一秒,多一秒。
      就到了反制于空的时候。
      她从未感受有过如此强大的灵力,灼黎诗的十成灵力压在斩华上,斩华承在承空上,承空压在自己的长刀上,全身的骨骼,筋脉都吱呀作响,然后她真的在奔溃的前一秒,使出了苍玄三式,反制于空,避开了她继妹美丽的脸蛋,往灼华厅后的灼华之碑上出了这一招。
      灼黎诗的四阶灵力与灼黎筱五阶灵力,被苍玄六式斩华激化,由已至臻境的苍玄三式承空融为一体,生出了这极其惊艳一刀。生辰典在灼黎家平日不开的灼华厅举办,只有生辰典和族中出现及其优秀的子弟为其庆祝,才会做聚会只用。灼华厅内灼华之碑,是灼黎族由缘起之地赤玄山不远千里迁来的灵石,每出现惊才艳艳的子弟时,才由族长用苍玄刀法,刻名于其上。
      非苍玄刀法,非灵力二转八阶以上,无法在灼华碑上留下印记。
      而这一刀,竟入碑三尺。
      灼黎诗仰面倒了下去。这一切发生的太快,灼黎恒反应过来时跳上台时,一个女儿重伤倒地,生死不知,一个女儿傻傻愣着,前途尽毁。灼黎恒闭了闭眼,在嫡姐的生辰典上挑衅,以灵力五阶对灵力四阶,竟使出十成灵力的斩华,害的嫡姐重伤濒死。更重要的是,竟还输了,输给了灵力低了自己整一阶的人。心性不佳,悟性不高,母亲身份不够,如今诗儿重伤至此,更是瞒也瞒不住。他叹了口气,抱着灼黎诗找医师去了。
      灼黎诗醒来以后,整个人神清气爽了很多,因医治及时也没有什么后遗症。
      父亲责怪自己比斗中用力过猛,毁了他爱女的前程,一眼也没来瞧过自己,可那又怎么样呢。没多久便听说灼黎筱入宫为妃的消息,心高气傲的灼黎筱哪里肯嫁进衰微的皇室,更何况还是区区一个妃位,还要给皇后晨昏定醒。但父亲硬是压着,叫她嫁了。可怜灼黎筱最后也没看清,这是父亲能给她找到的最好的亲事了。
      有宠可恃的人,果然是蠢一些的。
      经历这一遭,灼黎诗觉得自己的生命里又重新投进了光,该开始新的一章了。因而一改往日拘礼克己,开始与未婚夫齐付有所交集。
      齐付虽则少年天才,却不恃才傲物,相貌英俊,却温润知礼。这样一个人,认真温柔的对你好,栽下去只是时间的问题。更何况,日月湖上泛舟,第一次有人陪她谈心说话,苍伏山上赏花,第一次有人问她冷暖忧喜。他为她弹琴时,那样的专注认真,琴音过处,情还不知其起,便已一往而深。
      齐付出现在她此生最潇洒开阔的时候,于是她一不小心敞开了心接纳了他,依赖了他,甚至觉得,倘若作为灼黎恒的女儿是和他此生相守的代价,那么自己也终究是心甘情愿的。
      灼黎诗十八岁与齐付完婚,被称为百年来最为盛大的大婚庆典。
      她也有家了,一个自己的家,一个爱自己的人。后来又有了齐君合,她觉得再没有什么可求的。更不在意齐付没有入道,这件事有什么好着急呢,人只要一往无回的走,迟或早,都会到达彼岸的。
      直到出现了霓裳。那个女人,有着继母的美貌。
      她的温柔梦境,暖融人生,一下子又一刀被劈了个粉碎,毫无征兆。她无论何等处境,从不曾乱了礼仪,因为她从小知道,仪态是自己可以依仗的唯一武器,你神色不动,别人便不知该庆祝自己赢了。但那一日她将丫头都赶出了房间,打碎了所有齐付送的东西,烧掉了年少时珍藏的所有信件,第一次垮下自己的脊背,在地上坐了一夜。
      真奇怪,十六岁那年放下父亲时,以为是在劈开心头大石。
      二十三岁那年放下齐付时,才知是劈开了自己的心。
      兜兜转转,圈圈绕绕,还是一个眼巴巴看着别人的小姑娘。再自欺欺人不想要,也不过还是,得不到。
      她十里红妆为他迎回了这位美貌舞女,去清秋阁见过她一面。霓裳的东西并不多,所以灼黎诗一眼看见了她放在桌上的琴。灼黎诗曾想重金为齐付买下一把名琴,齐付却道,不必了,每一个齐家人在灵力三转之时,都会以齐家独门沉回之法自己制一把琴。灼黎诗好奇为什么一定要达到灵力三转,齐付笑着说,琴师的手在灵力三转之前是绝不能碰刀的。
      绝不能。
      碰刀。
      可你现在不过灵力二转八阶,可这把琴却是齐氏不传的沉回之法所制。
      她再也没有踏足过清秋阁,可能是自己那天神色过于可怕,任何下仆再没有对自己提起这个地方。
      后来,她想要教儿子苍玄刀法,却发现自己使不出来了,形在,人在,神却不在了。
      她终于封刀于室的那一刻,就明白了,此生自己再不能入道了。
      什么一往无回,痛快随心。
      人能放得下,走的出,与心性意志都无关,无他,只是在意的不够深罢了。
      真正的求而不得,得而复失,哪里去痛快,哪里去随心?
      日子也就这样一日日过,每一天,每一晚,循着规蹈着矩,遵着礼讲着仪,自己也以为自己已经习惯了。
      直到,晴川论道会盟,齐清回的那一曲《流觞》。她才意识到这噩梦竟还没有做完,这是一个这么长这么长的循环着的噩梦。
      霓裳,这个像继母一样貌美的女子,生出了一个像继妹一样有天分的孩子。
      而自己的儿子呢,他也要像自己一样长大?
      听着夜深人静,君合房里仍传来的一遍一遍的琴声,灼黎诗告诉自己,“不,不会的。”因为自己没有母亲,而他有。
      当日清秋阁,她本意只是想废掉齐清回的灵根与灵骨,但杖刑之下,那个年仅十岁的男孩子看着自己的眼神,让她明白,这不是一个根骨可以挡住的孩子。既然如此,那就只能把不该存在的东西,彻底抹去了。
      奇怪的是,当霓裳爬到那孩子身边挡住杖刑的时候,她脑子里全是继母挡在妹妹身前的模样,用那貌美的脸楚楚可怜,用含着泪的柔弱眼神看着父亲,叫父亲心疼她的出身,心疼她在族中的非议,叫父亲,一点一点,变成别人的父亲。
      可当霓裳和那孩子终于死了,齐秋水爬到霓裳身边的时候,她脑子里却变成了自己站在母亲病床前的样子,自己跪在母亲灵堂的样子,自己站在母亲坟前的样子,等回过神来,已经命人喂她喝下忘川了。
      算了,就这样吧,这里都是自己的死侍与心腹,清秋阁里本来的丫头也都会死,既已喂下忘川,饶她一命吧。
      可没有料到,君合却越来越关心她。
      她克制不住的,感觉到了浓重的不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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