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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序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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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四岁那年,姜荀失去了第一个亲人,姥姥姓张,她不曾问过那个老人叫什么名字,也不知是多大年纪,出殡那天她听到老家看热闹的妇女们咬着彼此的耳朵偷偷说着——
“姥姥没了也不哭。”
年少气盛的女孩子心想着,我也很难过的,但是为什么必须要哭出来呢?
到底忍住了没说出口。
那天晚上她在床上翻来覆去很久,想着为什么待自己那么好的姥姥没了,自己却还想着脚上的鞋子是新买的,上学时候不能弄脏呢?
她太冷血了。
后来,那双鞋子她刷好后放在宿舍公共水房的架子上,第二天下午的时候却找不到了。
姜荀记得很清楚,自己在二楼的学生宿舍一间一间地敲门去问,还是找不到。
那天晚上她躺在床上,做了一个奇幻荒诞的梦。她梦到河水泛滥,街道上车辆堵塞,到处是神色慌张而又焦急的行人,自己则背着书包,提着一个紫色印花的旅行袋往家的方向跑,青灰色的云和人的距离非常近,间或有明亮的电光划破晦暗的天空。
不能让这些云落下来。
心底隐隐有这样的感觉。
她拼命地奔跑,终于,只要再有五分钟,她就能回到家了。
“荀啊,你怎么还在这里,天都要黑了。”
“姥姥?”
“快回家去,快回去,弟弟还在家等着你呢,你得把他带上,可不能忘了。”
梦被宿舍的起床铃打断,拿着水盆去公共水房里洗漱时姜荀已经把梦忘得差不多,只记得自己在梦里拼命地奔跑,但到底是为了什么,她已经想不起来。
二十一岁的时候姐姐家的女儿没了,知道这个消息还是在姐姐的空间里看到了些奇怪的话。
那时候临近暑期,她在宿舍里背书背的头昏脑涨,看到的时候打电话给了父亲,父亲有些惊讶地问她怎么会知道。。
于是脑袋里紧绷的弦断掉,姜荀蹲在阳台上哭了好久。
为什么不早些告诉她?她问。
你知道了有什么用?父亲这样说。
隔着电话,她猜不到父亲的表情,但是她想,应该是面无表情的。
是的,知道了,也没用。
后来她也曾想过,为什么失去小外甥女的时候自己会那么伤心?
大约是失去外婆时,她对于童年的记忆已经模糊,而清晰明了的,是小外甥女的离开。
那天晚上姜荀做了一个梦,梦里是一片白色的荒漠,一眼望去都是起起伏伏的沙丘,看不到边际。吹过脸侧的风是有颜色的,卷着白色的细沙奔腾而过。还有一行骑着骆驼的商队,铃铛声悠扬绵长。
“小姑娘,你要往哪里去,东边还是西边?”商队的首领骑在高高的骆驼上,以上位者的姿态低头看着她。
姜荀却能透过他围着脸的面巾看到那人的一张脸,古铜色的皮肤上是岁月斑驳的痕迹,高鼻深目,嘴角下垂。
不是与自己同族的人。
姜荀下意识地想到。
“但你不是我们的人,我无法带你离开。”
商队短暂的停留过,然后消失姜荀目能所及处。
太阳越升越高,这片荒凉的白色反射的光芒几乎能刺瞎人的眼睛。
姜荀看了一眼太阳,一步一步的走着。她下意识地选择了与商队相反的方向,她知道在没有向导的情况下想要离开这片荒漠无异于痴人说梦,但姜荀觉得自己不会死。
再睁开眼时,已经是早上八点十七分,姜荀从床上坐起,对面床铺的李雯雯正盘着腿坐在床上看考试重点。
“几点考试来着”她问。
“十点十分,德育楼406。”李雯雯开口,“我洗漱过了,你叫叫她,快点起床洗漱吧。”
姜荀恍恍惚惚地点了点头,推了一下和自己抵头睡的沈思,“起来了沈思。”
从被子里钻出一颗毛茸茸的头。
看她醒了,姜荀换好衣服踩着床梯下去,“快点起来了,心怡她们好像去买早饭了。”
“不是说等考试完去吃大盘鸡,我留着肚子吧。”
姜荀弯腰端水盆,“洗漱完再背会儿书,你也不想挂科吧。”
“哪儿像你,重点一天背一张,我背了三天的文学理论都背不下来,只求今天考试简单点,考的都会背的都对,我可不想下学期补考。”沈思踩着床梯,空着最后一级跳了下来,穿上拖鞋后从桌子下面拿出水盆。
两人相伴去了公共水房,正逢考试,里面人也不多。
“昨天睡得不好,还做梦,考完这一场出去吃饭,回来下午我再睡会儿,晚上收拾东西,你车票是明天下午的,走的时候我们一起啊。”姜荀说。
“好啊。”
到了晚上宿舍里六个人,剩明天早上赶飞机的赵则芝和姜荀、沈思。
下午送走了三个舍友,姜荀觉得几十平的小房间里忽然间空了许多。
解放后沉迷刷剧的赵则芝不说,沈思正在收拾衣物,姜荀到阳台打了电话,回来后沈思已经收拾好了。
“这么快。”
“本来也没多少。”沈思把行李箱推到门后。
姜荀点点头。
“回家后你打算怎么实习?我伯伯说那个协议最好别拿去盖章,我看了看也是。”
“我也不知道,”姜荀叹口气,“为什么我没有一个超级有钱的朋友可以包我,思思你能立刻发个财吗,然后开个店我可以给你看店,我对工资要求不高。”
“开玩笑——”沈思张了张嘴,“咋还总想美事儿?为什么不是你发财然后包我?”
“我连彩票都不买……”姜荀趴在桌子上,“我没资格谈暴富……”
“那你还是洗洗睡吧,不过说好以后你要是真撞大运发了记得请我去看店门。”
“你也是。”
“没问题。”
大巴车晃晃悠悠地转过弯,然后猛地加速疾驰。轮胎压过凹凸的地面,摩擦发出的声音堪称凄厉。
姜荀摘了耳机,拉开遮阳的帘子。
很好,这会儿没有太阳。
车再经过一个路口时,一辆黑色四环和一辆白色三V车头相撞,姜荀回头去望,“出车祸了。”她大声说。
也有乘客说看见了。
大巴车缓缓停下,司机下了车,有几个乘客也跟了下去,姜荀没有选择跟着过去。
无论是什么人的生死离别,都太过惨烈。
事实上她的选择是对的,回来的乘客说两辆车的车速都不低,猛烈地撞击导致两辆车翻滚到了公路外的田地里。车上的人都已经昏迷过去,流了满地的血,不知道有几人能够生还。
“是两家人……”
“路这么宽怎么会开错道……”
“看错了吧,说不定是没好好开车……”
“遭罪啊。”
姜荀把看到车祸的事发在群里——
“行车不规范”
“亲人两行泪”
“没有红绿灯?”
“没有,宽阔笔直的城镇大马路”
“学过开车的都知道的事,车道都不一样怎么撞会撞在一起?”
姜荀一字一字的打着“我觉得很奇怪”,想了想又删掉,这两辆车上应该有行车记录仪,警察来查一查估计就清楚了。
急救车和警车十来分钟就到了。
城市交接的地带,这速度可以了。急救车很快离开,警察还留在现场,司机和两个乘客做了笔录,两名警察上车查了行车记录仪,还有警察检查现场走流程……
等抵达车站,已经是下午五点零九分。
夏天的傍晚一日比一日来得迟,太阳也不过没中午的时候那么亮,依旧刺眼。
已经不早了,说不定没有最后一班车。姜荀买了块布丁雪糕,在直接住市里和回老家住之间犹豫着。
天忽然就暗了下来。
大片深色的云,从东北方向飘来,天空呼啦啦飞过成群的鸟。汇集在一起,间或有明亮的电光划破晦暗的天空。
天有异象。
姜荀感觉有些奇怪。
口袋里手机响起,姜荀接了电话。
“回来了没有?”
“刚从车站出来,在等车呢。”
“怎么回来这么晚”
“路上碰到发生车祸了,爸,这会儿好像要下雨啊,家里面天气好吗”姜荀咬掉雪糕,把木棍扔进旁边的垃圾桶。
“家里没事,要是下雨就别回来了,把东西放小区,明天早上再回家。”
姜荀点头答应。
挂了电话,看着天色越来越暗,她拖着行李箱走出了站牌。
还好到了。
站在楼下看着天空黑压压的云层,偶尔还有电光在云层中跳跃,姜荀不由庆幸自己已经到家。
乘电梯上楼,掏出钥匙,开门,开灯,换拖鞋。一系列动作完成后,姜荀把行李箱里的衣物拿出来放好,顺便发信息告知父母已安全到家。
收拾好东西,把手机充上电,姜荀到阳台看看天色,依旧是黑压压的一片,并且范围变大了,没有下雨,但刮起风了。
也有可能是冰雹?
姜荀不确定的想,刷新了一遍天气预报,显示的还是晴天。
一点都不准。
夜里伴着呼呼的风声入眠,姜荀又做梦了。
梦里有无边无际的白色沙漠,有繁华热闹的西部集市,有皑皑雪山,也有幽深密林。
遇到的人微笑着问好,好像他们认识了很久一样。
凌乱而奇异的梦。
姜荀是被楼下汽车鸣笛声吵醒的,起床收拾好之后下楼,出了小区门,眼前一切翻天覆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