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0、第四十七回 隐忍成才 转眼又是年 ...

  •   转眼又是年节,云眷备下厚礼交到货栈,请掌柜代为送回家中,另有书信一封问父母亲安好。回程时去四叔家拜访,看看四婶与堂弟,便再无他事。这日正在山脚集市上闲逛,忽听得有人唤道:“云眷师父!”回过头去,是一张清瘦的国字脸,浓眉大眼,满是笑意,双目望着自己,隐隐含了期待之意。
      云眷思索片刻,道:“大门?!”
      大门开心不已,连连点头:“云眷师父还记得我!”
      云眷笑道:“记得啊,记得你的好手艺。”云眷初来别院时,有弟子年节不归,就在别院中过,大门烧得一手好菜,在别院过年时常被推为掌勺。
      大门笑着挠了挠头,甚是憨厚,指了指一间杂货行,请云眷过去小坐。云眷记得他是南边人,问及他为何在此,道因恋上杂货行掌柜独女,便留了下来,支撑岳家门楣,说着便唤娘子沏茶敬客。他娘子身怀六甲,面容秀美端丽,云眷问明分娩之期是在明年三月,笑道:“家有贤妻,你真好福气,孩儿生下来记得送个信给我。”大门笑着应了。
      再闲叙了一时,云眷起身告辞,大门被娘子叫到一旁,拿了满满一篮物事送云眷出门。云眷见篮上盖着布,问是何物,大门挠头笑笑,道:“这是冻葡萄。岳丈家原是昌黎,娘子自小便喜欢吃冻葡萄。后来岳丈来了此处开杂货行,虽是主卖干货,但每年这个时候冻葡萄是一定有的。”眼看到了山脚,云眷道了谢,催他回去照顾娘子,大门挠挠头,把提篮交到她手中,笑着去了。
      手中提篮沉甸甸的,怕有六七斤重。回了别院,云眷打开一看,一粒粒葡萄紫莹莹的,显得玲珑剔透。依旧盖好盖布,拎去了安无师父的书室。
      安无正在看书,见她来也不理会。云眷凑上前去,笑道:“师父还在生我气么?”陪着小心开了两句玩笑,见安无依旧不言不语,皱眉叹道:“唉,看来这些葡萄我只能一个人吃了?可是这么多,怎么吃得了?”掀开盖布,揪下两粒放入口中,故意嚼得嘣嘣有声,眯了眯眼道:“好凉,这屋里炭盆太热了些,吃个冰葡萄正好。”又揪了几颗塞入口中,据案大嚼。
      再伸手去揪葡萄时,一只手重重拍上自己手背,随即拎走了竹篮,“你本就气虚血滞,脾胃虚寒,怎能这么个吃法!”
      云眷笑嘻嘻地吹着被打疼的手背:“安无师父不生我气了?”
      “我再气两日,你便争气了么?”安无愤愤吃了颗葡萄,白她两眼,训斥道:“我知道凡事你不愿与人相争,唯恐伤了和气,但是总要有个度在,你如此这般,她更觉得你好拿捏。”
      云眷嘻嘻一笑,道:“这孩子既是一块好材料,放在我这可惜了。你看卞和,若是私藏宝贝,哪来的和氏璧?昔年我救他是为了他好,今日放手,道理相同,我从未更改初衷。何况当初他小小年纪便要跟着我报答我,过了这几年,自己跋山涉水而来,心性之坚忍远非常人可比,值得好好雕琢一番。他若是心存感念,在不在我门下有何不同?他若忘恩负义,我留他又有何用?”顿了一顿,道:“何况,有茶喝、有书看,人生如此,弟子别无他求。”安无无法,摇头苦笑。
      云眷再听到楚苍梧之事已是半年之后,由事实可知,广涵眼光颇佳。待到入门三套剑法传授完毕,楚苍梧已远远超出同侪,广涵甚为嘉许,眼见他根基稳固,便单独传授其更高深的剑法,楚苍梧每日咬牙苦练不辍。云眷有时在试剑场边回廊走过,常见他在阳光暴晒之下苦苦练习,汗湿衣衫。
      一日入夜,云眷仍在剑阁看书,一阵疾风吹过,烛火摇曳不定,便站起身来关窗子,忽见窗外梧桐树下有人影闪到树后,沉声问道:“是谁?报上名来。”过了片刻,楚苍梧从树后出来,隐约可见神色凄苦。
      云眷甚为意外,自从他拜广涵为师,为避嫌之故,自己便与他少有往来。他心思玲珑,知道自己避嫌,便是在书院中打杂做事往往也只找安无师父,尽量避开自己,有时被云锐等人冷嘲热讽两句也浑若无事,绝不似今夜这般。
      云眷看四下无人,便让他进了剑阁,烛火下可见他双目微肿,显是哭过,自己也不知该说什么,便倒了盏茶给他,见他不喝,又将茶盏往前推推。楚苍梧将自己双手摊开,云眷大吃一惊。只见他双掌掌心红肿,右手更有鲜血渗出。问起缘由,楚苍梧咧嘴一笑,眼泪也随之而下。
      再三追问之下才知昨夜搬阁楼旧书案时被蝎子蜇到,左手倒还罢了,右手使了半日剑,指尖连着掌心刺痛。问他那蝎子形容,是此地山阴处特有的虎蝎,此蝎虽生于山阴,却以热毒伤人。自己初来别院时出外游玩被蜇伤过手指,虽已过数年,仍记忆犹新。
      云眷从药箱中找出清凉拔毒的药膏,先将银针在灯上烧了片刻,轻轻道:“你忍着些。”用银针在掌心红肿处刺了几针,又将药膏敷上。右手想是因握剑之故,肿得很是厉害。云眷知道此伤痛入骨髓,似刺在心头一般,只是不知为何他伤得如此之重。
      眼见楚苍梧疼得轻颤,云眷上药也格外收着手劲,细问之下才知道有人将虎蝎缚在几脚上,掌灯处高于书案,自是没有防备,双手重重握上,伤得颇重。今日强忍练剑,掌心蜇伤经过半日摩擦挤压,因而肿胀异常,只是不知是他强忍不说还是广涵催逼太紧。
      云眷另取了一只小瓷瓶,将拔毒的药膏拨出去一些,又将当日自己受伤时大夫叮嘱过的细细讲给他听,嘱咐他不要挤压,否则会加速热毒蔓延。见他眼中颇有依依不舍之意,忍痛道:“我教你的《报仁安书》还记得么?文王、孔圣还记得么?”
      “盖文王拘而演《周易》;仲尼厄而作《春秋》......”楚苍梧举袖狠狠擦拭脸颊,将药膏揣好,大步去了。阁门未关,烛火伴着仲夏夜风轻舞,云眷以手支颐,悄然静思:“我不留下这孩子到底对还是不对?”
      第二日,对安无说了其中情由,恳求安无勿告知第三人,只给楚苍梧派些极轻省的活计。回剑阁时,见广涵正侯在门外,颇感意外。
      广涵见她回来,也不绕圈子,直接便道:“没想到你还真能笼络人心,昨日我徒儿来过吧?”
      云眷暗暗叹气,心中厌烦,淡淡道:“师姐有这兴师问罪之心,不如用到你那帮弟子身上。你把苍梧捧到高处,使别人生了嫉妒之心,可想过他日子是否难过?”
      “再难过他也已是我门下弟子,与你有何相干?”
      “他虽是你亲传弟子,却也未离别院。我好歹算得半个掌事,关心弟子伤势并无不妥。广涵师姐对我如此提防无非是忌惮我二人私交,事关他学艺,我绝不插手,你大可放心。只别让他孤立无援,毕竟......高处不胜寒。”
      广涵愣了愣,冷冷道:“我的弟子我自会教导,不用你来多嘴,你只管好自己不越俎代庖即可。”
      云眷看她一眼,知道再说无用,进剑阁去了。
      再两年后,楚苍梧已是广涵座下首屈一指的弟子,七套剑法招招纯熟,云眷也时常听他人提及广涵对他甚是满意,直言颇有自己少时风采。
      再过了大半年,沧海派相邀诸大门派赴明月峰论剑,忧黎也收到请帖,掌门镜封派了几名授业师父率了十数名外门弟子前去,别院便是广涵与清锋带了数人。众人尚未归来,喜讯早至:广涵夺得剑魁,声望倍增,门下弟子楚苍梧击败一众年轻弟子,成为同辈中的佼佼者。
      消息传来时,清萧、云锐正在安无处核对弟子名册,准备再课新徒。清萧叹道:“广涵脱颖而出本无甚悬念,能为本派争光自是好事,想来她日后眼睛会越发往头顶上挪一挪,用鼻孔看人了。”云锐轻轻一笑:“她不仅功夫高,眼光还毒,那个姓楚的小子倒真是个可造之才,只不过那副有奶就是娘的白眼狼做派着实可恶,不知道以后会不会和他师父一个德行。也就是云眷师妹,换了旁人还真受不了。”清萧不假思索地点头,深以为然。
      安无理完册子,想了想慢慢道:“当初我问云眷为何不将他留在自己门下,毕竟顺理成章。她说......”默然片刻,续道:“她说这孩子是一块好材料,怕自己不成器耽误了他。她舍一己私利,成就这孩子,并不是单纯的愚蠢懦弱。”抬起头来看看二人,续道:“你们也别总是揪着这事不放,云眷看似洒脱自在,其实心里......苦得很。以后对那弟子也别太苛刻,尤其是你,云锐,自从他拜师以来,你没给过他好脸色吧?”
      云锐嘻嘻一笑,摊摊手道:“我能见他几次,难得他乖觉,每次见了我都恭恭敬敬行礼,让人找不到理由治他。”安无伸手朝他虚点几下,无奈摇头。
      再过一月,云眷协助安无着手弟子考较。自别院开始实行一师制,被收入门下的外门弟子不再分去书院,自入别院而始学满四年方可,其中出类拔萃者亦可通过考较成为内门弟子,与云眷等人当年一般。云眷誊写名册时见楚苍梧之名赫然其中,很是为他欢喜。
      不出所料,大试之后,楚苍梧脱颖而出。除去剑法精妙不说,六艺皆通,射书数尤佳。云眷看过他手写的卷册,引经据典,笔致虬劲有力。若论射术之精,楚苍梧便似一个天生的神箭手,多年来书院中外门弟子与各位授剑师父全算在内,也唯有朱微可与之比肩。
      镜封见他所知所学甚博,便赐下一个“渊”字,按字谱“......云、素、迟、成、庄......”排列,名号成渊,为忧黎派第十九代内门弟子。
      次年春,广涵再赴明月峰论剑,回了别院,在月初诸人齐集议事时提及某派为提高弟子武技,专建几处厅堂供弟子间切磋学习之用,遂提议也建一处堂馆,汇集别院中剑法出众的弟子研习切磋。众人商议后认为可行,便将兵器库后的一间大厅空出以供使用,给此处命名时广涵力排众议,取名曰“尚武堂”。堂中又分几处,有的研习剑法,有的研习机关术,众弟子能取长补短互通有无,倒也颇有几分欣欣向荣之态。
      这日,云眷在剑阁中整理勤工弟子名册,等候弟子报到。有人轻轻叩门告进,抬头看去,是一名男弟子,面容清瘦,身材高挑,自报姓名郁盛。云眷翻阅了诸堂室馆阁时间安排,再问了他课业时辰,沉思片刻,轻轻扣了扣桌面,道:“你每逢双日申时去清锋师父的剑室打扫,听他吩咐便是。”郁盛应了,躬身离开。
      陆续有几名弟子到来,云眷一一安排去处。过了近半个时辰,刚刚放下笔,郁盛敲门回转,云眷稍感意外,询问情由。郁盛讷讷道:“清锋师父要我双日酉时再去,这个时辰我......”云眷点头,轻轻道:“恰好是夕食,耽误你用膳。要不然......”
      郁盛忙摇摇手道:“师父误会了,一顿夕食而已,误了不算什么。只是每日酉时弟子要去帮人临帖仿画,我还要交束脩......”声音渐渐低了下去,白净的面孔散开两朵潮红,双手不安地抓住衣摆。
      见他如此窘态,云眷心中明白,想了一想,道:“你不必说了,我都明白。不过现下我已安排满了,你先回去,明日我去问问其他师父,再给你安排个好去处,如何?”
      郁盛猛然抬头,恳求道:“师父,弟子委实需要做这份工,因家中......”
      见他答非所问,云眷先是一愣,笑道:“你以为我是在敷衍推搪?我既许诺了便不会骗你,你且放宽心便是。退下吧。”郁盛心中虽不安,但不敢多言,默默躬身离开。
      第二日,清萧刚进山门便有值守弟子道云眷师父有请,便放下行囊直奔剑阁,见云眷正端坐案旁捧了卷书看,笑道:“是不是特意等果子吃?没带,别想啦。”
      云眷噗嗤一笑,调侃道:“清萧师兄好小家子气,去给侄孙做满月还空手而归?没有果子好歹也要顺些寿包回来吧。”
      清萧毫不见外地倒了杯茶,指了指她道:“都是做师父的人了还如此嘴馋,也罢,一会着人给你送来。”
      云眷笑着道谢,又将郁盛之事说了,诚恳相求道:“这弟子颇为不易,为了束脩与食宿同时做几份零工,我这里现下不缺人手,无处安放,不如放到师兄你那可好?只寻些轻省活计让他做,好歹有一份薪资可领。”
      清萧想想,皱了皱眉道:“我那已有弟子洒扫,他去了也无事可做。”
      云眷闲闲地用指尖敲敲桌案,笑道:“你那间雅室后空着一间,平日派不上用场,可以随便安排他做些什么,若实在无事,让他在那看两页书也好。师兄你心地仁善且最好说话,除你之外实在没有合适人选。”说罢摊了摊手。
      清萧见她笑得颇有几分无赖,知道她早就算定了,叹口气道:“好,你就爱多管闲事,让他明日来吧。先说好啊,他若做得不好,我可要大棒子打他出去。”
      “好好好,他若做得不好,不用烦劳师兄,我自己便先撵他出去。”清萧看她故作严肃之态,又是好气又是好笑,伸手指虚点她两下,呲牙咧嘴道:“多管闲事。”
      正是夕食时分,尚武堂中空空荡荡,只有一角点着一盏油灯,闪着幽微的光,忽明忽暗,郁盛就着灯火专心描摹。
      云眷寻了几处不见郁盛,过尚武堂时却见堂内一角似有火光。平日她偶尔巡夜或散步到此,常见蜡烛一点便是数支,远远望去灯火通明,从未见过如此景象。推门而入,火光那处有人抬起头来,面容清秀,隐约可见惶惶之色,正是郁盛。
      郁盛看见她不由站起身来,嗫嚅道:“云眷师父......”
      云眷笑问:“用过夕食了么?”
      “还......还没有。”
      云眷见他衣衫简薄,言行拘束,堂中有烛而不用,只敢瑟缩一角,掌一盏孤灯,心下恻然。放缓了语气,抬了抬下巴,轻轻一笑,道:“你的笔墨染了衣衫。”
      郁盛垂头看去,只见素衫下摆沾了手掌大一片墨迹,忙放下手中笔,依旧垂手而立。
      云眷笑道:“明日起你便去清萧师父那里,我已同他说好了。清萧师父对晚辈素来谦和慈爱,你放心去便是。”
      郁盛面露喜色,转念一想又迟疑道:“弟子的时间不和清萧师父那处课业时间相冲么?”
      云眷笑笑:“无妨,他自有安排。”见他言行着实拘谨,也不多留,转头去了。
      后来听清萧提及他着实勤快,将派给他的那处空屋打扫得很是干净,每次洒扫完后无事可做便从随身书囊中取书来看,勤奋刻苦。云眷闻言欣慰,道谢不迭。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