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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0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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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夜瓢泼。
窗扇半开,似乎有星点雨丝夹挟风声坠入,周然自桌前站起,想要将风门关上。
他的手刚刚触上扇骨,突然有什么骨碌碌掉进来,撞在他脚边停下。
周然低头去拾,发现那是一只受伤的鸽子。它似乎是刚经过一番搏斗,半边羽毛都掉光了,明明虚弱得很,却依然瞪着来人,摆出一副警戒的姿势。
鸽子耽误了他关窗的时间,当他再一次望向窗外,却看见了一个意料之外的人影。
是刘彦。
13岁的刘彦是父亲老友的朋友,被领回家里的那天,天上下着雨。
他一开始是阴郁的,沉默着包含了疏离。而他的沉默持续了很久,久到周然以为他是个哑巴。
哑巴哥哥和他不同,拥有去学校上学的权利:每天清晨,可以乘着朝阳出发;到了六点,会被准时送回宅子,用完晚餐,就会跟着几个周然见过却不熟识的叔叔出去,直到很晚才回来。
周然站在阁楼上望着他,眼神充满了艳羡。
他无法出门,教育交给了每天准时到来准时离去的家庭教师。老师们年龄参差有别,却同样呆板干枯得很,空有知识却不懂教授,一对一的教育方式令周然作呕。
那些豪门少爷们早早被寄托厚望,强行灌输着学校无法教给这个年龄段的知识;但周然并非人中龙凤,尽量避免着出门,目的只是为了保命。
京城混沌,黑白无常。在某些常人无法触及的黑暗地带,并非是权钱能够决定地位的:肥胖愚钝的富商被按在地上殴打、衣着寒酸的叫花子被簇拥为上,许多在旁人看来不可思议的事情,在这里已司空见惯。
而暗中掌控这一切的,是周然的父亲。
他毫不避讳地公开了自己的身份:台面上儒雅随和,暗地里,却是谁都不能招惹的猛兽。
他曾单枪匹马解决掉了地下街道以欺侮民众为乐的帮派,现场除了械斗的痕迹与人体的组织分泌物,什么也没留下,警方说来调查,到最后也不了了之。
是了是了,即使所有人都心知肚明,也不会有任何结果。
在光明无法触及的黑暗之地,他就是众人眼里的王。
只是太过耀眼的光芒总会让某些人眼热,原本一切都和美,变故发生在周然生日那天。
他降生这个世界六年,父亲一直都是谦逊温和的,他从没见过父亲慌乱的表情,然而那一天他见到了,还有父亲的眼泪。
突然闯入的叔叔,告诉了父亲母亲被枪击的事实。
在去取蛋糕的路上,一颗子弹击中了她的腰椎。
从那之后,周然再没见过母亲。
据说是为了更好地治疗,被父亲送去了国外;亦或是母亲觉得再无治愈的可能,请求丈夫让自己回乡下养伤。
但真相只有父亲知道。作为儿子的他,也失去了探知真相的资格。
也正是从那天开始,他被勒令禁止外出。
鸽子轻轻啄了啄他的手指,周然这才回神,他眨了眨眼,鸽子于是歪着头,一脸好奇地与他对视。
他将窗户的插销锁好,捧着鸽子下了楼。
又是一个雨夜。
周然发现了,与哑巴哥哥有关的重要日子,天空总是令人不快;闷热的气流划过星轨,似乎代替了一颗星星的坠落。
刘彦回来的时候,周然刚好从楼梯下来。
本是如往常一般,一人沉默寡言,另一人视而不见的。
但因为是周然的主动接近,所以沉静的水池有了点点涟漪。
热气在鼻尖上沁成水珠,刘彦被突然来到面前的身影吓了一跳,条件反射想要跳开,却忘了身后是门,后腰撞在门把上疼得很,但他警觉瞪着眼,想要去确认来人。
然后他愣住了,几乎忘记了疼痛。
周然端着杯热可可站在他面前,把杯子朝他面前递了递。
十一岁的周然,举止行为沉稳得像个大人。
多像啊。周然在想,哑巴哥哥真像那只鸽子。
明明伤得很重,为什么就不肯信任我。
刘彦仍记得他第一次见到周然的场景。那天他父亲被人杀害,尸首正倒在他面前,他绝望极了,心脏疼到裂成碎片,喉咙干涸到发不出声。明明那该是个再正常不过的放学,夏季闷热,天空多云,一路上他还在想象今晚父亲会做什么好吃的菜。
当他推开门,却被溅了一脸温热的血。
父亲从未告诉他自己的工作:曾经他从班主任那儿接到消息从学校跑去医院,看到带着呼吸面罩的父亲虚弱着被缠满绷带,他也只说是工伤。
而此刻,他父亲倒在他面前,杀害了他的那个人正站在他面前,黑洞洞的枪口下移,对准了他的脸。
刘彦呆呆地站在那里,血液的气味弥散开来,逼出了他无法忍住的泪,他瞪大了眼睛看着那个人,呼吸急促着颤抖,脆弱到任人宰割。
然后,枪响了。
他被带入了一个温暖的怀中,有个人在他身后开了枪,随后传来了重物倒地的声音。但他被一只滚烫的手遮着眼抱住,什么也没能看见。
有个声音在他耳边叹了口气。
“我来迟了。”那个声音说。
赶来的叔叔并不慈眉善目,相反的,他面容严肃。但刘彦和他站在一起时,感觉莫名的安心。
叔叔说,他是父亲的朋友。
刘彦低下头。
朋友也好,仇敌也罢。无论是好心收留还是怀着恶趣味想要看仇人之子的归宿,刘彦已经不在乎了。
他早已死了。死在目睹父亲倒下的那一刻。
恨吗?
说不恨,自然是假的。
他坐在轿车的后座,被带着不知去哪。一路都是霓虹,明明是黑夜中难得的引路,刘彦却觉得万分刺眼。
他想起数年前母亲的离奇死亡,如今看来,并不离奇。
他怨恨父亲的隐瞒,若是知道他在从事如此危险的工作,他定会叮嘱他千万小心。可他不仅什么也没说,甚至被抓到了致命的把柄。
这致命的把柄,自然是他和家人的命。
“叔叔。”他开口说,一旁的男人搂紧了他的肩。
“冷吗?”
刘彦摇摇头,瞳孔里的光逐渐消失了。
“杀害我父亲的那个人,他死了吗?”
男人点点头,“死了。”他说。
“那杀害我母亲的人呢?”刘彦攥紧了裤腿,十指因用力而咯吱作响,“他是谁……”
话音未落,他的手被另一双大手覆上,以温柔的方式被卸下力气。
而那个一直安慰着他的男人,身躯竟然在微微颤抖。
“我帮你查。”叔叔说。
刘彦被领回叔叔的家里,恐惧的劲儿还未过去,整个人处在麻木的状态。叔叔亲自帮他沐浴,为他换上整齐洁净的衣服;等到刘彦缓过神来,脚下已是柔软的棉拖,手里还被塞上了一杯热可可。
叔叔不知何时不在了,他茫然地四处张望,只听门口锁扣喀嗒,叔叔牵着个不大的孩子,步履沉稳地走过来。
“彦彦,”叔叔开口便是他的小名,他将牵着的孩子推至身前,替他整理好刘海,“这是叔叔的儿子,他叫周然。”
那是个一看就被照料得很好的孩子,白衬衫干干净净,外套的袖口也是干净的,裤子平整,换下鞋子,会把它认真放在鞋架上。
就像个小谪仙,只是三魂少了七魄。
晚上,刘彦敲响了叔叔的房门。
“请进。”
男人似乎是知晓他要前来,早已执着个文件夹等着他。
刘彦呆住了,久久不知动作,叔叔则抽出个沙发凳,示意他坐在身边。
“……已经调查清楚了,关于三年前的那件事。”叔叔说完,便将文件夹递给他,让他自己翻阅。
刘彦的手指,刚开始是极度颤抖的,看到最后,渐渐地平静下来。
最后他合上文件夹,闭上眼,长长地出了口气。
“还有什么需要我做的吗?”叔叔问。
没有了。刘彦摇摇头,沉默着看着手里的文件夹。
叔叔看着他,倏尔,竟发出了一声轻笑。
“彦彦,恕叔叔冒昧,”他温和地注视着刘彦的瞳,“你想要亲手,为你的母亲报仇吗?”
那一瞬间,刘彦原本平静的心瞬间悬到喉咙口。
他在叔叔的眼里,看到了一支枪。
周燊此话并非无心,短短一天内从目睹父亲亡尸到知晓母亲衔冤而死,却依旧能保持镇定,从某种角度看,刘彦已经具有某种潜质。
如果加以训练,必定能将这具身体的机能充分提升。
只是他并非逼良为娼的恶棍,这一切,总归是要让刘彦本人同意。
离开叔叔房间时,刘彦思考了很多。
他也不是没有想过,叔叔是在欺骗自己。
但是无论叔叔说的是真是假,是真的心疼自己,还是想以自己为刃剜除他的仇家,他都不在乎了。
今生如此,他已不能为自己而活。
刘彦路过周然的房间时,在门口停了一下。
若叔叔想让自己成为枪,那必定是为了他吧。
他很聪明,同时,也在为自己惋惜。
自那之后,刘彦除却每日正常去学校上学,放课后,会跟着叔叔介绍的几位得力打手学习武艺。
虽然周燊与他谈过,学校并不安全,他可以和周然一起在家学习,也不用担心费用问题,但刘彦拒绝了,他不习惯逃避。
如果逃避能解决问题的话,他就不会同意做叔叔的枪。
练习场中,刘彦活动了手脚。这段时间他一直有锻炼,身体相较以往结实了很多。
不需要什么花哨的手段,“有可以迅速杀掉一个人的招式吗?”他问。
其中一个看着瘦弱的男人走上来,冲他勾了勾手指。
刘彦踏步上前,第一步尚未落地,便被准确地击中了心口掐着脖子按在地上,后脑的钝痛几乎让他呕吐当场,好在男人很快便松了手。
“好,”刘彦红着眼爬起来,“我要学。”
男人抱着臂站在一旁:“不先休息一会儿吗?”
“没有时间了,”刘彦很快站起来,摆正了架势,“对手太多,我怕无法亲手手刃他。”
训练前期,对于毫无经验的刘彦来说,面对几位专业打手毫无放水的教授,他完全只有挨打的份儿,但是逐渐地,当他掌握了一些招数之后,开始可以慢慢躲掉一些攻击了。
虽然实力上的差距依旧巨大,但刘彦依旧抱有希望。
直到那天,叔叔来了。
叔叔的身后,跟着个身形高大的男子。
“彦彦,你过来。”叔叔招手,示意他来到自己身边。
刘彦走过去,只见不大的练习场上,新来的高大男子与他的四位教练扭打在一起。男子一开始略显下风,但是越到后来,男子越是强大,最后,甚至一掌一式将那四人击落一旁。
结束战斗后,男子朝他们行了个礼,便离开了。
“觉得他怎么样,强吗?”
刘彦仍沉浸在刚才精彩的打斗中,叔叔问他,他只是顺从本意地点了点头。
“如果我告诉你,这样的他甚至比不过南霸呢?”
刘彦的思维被疼痛地拉扯着回到现实,本来鲜活着跳跃的心也突然沉到了底。
南霸……真的有这么强吗?
“不仅如此,”叔叔转了转手指,突然,一把枪就这样抵在了他头顶,“火并之时,并不是完全依靠武力的,大多时候,他们还有枪。”
刘彦突然抑制不住地颤抖起来,他害怕,害怕枪嘴紧贴自己皮肤的感觉。仿佛又回到了那一天,他已经想象出自己的头颅爆开,脑浆流得一地都是的场面。
“别怕。”
似乎是关切的话语,吐露这两个字的却是严肃冰冷的语气。
他一抬手,扣动扳机,子弹瞬间将顶灯熄灭。
一片黑暗中,叔叔搂过周然的脖子,在他耳边编织甜蜜的话语。
“不会拿枪怎么行?”他微笑着,将那把火//药尚存的手//枪塞进了周然手里,摸着他的手指一根根按紧,强迫他拿着这把枪。
“……为什么?”
“我让他们教你武艺,不过是为了让你有些目标,”叔叔离开了他的身边,黑暗中看不清他的方位,而刘彦觉得那声音从四面八方灌来,心灵空虚着恐惧,“但是光凭拳脚,是无法杀人的。巷口并不是搏击比赛,没有人跟你公平约定,它们只会打暗枪。”
刘彦不敢说话,那些被打倒的人呼吸声已经消失,整个场馆似乎只剩下了他一个人。
空气中逐渐飘来笑语。
“15岁生日快乐,刘彦。”
而后备用灯打开,刺得他眼眶发麻。
雨夜,伴随着雷鸣、闪电,女人的尖叫、车辆的鸣笛。
刘彦几乎无法控制心脏的跳动,他躲在街道拐角处大声喘气,如瀑的雨幕浇在他的脸上、身上,明明浑身湿透,他却觉得此刻身体是燃烧着的。
他真的做到了,就用叔叔给的这把枪。
枪里只有两发子弹。若非一击致命,他就只能饮弹自杀。
但他活了下来。
第一发命中小腿,第二发,打中了那颗他恨之入骨的头颅。
他一路逃亡般狂奔回去,关上大门时,他的手还是颤抖的,上面残留着冲击留下的火药粒。
脸上混合着不知是雨点还是泪,他只知道,他做到了。
明明是不可能的,其实连他自己都不相信。
但是在那个人倒下的一刻,他露出了久违的笑容。
明明嘴角是朝上的,眼泪却止不住地流淌下来。
若果他没被吓到,那今晚的一切可以说是完美谢幕。
无论是身体还是心灵,他都满足了,即使现在死去也无憾。
但周然来了,他救命恩人的儿子,这虎踞龙盘地界的太子爷。
那个小孩望着他,似乎是刚沐浴完,发梢还是湿润的。
只见他稳稳地举起杯子,眼神沉淀着温暖。
在这之后,过了约莫一个月。
刘彦眼底的阴霾逐渐消失了,只是性格依旧淡漠,周然偶尔会来找他聊天,问问他学校里的事,试图借穿他的校服。
终于,周然问:
“我们是朋友吗?”
“如果少爷想,当然。”
但周然的脸色逐渐沉下去。
少爷……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