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乐中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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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世民花了一晚上的时间证明，其实疲惫的人只有我一个。他精力旺盛得很，是看我着实没有力气了，才大约在了四更末放过了我。
“李世民，渴。”我说的有气无力，连眼皮都抬不起来了。
李世民也没回答，悉悉嗦嗦下了床，倒了杯冷水然后很是熟练地将烂泥一样的我扶起来，喂我水喝。
果然，水利万物，古人诚不欺我也。
李世民又扶我躺下，把白瓷杯放回桌上，才回来躺在我身侧。
过了会，我觉得恢复了些气力，才开始挑李世民的错处，“李世民，你今日做的却扇诗也太敷衍了吧。你当年给长孙姐姐做的也是这般傅衍吗？按理说，你纳了这么多房了，诗不该越做越好才对吗？”
李世民无言，我偏过头看他，倒是睡得香甜，气得我狠狠踢了他一脚。
我睡了一个时辰左右便被媵人叫起来梳妆打扮了，按理来说我是只需要给长孙敬茶就好，但李渊那日开了金口，说是一切照外命妇规制。故此，我今日还得起个大早去丞相府敬茶呢。
“秦公呢？”桃蓁为我挽发髻的时候，我问到。
“在前厅，和夫人用早膳。”她许是一时没反应过来秦公是谁，过了会才回答。
“这么早？”我一副无精打采的模样，一分惊讶九分漫不经心地询问。
“听说夫人每日都会等着秦公用早膳。”桃蓁说着拿了一支翠玉云纹簪，在我发髻边比划着。
“我想带白玉芙蓉钗。”我伸手指了指，很是挑剔的说。
“那今儿穿杏色的那件百花云锦裙吧。”
“行。”不过李世民好像不喜欢杏色。
等我到前厅时，李世民与长孙氏已放下碗箸，在闲聊了。旁边还站着四位侍妾，我一一扫过，只有一个着偏红色面容艳丽的女子直直盯着我看。而我唯一识得的阴氏也不过偷偷抬眼看了我，而后又迅速低下了头。剩余两位更是连头也没抬过，让人看不清样貌。
“秦公，夫人。”我欠身行礼。
“公主快些起来吧。”长孙氏连忙说道。
“用点早膳后便去丞相府吧，别让父亲等着。”李世民喝了口茶，很是平静地说道。
“是。”我垂眸回道，抬眼时瞥见那着偏红色衣裙的女子，眼神间似乎多了几分不屑。
我颇为顺从的坐到李世民身侧，只喝了几口小米粥便说饱了。李世民也没多说什么，起身便向外走。我躬身向长孙行礼告退后，才急急跟上。
上了马车后，我便索性闭上眼睛睡个回笼觉。
桃蓁唤我时，我迷迷糊糊睁开眼，发觉身上盖着李世民的斗篷：“秦公呢？”
“秦公在外头等您。”
我睡得有些昏昏沉沉，借着桃蓁的力勉勉强强站了起来。李世民站在丞相府门口，正对风口，看得我拢紧了身上的斗篷。
他回过头看我，伸出手。我笑了笑，然后很是自然的把手搭上去，跟在他后头一起走入丞相府。
李渊在正厅端坐着，左旁站着李建成郑观音夫妻俩，右边则站着一个万氏。
“媳妇杨琬恭请公公饮茶。”我恭恭敬敬地从媵人手里接过一盏茶，举于头顶，跪请李渊。
李渊笑得颇为开怀，从我手中接过这一盏茶，细细啜了口，便摆了摆手叫李世民扶我起身了。
“你们夫妻俩日后便好好过日子吧。”李渊丢下了这句话，便把李世民和李建成叫去他书房议事了。
万氏嘱咐了几句，临末还不忘说句：“这话本该是夫人来说的。”
说罢，便是一声长叹。
我低下了头，一时也不知该说些什么。似乎是该宽慰的，但又似乎不必我宽慰。
“父亲昨日也是这般说的。”郑观音款款道，应是替我解围，顿了顿又柔声言道：“不过少母作为长辈也是该嘱咐长乐一两句的。”
我眼睛盯着万氏的裙尾上的合欢花看，又是一阵噤声。
万氏说，自己说了本该是夫人的那一席话。无异于是把自己的位置提高了，甚至于摆在了与夫人的同等位置上。
郑观音话说的好听，弦外之意也是极妙。先是说李渊对发妻念念不忘，其位置无人可比。再以少母提醒万氏其妾室身份，最后则以长辈嘱咐为万氏对一番话做了定义。
确实，长辈嘱咐和婆婆嘱咐是两码事。
只是我想不通，为何一向心思周全的万氏会在这种小事上犯了糊涂。
万氏只笑了笑道：“是观音说的这理，我有些乏了，你且带长乐走走吧。”
郑观音领命，我便赶忙福了福身，跟在她后头。
郑观音因着身怀六甲的缘故走得缓慢，出了前厅才听她轻轻唤了声长乐。我很是识趣，上前一步去扶她，婉声曰：“长乐在这儿。”
她只是握了握我的手，一路便再未开口。路上偶尔碰上几个媵人，看到郑观音都很是恭敬地停下手中的事，躬身行礼。
到了郑氏寝室，刚扶她坐下便有媵人端来热水。
“你们都先下去吧，长乐陪我说说话便好了。”她抚了扶隆起的腹部，又拉我坐在她身侧道。
“妹妹昨日可累着了？”她笑着问道，那眼神灼得我脸红。
“婚事繁琐，确实是不轻松。”我低着头道，脸如火烧。
“哈哈哈，”郑观音掩嘴笑道：“看来我们少年老成的秦国公也有不知节制的一天啊。”
我到底还是新妇，羞得张不开嘴，只得浅浅笑着。心中想着，长嫂如母，今日算是领教了这句话。
“不逗你了，与你说些正经的事，”郑氏敛了敛神色道：“你可知父亲为何会突然将你许给世民？”
“不知。”我抬起了头看她，又很是乖巧的摇了摇头答道。
郑观音笑了笑，故作神秘地拍了拍我的手，顿了顿才言：“世民啊，他与父亲说了许多娶你的好处，这些话我估摸着你也能猜个大概。”
我望着她的眼睛，点了点头，大抵是类似换取隋朝忠心老臣的支持云云。
“那你可知他最后一句说的是甚？”她笑着喝了口水，故意吊着我胃口，慢慢悠悠地说道：“若得长乐为妻，此生应无他求。”
我愣了一下，脑子里还是一片空白，眼眶却是湿润了。
“在说什么呢？”我还未完全回神，便听到了李建成到声音，他似乎心情很是不错，“哟，我们小长乐是要哭了吗？”
我泪影朦胧间，看着他身边穿月白色长衫的李世民，似乎与记忆中那个送我红豆手钏的少年郎身影有些重合。
此刻，他正轻轻蹙着眉。
“不哭不哭，新婚第二日如何能哭呢？这也忒不吉利了。”我摇晃着脑袋急忙辩解着，一双眼便盯着李世民看。
“夫君可勿要再打趣我们小长乐了，我们小长乐这脸皮啊，是比纸都薄呢。”郑观音轻拍着我的手笑着说道，“还是快些让她的夫君把她带回家去吧。”
听到她的夫君四字时，我再度羞涩不已。余光瞥向李世民，他似乎也面色发红，不甚自在。
“那世民便与长乐先回府去了，改日再来看望兄长与嫂嫂。”李世民作了个揖，便低着头来郑观音身旁把我给牵走了。
一路上我很是欢乐地哼着小曲儿，昂着头瞧他，一副了然于心的模样。
李世民很是按捺得住，一路上一言未发，上了马车更是直接闭目养神。
我推了推他，他纹丝不动。我有些恼了，刚想抬手拍他手臂，柔荑却被他抓住。他还是闭着眼，握住我的手放在他的腿上道：“别闹。”
我嘟囔着嘴，安静了会儿，还是心痒难耐，便轻轻地试探着问：“李世民，你便真的不好奇嫂嫂与我说了些什么吗？”
李世民身子一僵，面色慢慢又泛红，还故作深沉，沉默了会儿才道：“不好奇。”
我顿时更来了兴趣，心道他难得害羞，我必要好好捉弄捉弄。未被握住的一只手攀上他的肩，整个人紧贴李世民，耳语道：“嫂嫂她说... ...”
语速极慢，一吐一吸间，媚人于无形。
“琬琬乖。”李世民抓住了我另一只手，闭目道。
我撇了撇嘴，身体却很是顺从地依着他。只是姿势实在别扭，没忍住多久便轻轻动了动身子。
柔荑慢慢挣脱他手掌的包裹，一双美目紧盯着李世民的脸，只见他再度蹙眉，一双手又立刻反握住李世民。
马车颠簸，倒是又把我颠出了睡意。
一觉醒来，天色都暗。我看着周围陌生的环境，一时之间有些恍惚。
“桃蓁，什么时辰了？我是如何回来的？”我脑子艰难转动着，嗓子暗哑询问道。
桃蓁掀开帷帐，有些惊讶道：“已是酉时了，国公看您睡得熟，把您抱回来的，还吩咐勿要吵醒您。”
桃蓁说到这，很是意味深长地看了我一眼，似乎要看穿我这羞红的脸。我心里暗想，不出今年我定要把桃蓁给嫁出去。
“公主可饿了？”颉之也走了进来，笑着看了桃蓁一眼，颇有些嗔怪的意味，而后又问道。
“嗯，饿了。”我很是诚实地答道，想想今日也着实没吃什么，就喝了几口小米粥，这就算是仙人也会饿吧。
待我到整理好到前厅时，梨花木桌上已然摆好了我最爱鸡髓笋胭脂鹅脯等。我笑得很是满足，其实秦国公府也是不错的嘛。
慢条斯理地吃了会，才漫不经心地问道：“国公呢？”
桃蓁为我布菜的手顿了顿，颉之答道：“在夫人处。”
我细细咀嚼着鹅脯，津津有味地吃着，很是自得。喝了口紫笋茶润嗓解腻后，这一餐也算是用完了。
“国公府除了阴姬外还有几个都是谁？”半躺在贵妃榻上手里捧着本《风俗通义》，歪着头问颉之话，眼却也不看她，似是在发呆。
“一位段夫人，是段志玄将军之女，今日着的是藕荷芙蓉锦衣。一位唐夫人，是晋昌郡公之妹，今日着的是偏红团花云锦，还有一位陈氏，自幼便在李家长大，穿的是鹅黄兰花娟衣。”
晋昌郡公，那便是唐俭了。我心下合计着，皱了皱眉。
思绪飘荡，又想起了今日郑观音的一番话。嘴角不自觉便扬了起来，只是忽然间隐隐约约觉得不对劲，面色一滞，不甚自然。
郑观音提起李世民那番话时面色很是愉快，当时只顾着自己感动，便理所应当想成她是为我开心。如今细想，大抵不全是如此。
李世民那句话表的不仅仅是对我的心，还有他放弃储位的心。
应无他求，不应有他求。
话语还是最表层的，深层的是言语背后的态度。愿意为了一个女人而无他求，难免显得过于多情了些，而成为帝王最忌讳为儿女私情所牵绊。。
帝王多情于国家，多情于子民，寡情于左右。
但最致命的还是他娶了公主。
古往今来，多得是胜者收败者女眷为姬妾。可是用来充下陈的妾和光明正大纳的侧妃还是不同的，前者是胜利的果实，后者却是纠缠不清的藤蔓。
冰凉刺骨的寒意正一寸一寸侵蚀着我的肌肤，整个人都没了精气神。
我原来一直想，李世民究竟是如何说服李渊放弃他的妙计。如今想来，他其实什么都不需要说，他只需表明态度李渊就会应允了。
没有一个父亲会想看骨肉相争，更舍不得任何一方丢了性命。而作为一个皇帝，子嗣相争更是意味着江山不稳。这也就是为何李渊一直想李建成为君，李世民为将相。如今李世民自愿成全他的心意，他又何故拒绝？
那李世民呢？
他真的会甘心只做个将相吗？
目光落在扇子上，想起了李世民昨日作的却扇诗。眼眸下垂笑了笑，好像纳妾并不需要作诗？
心里沉闷得感觉呼吸也不顺畅了，全身卸力躺在贵妃榻上。脑子里明明一片空白，却又似乎有千万根寻不到源头的丝线缠绕在一起。
作者有话说
第11章 乐中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