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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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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初一个平常的晚间,展昭坐在书房里,帮着公孙策整理公文案宗。
“你小时候飞扬跳脱,有事时是我们最得力的臂膀,闲暇时话痨玩闹,最是可人。如今长大了,怎么变得不爱说话了?”公孙策状似不经意的笑着对展昭说。
展昭听了也不回答,只是笑笑。手里虽是不停,心里却是一紧:自己也想过,应该不是因为长大了就矜持了,而是自从遇见那人以后,有了心事却也知道那是谁都不能告诉的,更是没人能帮他排解的,便渐渐地沉默起来。
公孙策见他不出声,也不再问,心思又转回到手中正在誊写的卷宗目录上。
展昭将最后一沓资料归整,摆在桌边已是厚厚一摞待归档的卷宗上方,然后在一旁的椅子上坐下,望着公孙策执笔的手发起了呆。
自上次太庙事件之后,又发生了许多事。包大哥加封了龙图阁大学士,自己也被皇上封了带刀护卫。龙头、虎头、狗头三口铜铡威风凛凛地摆在公堂之上。只有公孙大哥出乎意料,执意辞了官职,在开封府当了师爷。展昭心中常常猜测是谁影响了公孙大哥,皇上,包大哥还是小风筝?
公孙策完成一份归档的案卷,将笔搁下,悄悄地伸展了下腰骨,抬眼便看见展昭人虽坐在椅子上,却已经不知走神到哪里去了。这孩子总以为自己长大了,却不知道,他虽不再聒噪,心事却仍是写在了脸上。自己和包拯虽知道他的心事,当日既没有出言提醒,拖至今日,看着展昭的情状,更是失了勇气。情关这个坎,只有靠自己去闯,旁人是无法体会其中的百转千徊的。
公孙策调转视线,却从大开的屋门看见了行色匆匆的包拯。
包拯进了门,对公孙策说:“运往边关的粮草又被劫了,皇上急着招几个大臣商讨对策,一直说到这会。”
展昭听得粮草被劫,醒过神来,抢在公孙策前面问道:“半月前刚失了粮草,怎么又遭劫,这辽国奸细还真是能干。”
包拯听了也不解释,只对两人说:“皇上正发愁这次派谁押送,这人选还真是不好定夺。若再出了事,别说皇上震怒,庞统那里恐怕撑不过月尾。”
展昭抢上一步,说:“我去。”
包拯点点头:“我也是这么对皇上说的。你赶紧收拾行装,明儿一早就出发。户部已经调了紧急军粮,这次可不能再出差错了。”
展昭听了,转身急匆匆地出了门。
过了半晌,门里传出了小声的对话。
“这回还未出京东路,就劫了粮草。”
“半月里连着两次,皇上这次怎么这样急躁。好在这回肯让展昭押送,应该是决定收手了。你这么晚才回来,在宫里劝说了半天吧?”
“只是几场胜仗,而且打的是出其不意。如今辽主醒过神来,只怕还得几场硬仗才能看清局势。皇上担心百姓被胜利冲昏了头脑,忘记那场逼宫戏码。”
“庞统确实老辣,这几下敲山震虎,端的是势如破竹。”
“你当日定下那计策的时候,也没想到会发展成今天这样吧? “
“原本只是权宜之计,谁料得到那个庞统会将计就计。耶律文才吃了这个大亏,南院大王失了辽主信任,确是我当时没想到的结果。你觉得咱们这次是不是做得有些过分?”
“兵不厌诈嘛,不拘小节。”
“我只是觉得对不起小风筝。还有展昭,这孩子将来不知怎么伤心呢。”
“国难当头,咱们都得做出牺牲。到那一天展昭能想明白的。”
“怎么,现在不是‘真相只有一个了’吗?”
“这身官袍穿久了,就脱不下来了。”
永清军营主帐内,庞统立在沙盘边,隐隐听见有辽人骂战的声音远远传来,不太流利的宋话,听了竟有些不合时宜的笑意涌上心头。他知道营中不少子弟摩拳擦掌,只待自己一声令下。但是这仗没法打,已经由两干一稀减成了一干两稀,兵士们肚子晃荡着如何杀敌。后院起火吗?展昭,果然让你说中了。
自己初到边关时,派了飞云骑再探辽国的兵力部署,综合了各路回报,明白了其实这是公孙策借辽国之力使得一招缓兵之计。虽然不知道公孙策用了什么方法说动聪明低调的耶律文才,但是他们联手摆了自己一道,这仇总是要报的。于是他将计就计,领着大军直扑辽军集结之地,辽国本没准备打这一仗,三十万大军早回去了大半。庞统走的就是出其不意这步棋,辽军加上原布防在这里的守军,总共也不过十来万。以多战少,这个便宜自己是占定了。
这一路过关斩将,连夺瓦乔、益津和淤口三关,将士们士气大振,一举将辽军赶出了宋境。庞统心知,这几场接连胜仗总会让辽主醒过神来,援兵必然已经在路上。连月硬仗,粮草消耗过快,是以庞统派了人八百里加急请皇上早送粮草。这边也紧锣密鼓加紧了防御工事的修建,一边日夜思虑如何在辽国援军到达之前逼着那些残兵败将们作最后一战,早日将胜局固定下来,好要挟辽国划疆定界,议和称臣。
谁知天不从人愿,粮草连着两次遭劫。东西连大名府的辖地都没进入就不知所踪了。一连两次,庞统心中便起了疑,有些明白这胜利来得太快,京里有人坐不住了。战机稍纵即逝,庞统不得不改变策略,令军士们加固工事,并趁夜将已荒废的地下战道重新疏通加固,做好了在这里与辽军打持久战的准备。
庞统正想着这些烦心事,却听见有传令兵一路报来,在帐外跪下:“御前带刀护卫展昭押着粮草已到十里亭。”
听见这次是展昭作押粮官,庞统心里又惊又喜。喜得是居然能在这里再见展昭,惊得是皇上这么快就明了了局势,自己竟是又躲过一劫。
又是十里亭,虽是风土各异,临走那夜的情景仿佛又在眼前。
庞统远远看见一袭朱红官服,身量似又拔高不少,只那颀长身形并未大变。策马缓缓前行,展昭的脸已经渐渐清晰,那脸上隐隐透出一丝笑意,原来你见着我也是高兴的吗?
“怎么把你派来了?”
“包大哥怕路上有闪失,向皇上请旨派了我来的。知道你这里情势紧急,前头粮草已被劫了两次。我们日夜兼程,可不敢再出差错了。”展昭手悄悄握了拳,看着庞统觉得与上次告别时有些不同了,“怎么样,没耽误吧?”
“来得正好。”庞统笑了笑,吩咐副将带着大队向军营开拔,自己从副将手里另牵了匹马给展昭,两人先行回了营。
用了饭,交接了公文。展昭站在沙盘边,手摩挲着上面的土堆小旗,一直没有说话。庞统在一边看着,知道激起了他的心思,想着怎么帮他岔开,于是问他:“听说皇上封了你护卫之衔,如今也是四品了,恭喜你啊。”
展昭听闻,抬头答话:“我弄不明白这些,只是皇上还是派了我在开封府任职,所以和原先也没什么区别。”
庞统见展昭还是如原来一般单纯,心里十分安慰,又觉得自己存了这一分试探,有些小人之态,老脸也不禁有些泛红。于是装着看看帐外天色,回头问展昭:“你什么时候回去?”
“包大哥说我可以在这里多待些日子,不用急着回去的。”展昭说着却忽觉脸上升温,便调开了视线,少顷才重新回眸正视庞统,接着说:“什么时候开战,带我上去吧。”
庞统见他眉眼间掩不住的兴奋,心里却在想:原来包黑子和老六信不过我,不得已还是摆出了展昭这步后着。不过他见了展昭总是高兴的,暂时也不想去猜度那些权臣心事。只对展昭笑道:“这战事已胶着月余,如今粮草既到,也该打场大仗了。”
展昭听闻,高兴地拽了庞统的袖子:“我早想着来找你……”突然察觉泄露了自己的心事,后半句不知所措地咽了回去。
庞统见他又是焦急,又是懊恼,只得轻轻携了他手:“我知道,我知道。一定带着你。我着人去看看粮草都安顿好没,你也好早些去歇着,赶了这么多天,十里亭里还以为接的是熊猫。”说着就抬头要叫人。
展昭忙忙拦了:“我跟着去吧,押运的官兵连赶了好些日,总要歇歇,休整一夜,明日再让他们回程也好。”
“好。” 庞统紧了紧握着那手,只觉指节修长有力,薄薄一层轻茧,与离开京城那日的触感又有不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