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光追不回》元乐儿

1、人去梦散场

　　姑奶奶今年95岁了，许是年纪大了，耳朵有些背了，常常要用很大的声音跟她说话，她才能听见。姑奶奶人特别好，见了谁都是笑着的，小孩们最喜欢到她那里去玩，因为她会给孩子们买好吃的糖，做好吃的饭，闯了祸的小孩跑到她的屋里，家长来了也都是毕恭毕敬的许诺绝不打孩子，才从她那里把自家皮孩接走。姑奶奶还会医术，小孩子病了她也会治，开几副药服下以后很快就好了，所以很多小孩子也叫她神仙奶奶。

　　院里的人都很尊敬她，时常有军队的老干部来看望她，他们询问姑奶奶的身体安康否，衣食住行方便否，有任何需要否。每每来了都是这三问，如同吾日三省吾身一样。
　　姑奶奶最常做的事就是在晴天微风的时候，躺在一楼走廊的摇椅上，眯着眼睛感受穿过树叶丝丝阳光，听着风轻轻吹过树叶跳舞的声音，时不时从口袋里掏出那张泛黄的相片，轻轻抚摸着已经有些模糊的一角，那张照片从来没有离开过姑奶奶的身，连大院里最调皮的小孩都知道不可以动奶奶的照片，否则就不是被打一顿的事了，大人们也时常叮嘱孩子们，不可以问照片里的人是谁，因为问了奶奶会伤心，所以在孩子们的心里不约而同的达成一个约定，谁都不可以惹奶奶伤心。
　　2019年12月31日，是这一年的最后一天，姑奶奶住进了重症监护病房，我和哥哥守在外面，爷爷年纪大了，家中的人不让他来，可是始终拗不过他的性子，于是父亲只好回去接他。接来的爷爷坐在轮椅上，透过病房窗户看着浑身插着各种仪器的姑奶奶，眼眶湿润，喃喃道：“我就你这唯一一个妹妹了，你走了，我就再也没有了......”
　　晚上9点，我和哥哥劝爷爷回去休息，这里有我们这些小辈照顾，爷爷说什么也不肯，又或是兄妹之间的心灵感应，病房里的姑奶奶醒了，父亲推爷爷进去后，医生对我和哥哥摇摇头说：“我们已经尽力了，但是患者的年龄也在哪里了，如今醒过来也就是平常说的回光返照，你们需要做好心理准备，继续治疗，也，也只是增加患者的痛苦罢了......”
　　医生说完后微微点头以示安慰后离开，而我死死的拽住哥哥的衣袖才能站住，眼泪当下就控制不住的留下来了，几秒钟之前，我以为姑奶奶被救好了，如今的当头一棒让我都慌了神，我哭着问哥哥：“哥哥，怎么办阿，怎么办才好阿”哥哥没有说话，只是愣愣的站在那里，把哭的颤抖的我搂在怀里轻轻拍着，眼神分散无光，我知道那一瞬他也慌了神。
　　哥哥给我擦了眼泪，扶着我的肩膀交代说：“阮阮，你进去陪着姑奶奶和爷爷，姑奶奶最喜欢你了，别哭，别让他们看出来，我去打电话通知其他亲人，乖。”也许是哥哥的稳重给了我一些力量，我点了点头，深深呼出一口气，转身进入病房。
　　刚走进病房就看见爷爷颤巍巍的大手轻轻拍着姑奶奶的手，就如同我和哥哥一样，瞬间鼻头一酸，眼睛又控制不住的模糊了。姑奶奶看到我，招手让我过去，明明很艰难却依旧笑着说：“阮阮来啦，来，到姑奶奶这里。”
　　我连忙快步走过去，握住姑奶奶另一只手，姑奶奶手有些冷，不似平常的暖和，我轻轻哈气给她暖和手，姑奶奶却笑着摇了摇头，说：“阮阮，让他们把这些都撤了吧，姑奶奶知道，是自己时辰到了，我跟你爷爷说，他不听我的呢。”我难过地摇摇头，因为我不想她离开我们。
　　姑奶奶笑着说：“傻孩子，我已经活了95岁了，已经够了，生老病死本来就是人生常态，强行留住也只不过增加痛苦罢了”说着转过头看着爷爷，“老哥哥，妹妹要先走了，你知道的，我本来就多活了40多年，如今也够了，我要去找他了，再晚一点就找不到了，总不能一直让他等着，万一他以为我贪恋这俗世，时间到了也不肯来找他，生气走了怎么办？”
　　爷爷再也控制不住地哭了，他拉着姑奶奶的手哭道：“是我对不住你，是我和父亲对不起你，妹妹阿，对不起阿，是我们苦了你这一生，你为什么不骂老哥，你骂老哥吧，老哥欠你的阿…”
　　姑奶奶摇摇头，闭上眼睛道：“不怪你们，是命罢了。”
　　“阮阮，姑奶奶有事要拜托你，那张照片，等我去了以后记得烧给我，还有姑奶奶床上小柜子里的铁盒子，留给你，你以后打开要好好收着阿，那都是姑奶奶的宝贝。”说着还调皮的眨眨眼，我不禁苦涩的笑着，郑重其事地点点头。

　　2020年1月1日，在所有人说着元旦快乐的时候，姑奶奶去世了。

　　2020年1月4日，葬礼结束，我来到姑奶奶房间进行整理，找到了说的那个铁盒子，呆了之后我打开了，里面有一本厚厚的日记本，还有十封信。

　　翻开日记本的第一页，掉落出一张旧时的照片，与以往姑奶奶模糊不清的照片不同，这是一张非常清晰的照片，里面有一个极其英俊的军服男子，照片的背面赫然写着赵允言三个字。

作者有话说

　　赵允言 23岁，1921年生，陆军少校，毕业于黄埔军校十七期第三总队，父亲赵稲生，姑姑赵一荻。
顾襄襄 19岁，1925年生，上海同德医学院护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