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全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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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南可采莲，莲叶何田田。莲儿，你可是我采的那枝莲？”他一脸笑意地回过头来，又采了一苞未开的菡萏别在我鬓上，“莲儿这么一来就如芙蓉花神化身一般呢。”
“皇上说笑了，这荷虽是再雅致不过的。但臣妾还是更中意梅。”
“那莲儿就当朕的梅妃罢，陪朕度那一个个寒冬，如何？”
“臣妾谢皇上。”
……
“娘娘，娘娘。”一个声音破空而来，这是……
“娘娘，娘娘，你怎么还不起啊？”哦，没大没小的，定是翠裳那丫头了。
原来，那过去种种的柔情只是大梦一场。
“怎么，就是后院起火了也不必如此着急啊？”我散淡地轻斥了她一句，揉揉还未能睁开的眼，“有何事啊？应该还早，没必要这么早叫我起身吧。”
抬头瞟了一眼紫檀木制的泥金镂空朱窗外的天空，淡淡的烟青色，天边还泛着白，的确是还早。这妮子怎么这般着急？莫非……宫里又出了什么事么？
“宫里出了什么事了么？”我瞟她一眼，起身换了一件素色宫装，又随意地绾起头发，才回过头来认真听她说话。
“这倒没有，可是娘娘……”她的声音脆生生的，本是极好听的，只可惜那份焦急使她的声音不那么清澈。
“既然没有，你又何必这般着急？”
“娘娘，安禄山的叛军已经就要到达京城了啊！宫里现在到处都是人心惶惶的，皇上又早跟杨玉环那狐狸精躲出去了，如今竟是要留得我们在此自生自灭！”翠裳愤愤地又说了几句，我却恍若未闻。
他就这么跟杨玉环，一走了之了么？我竟又心灰意冷起来，原来所有的永远，还是如我所想的那般，在他送我至阳东宫的那一刻，尽数断绝。
只是，心还会隐隐的痛。
“翠裳，你先收拾一下，把所有值两个钱的东西都带上，趁着如今宫中慌乱的时候偷偷出宫罢。”
“那娘娘你呢？你不走，翠裳也不走。”她眼泪汪汪地盯着我，眼里尽是决绝。
我皱皱眉，无奈地道：“你走后，到城东旧庙等我，我定会过去。”
她点点头，把还未夺眶而出的眼泪生生收了回去，开开心心地去收拾东西了。
这个傻丫头，这宫中也就只有她，是真心对自己好的了。只可惜自己是不能丢下这皇宫不管的。恐怕……要辜负她了。
……
目送她出了宫门，已是大半个上午过去了，如今应是巳时。我慢慢地挪到小花园内，回忆着我在这座富丽堂皇又极尽冷漠的皇宫内度过的一切。
2
“这便是江采莲么？果真当得上‘手如柔荑，肤若凝脂。螓首蛾眉，巧笑倩兮。’啊。”
那人与自己第一次见面时，便是这么说的。当时自己正是二八年华，心比天高，又听多了男子对自己容颜的赞誉，对他的话也仅是不屑地一笑了之。
那人却并不在意我的态度，只是笑笑道：“朕的美人，可真是好生的心高气傲啊。只是在朕的面前，这可就算是逾礼了。”
明明不重的一句话，却听得自己心下直发凉，一来是因为自己竟冲撞了这位君主，二来是因为他身上隐隐散发的王者气势给了自己十二分的压力。
我笑，心道：“好一个李隆基，果真称得上唐明皇之号。”面上却是波澜不惊，只盈盈地一拜，行的是端正宫礼。
“恳请皇上恕小女子举止粗鄙，不懂礼仪。臣妾叩见皇上。”说罢，便要跪下。
他摇头，淡淡的说了句“起来吧”，随后就朝御花园内走去。高力士在一旁伴着，似有非有地瞪了我一眼，看来，他是在警告我不要放肆呢。
我暗暗地低头微笑，像雪地里欲绽未绽的梅，清丽淡雅。我怎么可能不知道呢，一如侯门深似海，何况这还是宫中。不过，就因如此，我不希望自己陷得太深。
我微微的掐了一下敛在袖中的指尖，我绝对不要同汉武帝的那陈氏阿娇一般，将一片真心交付出去后，还落得个“长门一步路，不肯暂回车”的下场。不交付真心，到摔下来时，就不会那般惨烈。
我的心思百般流转，不过是半刻功夫。而那高力士却急了，连忙走到我跟前就是一阵训斥。
我也不跟他生气争辩，只是做出了恭谨聆听的模样，他骂了一会儿，也自觉没趣，反复提点了我几下才令我和他一并过去。
“朕第一次看到在朕面前还会发呆的女子呢。你说你举止粗鄙呢，你的宫仪又是极好的。”他抚摸着下巴，对高力士说，“高力士，你看我该如何责罚她呢？”
“奴婢不知，全凭皇上定夺。”
他看向我，又是那种淡淡的而充满气势的微笑。“那就罚江美人唱首曲子、跳个舞罢。”
我朝高力士点头示意，令他拿来一只白玉笛，微微笑道：“臣妾为皇上跳一支《惊鸿舞》。”
我拿起白玉笛，微微地一拂袖、一扭腰，足尖随着乐声轻点，端得是飘飘欲仙。白色的丝衫不住颤抖，旋身，轻跃，我在风中微微的闭上了眼，竟是像要随风而去一般。
“子之汤兮，宛丘之上兮。洵有情兮，而无望兮。坎其击鼓，宛丘之下。无冬无夏，值其鹭羽。坎其击缶，宛丘之道。无冬无夏，值其鹭翿。”这是《诗经•陈风》里的《宛丘》，配上舞蹈是再适合不过的。
“啪——啪——”一阵掌声传来，那穿着明黄龙纹袍的男人抚掌大笑，“果然是倾国倾城，吹白玉笛，作《惊鸿舞》，满园光辉。”
那天夜晚，我就和这个男子，在芙蓉暖帐中，一度春宵。
他很宠爱我，我由一个小小的美人升为梅妃的路在他的授意下变得极其简单，入宫不过半年，我便由秀丽可人的江美人蜕变为淡雅端庄的梅妃。只是，我却不爱在他的面前轻易露出笑颜。
我知道，我是真地为这个霸气而体贴的男人而沉沦了，这令我感到惶恐、但随之而来的还有一点点幽微的幸福。我怕我会如陈阿娇一般为同种帝王而把自己弄得遍体鳞伤，可我竟又期冀我能守着如此幸福直到老死。
春踏青赏花，夏听雨戏水，秋赏月食蟹，冬扫雪煮酒。有些莫名而鲜红的东西在我心底缓缓开放，那是梅么？似乎比梅还妖娆惑人。
随着心境慢慢平和满足，我也渐渐相信我和这帝王能有一些小小的、寻常人家般的幸福。可我终究还是忘了，他是个理应拥有三宫六院七十二妃的皇上。
3
三年后，阳东宫。
“皇上，你是因为杨贵妃娘娘么？”我尽量保持着脸上的沉静，就如我们的初见。
“难不成梅妃有何不满？”他还是如此威势，只可惜这份体贴已不属于我。
“臣妾自无不满。”我退后一步，与他扯开了距离。“只是想起了《诗经》中的一句呢。‘死生契阔，与子成说。执子之手，与子偕老。于暛阔兮，不我活兮。于暛洵兮，不我信兮。’”
“‘于暛阔兮，不我活兮。于暛洵兮，不我信兮！’你好！你很好！这是你说的！从此不必来见朕了！”他似乎是极生气的模样呢。
“臣妾恭送皇上。”和那时一般，我行了一个端正宫礼，送走了近乎七窍生烟的他。
在这种时候，不免在心底冷嘲，他有温香软玉抱在怀，又何必如此愤怒？
……
后来，我就一年一年的幽居在阳东宫，给过他一篇《楼东赋》，却不盼望他回心转意。我会好好的爱自己，给自己双份的爱，修补好自己的伤口，然后淡静地笑。笑得如白莲绽开般淡雅清丽，那是阅尽了世事的洒脱。
我们的过去，一直是大梦一场。
可为什么到了如今的地步，我竟然发现我还爱着你？我竟还在痴痴地等你？
所以我恍然了。一直恍然，恍然地收拾好院子里的花卉，用细丝棉白布裹好自己，把自己裹得如蚕蛹般。未时已到，我闭上眼一跃，坠落，眼前开满了梅的精魂。
半月后，唐玄宗与杨贵妃相携回到宫中。方闻梅妃用白布将自己层层包裹，跳下古井。香消玉殒。
红藕香残玉簟秋，轻解罗裳，独上兰舟。云中谁寄锦书来？雁字回时，月满西楼。此情无计可消除，才下眉头，却上心头。
FIN.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全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