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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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塞外的风很紧,吹在脸上像刀割一样疼痛,偏又不见血,只留满面寒霜。
观玉把脖子上的长了的那段围巾就势裹在了脸上,权当面罩,粗糙的布料蒙在皮肤上并不好受,但较之那割面的疼痛还是好上了许多。
眼下还未起沙,周遭黄色逼天,她牵着一匹比自己壮实不了多少的马,一步一坑,稳稳地走在沙堆里。
不远处挂着一杆破旧的酒帘,那是一处沙漠之中的客栈。高高挂着的灯笼摇曳着烛火,那火光并不明亮,却出人意料地让人顿时心生平静。
她望了眼暗沉的天色,又看了看远处一片茫茫的黄沙,决定今晚现在这里落个脚。
她的一只手紧紧攥着马的缰绳,手心被磨出了红印,严重的地方还有些破皮,白嫩的皮肉渗着血丝,微微有些疼痛,但那疼痛反而叫她更加清醒。她放慢了步伐,双腿渐渐无力,但还是强撑着往前走着。
一扇破旧的木门,从模糊到清晰,逐渐进入了她的视野。那门越来越近了,她伸出那只空着的手,重重地拍响了那扇摇摇欲坠的木门。
一阵嘎吱声,门从里面被开了,开门的是个小二打扮的人,看上去约莫二十岁,他的肩膀上歪搭着条沾着油渍,灰蒙蒙的抹布,看见了观玉,略微有些吃惊,但很快又换上了一副笑容。他把门拉到最开,一摆手,冲她恭敬喊道:“客官请进,随便坐,马我替您拴到马厩里去。”
观玉将缰绳递给他,小二熟练地抓过,拉着马往一旁的马厩走去。观玉取了蒙在脸上的东西,边进门边用手搓了搓脸,直到脸上又有了一些温度,才把手放了下来。
这间客栈比她从外面看到的要大一些,里面却只零零星星摆了几张木桌,有的桌子还留着裂缝,看上去已经用了许久。她找了条还算干净的长凳坐下,把身上的包袱放在一旁,看着桌子上放着的一壶茶,掀开茶盖,还能感到丝丝热气弥漫。
观玉打量了一下周遭,只有这张桌子上面有茶。她提起茶壶,瞥了一眼刚刚进来的小二,又放下了。
那小二走了进来,观玉这才看清楚这人的长相。虽说他貌不出众,可那双眼睛却透着一股子机灵劲儿。小二见她风尘仆仆,虽然略显狼狈,身上却自然透着一股端庄高贵的气质,又看那虽然有些破旧,材质却上佳的衣裙,心里便有了数。
“唉哟客官,这可真对不住了,前些日子小店糟了匪,抢了好些米粮肉面,现下店里只剩下了些面食和牛肉,不知道客官要吃些什么?”小二抹着她面前的那张桌子,一脸为难道。
“无妨。给我来碗面吧,清水面就好,不用加其它的东西。”观玉从荷包里掏出了一小块碎银。“再给我来一壶茶,不要这一壶。今晚我要住一晚上,钱就一起结了,多了的你也不必找了。”
小二收了银子,满心欢喜地把那壶茶给收了,重新去沏了一壶。
新茶还没被放在桌上,敲门声又响了。
小二饱含歉意地望了观玉一眼,陪着笑脸说:“客官,要不您稍等一下?”
观玉温声道:“无妨。”
小二这才又去开了门,进来的是一个三十来岁,一脸络腮胡的男人,那男人腰上挂着把长刀,穿着一身打着补丁的布袍,脸上留着条从眼角延伸到唇边的刀疤,看上去面目可憎,不怒而自威。男人身后还跟着个抱着包袱的女人,那女人看上去二三十岁,身形娇小,容貌中上,一双眉角上吊的狐狸眼望着谁都仿佛带着情意,眉目间尽是妩媚之姿。即使是荆钗布衣,也难以掩盖她的风华。
这对男女一进门就注意到了观玉,男的倒是匆匆扫了一眼就没管了,反而是那女人多看了观玉好几眼,目光中的打量丝毫没有收敛。
男女坐到了观玉背后的那桌。那男人嗓门大,声如洪钟:“小二,来两碗牛肉面,再来一大碟切好的牛肉。”他望了眼女人,女人冲他努努嘴,他又说:“再来一壶酒。”
“好嘞,二位稍等,做完了这位客官的面,就做二位的了。今天真是不好意思,掌柜的和厨子都去了城里,只有我一个人在这里,谁知道今日来了这么多位贵客,各位请恕小店招待不周啊”小二边朝里走去,边说。
“无妨。”男子回道。
“哟。”女人的声调被故意拖得很长,听上去颇为风情。她站起身,走到观玉身旁,带着副亲切的笑容,冲观玉道:“妹子这是独自出来的吗?”
观玉不敢直视她,一抹绯红爬上了她的脸颊,她支支吾吾道:“正是。”
“姐姐可否坐一坐?这边地人烟稀少,有时候想找个说话的人都很难呐。”女人还未等她的回答,就顾自坐下。观玉这才直直望着她,女人脸上带着笑意,见她害羞,猜想这应该还是个未出阁的闺女,声音中的娇媚也就少了几分。她柔声道:“我看你这小姑娘胆子也真是大,敢一个人到这边塞来。不在家里好生生养着,来这破地方吹这风沙干嘛?”
“我......您怎么知道,我不是这边塞的人?”观玉好奇道。她盯着眼前的女人,看着女人真挚热情的态度,警惕少了几分,亲切多了几分。
“你瞧瞧你这手,细皮嫩肉的,马厩里的那匹马也是你的吧,抓了会儿缰绳,手都破了皮,边塞的女儿可没有这么娇气的啊。”女子笑着说。观玉这才注意到,女人的手并不似她那张脸细腻,看上去十分粗糙,还有着茧子。
“我说,你一个小丫头跑出来,还不知道家里怎么担心呢,这塞外最近也不怎么太平,听姐姐一句劝,哪里来的,趁早回去,回去的时候买把长刀防防身,你看你什么武器都不带,这一路是怎么过来的啊?”女人的神情变得严肃,观玉知道她是好意,也不害怕,又见自己与她虽是陌生人,可这女子古道热肠,心里又多了几分感动。她摇摇头,固执道:“不行姐姐,我来这里是为了去古月城找一个人,找不到他,我是不会回去的。”
女人听闻此言,顿时来了兴趣。“这不赶巧了吗,我和你大哥,喏,就是那边那位,也要去古月城,若是你同意,我们便一起去,路上有个照应也是好的。不过嘛。”女人上下打量着她,问道:“你是要去找什么人啊?”
观玉闻言,白嫩的脸蛋登时红了个透。女人见状,心里便有了底。她娇笑道:“不会是你的情郎在这里当兵,你来找他的吧?”
“是,是我的未婚夫。”观玉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几个字几乎不可耳闻。女人见她害羞,心里只觉得有趣。“我叫怜翠,坐在那边的是我的丈夫,叫丁堂,我们从月泉城来,去古月城办些事。我们打算在这里休息一晚,明天再走,你要是愿意,可以跟着我们一起。”怜翠望向自己的丈夫,大咧咧地说:“你别看我家那男人长的不俊,他以前当过兵,脸上的伤是被胡人给砍的,你也别怕。你要愿意,叫我一声怜翠姐,叫他一声丁大哥就成。”
“我不怕的。既然如此,观玉就先谢过怜翠姐了。”观玉一脸动容,一路上她没少遇见过危险,钱财也所剩无几,但还是头一遭遇见这样热心肠的好人。
“那你不如就坐到我们那一桌去,我们一同吃饭。”怜翠笑道。“你的饭钱,也算到我们头上。”
“这怎么行?”观玉立刻拒绝了她,“观玉已经如此麻烦你们了,这怎么能呢?”
“害,多大点事,等你找到了你的未婚夫,再到古月城的客栈里请我们吃上一顿不就行了?”怜翠拉着她坐到了自己的那桌,观月把茶水和茶杯也顺便拿了过来。她拿起桌子上的茶杯,主动给怜翠和丁堂倒了茶,丁堂接过,冲她道了声谢,一口便喝完了。怜翠见状,假装嗔怒道:“这没礼数的家伙,也不怕人家妹子看笑话。”说罢,她抿了一口茶,冲观玉笑道:“你丁大哥就是粗人一个,真让你见笑了。”
“怜翠姐说的哪里话?”观玉连忙道。
门口骤然传来一阵敲门声,小二在后厨,观玉正想起身去开门,却被怜翠一把拦住。她冲观玉道:“让我去吧,若是个身边没人的汉子,你也不方便。”说完,她就径直走过去开了门。
门开后,一个四十来岁的和尚走了进来。他穿着黄色僧衣,戴着顶黑色布帽,身上背着一个厚实的包袱,手里还握着一柄锡杖,看上去庄严而肃穆。和尚进门后冲怜翠行了个佛礼,怜翠有些惊讶,但还是照着模样还了一礼。门外北风凛冽,怜翠又关了门,拉上了门闩。
和尚走到里面,随便坐在了一张长凳上。他坐下后就紧闭双眼,手上拨弄着佛珠。等到小二端面出来,他才突然睁开了眼,冲着空气说道:“贫僧路过此地,想要化一碗斋饭,不知施主可否愿意?”
观玉见这和尚化缘也不对着小二说话,且语气张扬,虽是佛门中人,看上去却十分无礼,看向那和尚的眼神也不由得多了几分厌恶。
怜翠见状,连忙在她耳边轻声说道:“妹子你别多想,在这边塞之地,人们对和尚十分尊崇,惹了他们还会有大麻烦,因而有僧无礼也并不少见,店家没说什么,咱们也就不去管。”
观玉而言,这才别过脸,不去看那僧人。
小二给观玉放好了面,又冲那和尚行了个佛礼,恭敬道:“不知师父想要吃些什么?”
“素面即可。”和尚说完后,又闭上眼,转动着佛珠,念起了经。
小二“哎”了一声,随后跑到了怜翠夫妇跟前,冲他们投了个饱含歉意的眼神。丁堂没有说什么,怜翠则是无声地冲他说了句“没事”,小二这才又进了后厨。
那和尚坐进来之后,连多话的怜翠都少说了几句。观玉暗暗打量着那个僧人,瞥到了他随身带着的那个包袱。
那里面不知道装了些什么,鼓囊囊的,似乎还散发着一股子腥味。观玉想要掩鼻,又转头看向怜翠和丁堂,见这两人神色如常,似乎并没有闻到什么,倒也就没有抬起手。
和尚的素面还没好,门又被敲响了。
观玉一动不动,怜翠刚要起身,却被一旁的丁堂给按住了。他把长刀扔到了怜翠怀里,走上前去开了门。
这次一同进来了两个人。一个穿着青布衫,带着顶青色纶巾,看上去二十左右,模样清秀,还背着个箱笼,像个书生;一个虽穿着普通,模样也不出众,看上去五十岁左右,眼中虽带着笑意,却也透着股精明和算计,看上去像是个商人。
二人没有把丁堂当成跑堂的,而是同时礼貌道:“不知这小二现在何处?”
怜翠答道:“店家不在,今日来了许多客,小二正在后厨忙着呢。”说完,她冲二人使了个眼色,示意他们有个和尚在这里。
哪二人明白了怜翠的意思,找了张离和尚较远的桌子坐下了。怜翠打量着新进来的二人,好奇道:“二位也是要去古月城的吗?”
书生没有说话,那商人道:“正是,只是不知夫人是如何知晓我二人不是从古月城回来的?”
怜翠笑道:“不过是猜的罢了,妇人家也就这股子直觉还算准。”
书生突然开口道:“夫人可是这边塞之人?”
“是。怎么,小哥莫不是也是为了那血玉而来的?”怜翠的手指扣着桌子,不紧不慢地说。
观玉不知是不是自己的错觉,好像那怜翠提了这“血玉”二字后,整间屋子的氛围骤然变得紧张起来。和尚虽没有转过身,却在听见二字的瞬间挺直了腰板。
“看来夫人也是同道中人了。”书生的手悄悄摸上了箱笼。
“害,咱们这地儿,谁不知道血玉的事儿啊。”怜翠见观玉一脸茫然,冲她解释道:“这血玉啊,是边地传说中的一种宝贝,玉质优良,色如鲜血,据说能叫人起死回生。不过这也就是个传说而已,我们也从来没见过。前些日子有消息说古月城里奇珍坊的老板得了一块,这位小哥估计是奔着这消息来的吧。”说最后一句话时,怜翠的目光转向了书生。
“夫人可真是博闻呐,不过小生也只是想凑个热闹而已。”书生笑着回答说,他那摸上了箱笼的手又伸了回来。
“这地方出了宝贝,哪件最后不是让天海谷给得了,小兄弟啊,去凑热闹可以,不过大哥劝你最好别过分惦记了,天海谷的人,可不是那么好说话的。”商人一脸凝重地对书生说。
观玉越听越糊涂,她扯了扯怜翠的衣袖,小声问道:“怜翠姐,那天海谷是什么啊?”
怜翠笑着拍了拍她的手,解释道:“天海谷啊是四大宗门之一,根基扎在月泉城,不过在这边地势力范围很大,就连柳城的天照堂,蓟州的灵蛇庄和雁城的流云阁也得忌惮他们三分呢。这四大宗门在咱们汉人的地方可都是了不得的存在。天海谷下有个万宗法门,拳脚功夫是一绝,还有个毒宗,听名字就知道,最擅长用毒下蛊;灵蛇庄擅长用镖,以鬼镖查羯最为出名;天照堂的堂主姓魏,独创的左手剑法当世无双;流云阁我倒不是很清楚,这个宗门很是神秘,只有一点,就是她们只收女弟子。”
书生还想说些什么,商人却突然开口打断了他。“我听说那血玉之所以不好得,是因为它要靠人养着,而且养它的人还不能是一般的人,那种人可不好找呢。”
“哦?”怜翠听得来了兴趣。“不知是怎么个养法。”
正巧小二给和尚端来了素面,他看到又多出了两人,赔笑道:“二位客官想要吃些什么吗?本店里只有面和牛肉了。”
“那我要一碗牛肉面吧,顺便再要一壶茶。”商人转过头问身边的人。“不知道这位小哥想要吃些什么?”
“一碗牛肉面即可。”书生答道。
小二从柜台上取了坛酒放到了丁堂面前,又去给商人沏了一壶茶。商人倒了杯茶润了润嗓子,这又才说了起来。
“怎么养?自然是用人血来养呗。据说要找到阴年阴月阴日阴时出生的纯阴女子,将其皮肉以凌迟之法片片割下,连着血和白玉一同封进瓦罐里,需得七七四十九日才能打开,如此方得这珍贵之物。”
“用如此阴毒的法子制成,那玉究竟是用来做什么的?”观玉的脸色变得很差。
“说是能叫人起死回生,但据闻这玉只能给新死之人用,而且谁知道,这继续活下去的,会是个什么东西啊。”商人啧啧了两声,不再多言。
“听您说到这里,我倒想起了自己途中听说过的一件事情。”书生不见外地给自己倒了杯茶,缓缓说:“最早用这法子制成血玉的,还是那三十年前就亡了国的宝莒国国王,据闻他的先祖本是汉人将领,因在塞外打了败仗被胡人给活捉了,就顺势降了胡人,那胡人的可汗封了他一个宝莒国国王的称号,给了他一片绿洲,他就在那里建了国。过了几百年,传到最后一任国王的时候,不知为何,整个国家在一夜之间消失不见,变成了一片荒漠,好像那个地方从来就没有过那个国家似的。 ”
“有传言说,那个国家之所以会消失,是因为宝莒国的最后一任国王用了血玉救活了他的妃妾,违逆了天意,王国的消失是因为天谴。”
“你说的这个我也知道一些。”怜翠笑着接过了话茬。“那宝莒国虽然已经亡国了,可当时国中还有一些百姓住在外面,或者在外面做生意。我们那儿就有一位,年纪挺大了,时不时就坐在自家门口讲自己故国的那些事儿,我也听过一些。”
观玉敏感地捕捉到了“故国”二字,看向怜翠的眼神也有了些细微的变化,不过怜翠讲的起劲儿,没有发现她的异常。
“那宝莒国最后一位国王叫胥故,其实从他父王的那一代起,宝莒国就大不如前了。以前山漳国和我们年年征战,把住了前往西域的要道,我们奈何不得,只能通过宝莒国前往西域,可是后来他们同我们议和,放开通道,我们不必再去宝莒国绕更远的路了,宝莒国也就渐渐没有那么繁荣了。那位胥故国王年轻时据说也是一位明君,可惜施了许多纲领都不见成效,慢慢地也就心灰意冷,不再过问政事,而是荒于淫乐了。那国的丞相魏稷眼见国王如此昏庸,又不听劝阻,本想以死殉国,结果被自己的长女云姬给拦下了。云姬说她自有方法劝服国王改邪归正。”讲到这里,怜翠停了一下。
“然后呢?”观玉催促道,她很想听听后面的故事。就连刚刚坐在一旁的和尚,此刻也转过了身子。
“这云姬生的十分美貌,她的母亲是胡人,她也随了她母亲的长相,据说进宫那日,她为国王献舞,一袭紫衣风姿绰约,当时就迷住了国王。国王封她为妃,对她宠爱有加,甚至连奏章也是在她的寝殿里面批阅的。云妃天资聪颖,对于国家政事也很有见解,帮助国王处理了许多政务,国王便更加宠爱她了。没过多久,这位云妃娘娘就有了身孕,国王还恩准她的亲妹黛姬入宫探视。”
“结果未曾想到,黛姬见到长姐安享荣华,起了歹毒的心思,她用药迷惑了国王,得到了国王的宠幸,云姬虽然生气,但黛姬毕竟是她的亲生妹妹,她还是为黛姬在国王那里求得了一份尊荣,让黛姬也入宫为妃了。”
“可发生这件事情之后,国王对黛姬十分厌恶,十天半月也不会去她那里一次。黛姬误以为是姐姐云姬在国王身边吹枕头风才让国王冷落她的,她一怒之下给云姬下了毒,所幸云姬即使发现了,可是纵使云姬最终保住了性命,也没能保住腹中的胎儿。”
“国王大怒,下令处死了黛姬。丞相见爱女身死,又感慨姐妹相争归根结底还是因为自己管教不严,愧疚之下自裁身亡了。”
“云姬愤怒于妹妹的恶行,又伤感父亲的离世,思虑过重,再加上小产之后没有调理好,忽然害了急病,不过几天就匆匆而逝。国王痛心爱妃之死,下令全国寻找起死回生之法,此时,一位,额,一位......”怜翠看了眼僧人,发现那人虽然转了过来,却还是在闭着眼转佛珠,于是改口道:“一位高人进了王宫,告诉国王他有方法可以救回云妃。之后国王便下令在全国寻找阴年阴月阴日阴时出生的少女,并让其入宫为妃。这宝莒国并不算大,找了好几天,才找出了一位。那少女被禁军护送进入了王宫,据说封了个称号,但从此之后就再无消息。倒是没过多久,宫里就传来了云妃死而复生的消息。当时宝莒国举国上下无不震惊,但后来国王只是发了告示,说云妃只是重病,后来被治好了而已。这件事还被严禁议论,可怜那少女的父母没了自家的女儿,又无处伸冤,百般焦灼之下,竟是活活气死了。”
“说这件事的老人,原本住在宝莒国的一个小村子里,有一天他们村子来了位瘸了腿的道士,那道士提醒他们宝莒国国王做了有违天道的事,整个国家都会遭到天谴,劝他们尽快离开村子。村里的人都不怎么信,只有那位老人听进去了,连夜离开了村子。结果后来没多久,宝莒国果然亡国了。”
“我所听到的故事,和你的略有出入。”书生静静听了许久,然后开口道:“前面的倒是差不多,可从那黛姬入宫之后的故事,就相差甚远了。”
“我是在一个说书人那里听到的。据闻这云姬貌似胡女,连皮肤也是古铜色的,可那黛姬的生母是汉人,身段窈窕,肤白若雪。那国王宠爱云姬已久,此刻见到恍若姑射仙子的黛姬,登时被迷了心神。他以云妃有孕为名,强行要求黛姬进宫侍奉,那黛姬虽不肯,可是迫于王权,只能答应。”
“云姬在闺阁之中便不喜黛姬,此时见到黛姬入宫,更是对其恨之入骨。没过多久,黛姬也身怀有孕了。云姬既恨黛姬抢走了自己的丈夫,又担心黛姬腹中的胎儿会影响到自己孩子的地位,毕竟当时宝莒国国王膝下无子,其余的嫔妃也是形同虚设,只这姐妹二人独蒙圣宠。她便心下一计......唉,小二,你倒是先把菜给上了啊。”书生看到端着肉和面呆呆站在一旁,正听得入神的小二,好心提醒了一句。
小二愣了一下,很快又回过了神。连忙把木托盘里放着的面和肉端到了怜翠夫妇面前。只是这饭都上了,两人却一口未动,观玉面前的那碗素面,也早就凉透了。
“她诬陷黛姬与侍卫私通,还说那孩子也不是宝莒国国王的骨肉,国王胥故信以为真,便下令处死了黛姬和那侍卫。结果时候云姬的阴谋败露,她的父亲为了保住云姬,自裁谢罪,而云姬也在与胥故的争执中流掉了孩子,之后她便被震怒下的胥故下令处死。胥故思念黛姬,而云姬死前曾留下一法,据说能叫人起死回生。她临终前留下这个,本是想胥故感念旧情,结果胥故照着她的法子复活了黛姬。那法子倒是和那位高人说的一模一样。可惜黛姬复活后没多久,宝莒国就神秘消失了。”
观玉认真地听着,忽然想到了什么,开口道:“两位的故事虽然有所出入,但其实是有很多重合的部分的。比如云姬和黛姬的确都入宫为妃了,黛姬也先于云姬死亡,国王也曾下令寻找那样一位女子,只是,你们方才都只是说找那阴年阴月阴日阴时出生的少女,却并没有细说那叫人复生的法子,那我倒是想请问这位老先生。”观玉突然看向商人,商人冷不防被她一盯,竟然生出了几分心虚之感。
“宝莒国既已亡国,您又是如何得知,这详尽的法子的?”
商人的眼珠子转了转,正欲开口。那一直沉默不语的僧人却突然说了话:“这法子,自然是会制玉的人,才能知晓。”
几人闻言,看向商人的眼神都变得奇怪起来。商人感觉脸上好像被几道光给灼烧着,火辣辣的。他瞥了眼和尚,先前的敬意荡然无存,语气也变得阴阳怪气起来:“我是知道,可难道万宗法门,就不知道了吗?”
除了观玉,余下几人听到“万宗法门”四字,脸色都变了。观玉越发奇怪,但怜翠似乎也没有要跟她解释的意思。
商人似乎没有察觉到,依旧自顾自地说着:“万宗法门在这边地是横行了多年,但你们别以为现在还是魏稷活着的那阵子,你们还可以肆无忌惮地嚣张下去......”银光一闪,商人还没说完,脖子上就被一枚飞镖划了一大道口子,他双眼瞪大,鲜血喷涌,登时没了性命。而僧人还在轻微晃动着的衣袖,明晃晃告诉了凶手是谁。
几人立刻站了起来,小二看到刚刚还好端端的人霎时死了,吓得瘫在地上晕了过去。观玉虽然也被吓得不轻,但她也只是紧紧攥着自己的衣袖,咬着嘴唇,脸色有些发白,还不至于昏倒。
书生冷冰冰地扫了一眼还在流血的尸体,蹲下身取了还嵌在商人脖子里的飞镖,冲那僧人道:“阿弥托佛,这位先生虽然出言不逊,但师父大可不必如此。”
那僧人也站了起来,手握锡杖,满脸轻蔑之色:“他污蔑我万宗法门,死不足惜。”
“哦,可我怎么觉得,刚刚这位先生所言,句句属实啊?”书生眯起了眼,手里轻轻摇着刚从箱笼里取出的折扇。
僧人眼中燃着几分怒意,他轻轻挥袖,又有几枚飞镖闪过,一枚冲着书生而来,另外两枚直逼怜翠丁堂夫妇。
书生折扇一闪,那飞镖便直直插入了他身后的墙缝里。而丁堂长刀一挥,也击落了那两枚飞镖。
“在下还不知,原来这万宗法门的得道高僧,居然会使这鬼镖查羯特制的飞镖吗?”书生瞟了眼镖上的鬼纹,一个闪身猛地贴到僧人面前,一把抓下了那顶僧帽。
观玉和怜翠夫妇看到了心里均是一惊。那僧人的头上留着一层密密的短发,哪里有什么戒疤?
僧人被他拆穿了身份,脸色变得十分难看。他握着的锡杖一把朝书生挥去,却扑了个空,而书生则闪到了他的身后,两人在这屋中缠斗起来,一时间难分胜负。
丁堂有心想要去帮那书生一把,却被怜翠偷偷拉住了。她拉着丁堂不作声地退到了一个较为安全的位置,同时猛推了一把还在她身旁的观玉!
僧人见观玉朝自己扑来,想也不想一掌拍了过去,观玉被拍的撞了墙壁,吐出一口鲜血,晕死了过去。可这一掌的空隙却给了书生可趁之机。他用藏在怀中的匕首朝僧人胸口猛地一捅,僧人疼的立刻收了力,躺在地上,挣扎着翻滚着。书生从箱笼里抽出长剑,几下便割掉了僧人的头颅。
把那颗被血染透的头踢到了一边,书生抹了一把脸上的血,可他脸上的狰狞之色并未减少几分。他瞟了眼晕过去的小二和观玉,冲怜翠夫妇笑道:“除了这两个废物,今儿个这客栈里来的尽是些大人物,能躲过灵蛇庄鬼镖的飞镖,不知二位又是何来历?”
怜翠的声音恢复了妩媚:“公子,你还没有介绍你自己呢。”
书生没有回答她,而是转过身,拿起了这假僧人刚刚随身带着的包袱。他打开包袱,却只发现了一件染血的僧衣。他把那件僧衣翻来覆去看了个遍,也没发现什么玄机,但他还是收好了这件衣服,毕竟他看不出来,不代表天照堂的其他人看不出来。
怜翠见他收起了衣服,也并未阻止,而是娇滴滴道:“看来魏公子如今过的不太好啊,不然手下人怎么连件破衣服也要去捡。”
书生面带笑意,只是那笑容没有一丝的温度。他左手握着长剑,右手执着一柄折扇,身上的青布衫还沾着僧人的血,这让他之前的书卷气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股凛冽的杀意。
怜翠察觉到了杀机,但她并未露出丝毫怯意,而是继续调笑着:“刚刚也只是猜了猜,我不是说过了吗,妇人家也就是这股子直觉还算准。阁下准备使这左手剑法,谁会不知道您是天照堂的人呢?毕竟天照堂魏康宁公子独创的左手剑法,可是天下一绝啊。”
书生笑了笑,说:“刚刚听闻夫人讲的那个故事,在下心中倒是十分好奇,那位给夫人透露了这么多事情的老人,现下在何处?”
怜翠莞尔:“自然是在,黄泉路。”最后几字刚刚脱口,她身后的丁堂就一把将长刀挥向书生,书生闪身躲过了这致命一击,同丁堂周旋起来。丁堂一刀劈开了书生朝他扔来的木桌,刀锋划过书生的手臂,留下了一道伤,书生的剑也在丁堂身上留下了几道口子,一时间两人斗得激烈,难分上下。
怜翠从袖口里悄悄抖落出了五枚铜钱,那五枚铜钱被磨得棱角分明,四四方方,尖角处似有磨损。怜翠怜爱地摸了摸那略有些褪色的棱角,像呵护自己的孩子一般,冲它们说:“毕竟是天照堂的人,今天也不算委屈你们了。”话毕,她骤然眯起了眼,手指也捏紧了那五枚铜钱。可这时,脖颈处却传来一阵微微的刺痛,好像被针轻扎了一下。她摸了摸,是只虫子。
无所谓地将虫子扔到一边一脚踩死,她一直松懈着的神经突然紧绷起来。书生已经渐渐不敌丁堂,身上多了好几处伤,这在她的意料之中。
今晚的一切,都在她的意料之中。毕竟她和丁堂自幼习武,就是为了夺回血玉,替她们兄妹那冤死的爹复仇。
那个书生说的没错,黛姬的确被诬陷和侍卫有染,那冤死的侍卫,家里只有一个尚在外地的弟弟,手无寸铁的妻子和两个襁褓中的婴儿。女人拼出了性命才把兄妹二人送出了宝莒国,自己却永远葬身在了黄沙里。后来弟弟好不容易寻回了早已沦落为乞丐的兄妹,告知了他们当初的真相,他们便下定了决心,定要替父母报仇。
在云姬和黛姬的恩怨纷争里,那个侍卫只不过是个再小不过的角色。就像他们兄妹,在万宗法门,天照堂和灵蛇庄的人眼里,说不定也只是个再小不过的角色,可是小人物的命就该如此卑贱吗,就活该成为那些所谓“大人物”博弈所用的棋子吗?怜翠悲从中来,忽然觉得喉咙里涌上了一股铁锈味。她意识到了什么,难以置信地看着身旁空落落的地板,一口鲜血从口中喷了出来。
丁堂见怜翠吐了血,恍惚了一下,书生瞅准机会,一剑刺中了他的腰腹。丁堂冷哼一声,一脚踢开了书生,一只手捂着还在潺潺流血的伤口,一只手握着刀,朝着怜翠身后早已醒来,此刻正闲适地看着他们自相残杀的小二走了过去。
小二一脚踢滚了怜翠,丁堂见他的动作顿时怒吼了一声,朝小二扑了过去。小二也不同他缠斗,只是闪身躲过了他的攻击。丁堂感觉脸上好像有什么虫子在爬,但他没有去管,而是继续冲向小二。
小二身上无伤,轻松躲过了他几次袭击。丁堂劈刀的力气越来越弱,终于,他支撑不住,倒在地上喘着粗气,而一旁倒着的怜翠,早就嘴唇青紫,双眼瞪大,含恨死去了。
丁堂很清晰地感受着身上那股逐渐麻痹的滋味,他忽然觉得很累,却又很轻松。其实他并不想一味去复什么仇,他只想好好习武,能够保护自己和妹妹不受伤害便足矣。
可惜,妹妹和叔父,并不允许他这样做。
他的喉间喷出了一口乌紫的血,和怜翠一样,瞪大着眼,死不瞑目。
小二,或者说班朔,望着这满屋子的尸体,颇为无奈地摇了摇头,自言自语道:“故事倒是不错。只是可惜,谁说的话都是真假参半,真相究竟如何,恐怕不得而知了。”
他瞥了眼查羯的尸体,喃喃道:“万宗法门虽与我毒宗不合,但好歹都是天海谷的,你杀了天海谷的人,死了也不冤。”他向前走了几步,拾起了那个装着僧衣的包袱。血玉如何他倒不关心,可这包袱里面的东西,却是万万出不得差错的。
刚准备转身,他感觉喉咙处似乎多了什么东西。等他反应过来,却已经被活生生划掉了半根脖子。
他残存的意识支配着他艰难地转过了头,只是手指还没指向那人,整个身子就倒了下去。有几只虫子从他的衣袖里爬了出来,被一脚踩成了肉泥。
观玉摘掉了手上沾着血的铁爪,随手提起了丁堂的长刀,在每具尸身的胸膛处多戳了一个窟窿,这才放了心,去后厨打了盆水,好好洗了把脸,把水倒掉了,又去打了一盆清水,这才又去捡起了那个包袱。
取出里面的僧衣,她熟练地把那干净的部分泡进了水里,又拿来了一柄油灯,耐心地烤干了它,上面的字迹便显现了出来。
读完之后,她长长舒了口气,让天海谷这么护着的,果然是好东西。
她在自己的包袱里摸了摸,确定了那三颗血玉珠还在,就取了一个小瓶出来,把里面的液体均匀的抹到了那些字上面,字迹便消失不见了。
随手扔了那件已经作废的僧衣,观玉缠好了自己的包袱,最后扫了一眼屋内。躺在地上的众人,因打斗而破损的桌椅,一地狼藉,很好。
那两人讲的故事还萦绕在她耳边。她去马厩牵了马,盯着身后的那间被锁了门的客栈,冷笑了一声。
魏稷对他儿子说的,和那个告诉怜翠事情的老家伙,所以为的,都是姐妹为了一个男人而自相残杀。但那胥故和云姬不过两年夫妻,情谊怎可能比得过十几年朝夕相处的姐妹?
就连魏稷那老家伙,作为父亲,也没有看出来那两个女儿的情义,真是可笑。
人人都道是胥故想要复活云姬或者黛姬,却不知道,那方子是胥故为了自己而求的,早在云黛二人所谓的“矛盾”之前,就被游商献给了胥故。云姬从来就无事,死去的黛姬,也只是为了试验效果而无故冤死的一缕幽魂而已。
塞外的风凛冽,天空却是出奇的清明。一轮圆月悬挂在天幕中,洒下了一层柔和的光,照亮了沙漠的路。
观玉重新缠好了围巾,策马向远处奔去。阁主所要的东西,是一刻也耽误不得的。
也许明日,也许几日,也许很久,人们会发现,这一处酒楼,藏着两件沾血的僧衣,少了三颗瑰丽的血玉,插着四枚描着鬼纹的暗镖,躺着五铢锋利的铜钱。
却唯独缺了六位旅人之中的一人,他们也不会知,那人带走了七个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