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来雨未犹》高意简

14、赵汗青

　　俩人都没说话，低头吃自己的饭。
　　吴嫂子擦了擦手也坐了下来，继续问：“小赵，你不是不读书了吗？怎么又乖乖穿校服了？”
　　赵汗青吃着饭没抬头回道：“我爷爷不让，说我还小。”
　　“那倒是真的，你说你一个未成年，出去能干啥？人家收你就是违法。”吴姐说道。“你要真想打工，要不你来姐这吧？学你正常上，中午，下午，晚上，你凑我这忙的最集中的时候过来给我帮帮忙。学费吃饭姐替你解决。”
　　吴魏边吃边听边打量，赵汗青突然停下手里餐具，没有说话，只是面无表情的看着吴嫂子。
　　“咋，不满意啊，要不姐再给你加点生活费？”吴嫂子看着赵汗青不吱声，以为他觉得不满意。
　　赵汗青还是没说话，继续低头开始吃饭，吴魏听得好奇，也不明白吴嫂子突然好好的为什么说这些，根据他的经验，赵汗青应该是生气了。也不知道他家里啥情况，好奇心还是想让他做个吃瓜群众。
　　“小赵呀，姐没有别的意思，你爷爷奶奶年纪大了，你爸妈……”吴嫂子话说一半，赵汗青突然站了起来，速度太快把屁股下的凳子弹出去老远。把吴魏给吓一跳。
　　”小赵，你坐下……”突然的一幕让吴嫂子后悔刚才说那些话，语气有些慌张。
　　赵汗青不再吃他的蛋炒饭，背起书包头也不回的走了。一直在外边忙活的吴哥一会进来了，“小赵怎么了？出门连句话没说气冲冲走了？”
　　“唉~这事我给办的，我太着急了，没想到这孩子平时皮头皮脑的，这事上自尊心这么强。”吴嫂子愧疚的说道。吴魏已经吃完，这会儿坐在椅子上消化食，他这吃瓜群众当得也是一脸懵逼。看到刚才赵汗青怒气冲冲的跑掉了，也不知道是啥具体原因让他这么生气。但是从刚才吴嫂那些话里大概听得出，肯定是因为赵汗青家里的事，平时看他大大咧咧还是头一回见他这么着。
　　“算了，没事，那孩子不记仇，你这也是为他好不是？”吴哥看到自己的老婆自责大概是心疼了，搂了下吴姐，安慰起自己的老婆，吴魏翻了个白眼，结果吃了一堆狗粮。吴魏心里嘀咕：“他不记仇？哪来的这么肯定的答案。”
　　吴嫂子似乎是突然想起吴魏也在这里，推开了吴哥，不好意思的看向吴魏。吴魏拍了拍肚皮，假装啥也没有看到。
　　“嫂子，他……这是怎么了？”吴魏最终还是没有忍住，开口问了吴嫂子。为了掩盖好奇心，吴魏故意说的有点随意。
　　吴嫂子倒也没多想什么，看样子她还是有些自责刚才问赵汗青那些话。吴嫂子收起赵汗青剩下的半盘蛋炒饭，坐了下来喝了口泡好的菊花茶。
　　“从我们来这边儿定居，小赵这孩子这几年也算是我们看着长大的。你别看他现在整天嘻嘻哈哈，这孩子这几年其实挺苦的。小的时候是个很乖巧的孩子，父母疼爱，学习也特别好，而且多才多艺，钢琴吉他样样通。人长得也精神，在这一片是人见人夸。只是不知道为什么，三年前他家里出了变故，父母突然离了婚，更奇怪的是他父母都没有要抚养小赵，后来都也各自另成家，就更不管不问了。小赵后来只能跟着爷爷奶奶住，他爷爷身体不好，长年累月的需要吃药治疗，生活过得非常紧张。小赵从那个时候就开始变了，我们也是眼看着一个好苗子，变成现在这样抽烟打架的小混混。唉~~~我本来想着他好不容易熬到高中了，再过几年这孩子再不好好学成年了就废了，想着帮他一把，实在是没想到小赵会这么生气。”
　　吴魏听了之后一时也不知道说啥，这段时间他也明白，离开他以前生活的圈子，他什么都不再是，不是富二代，不是阔少爷，只是行云流水鱼目混杂的这条街上一个再普通不过的中学生。这里芸芸众生，有谁是活的轻而易举呢？以前总觉得自己缺什么花钱去买就好，现在却是能省就省不买最好。自己的不幸已经让他倍感自卑和无助。和赵汗青一对比，至少自己还有个家并且衣食无忧。赵汗青什么也没有，没有家，也不能跟自己一样手里平白无故多出五十万。奶奶爷爷也指望不上，只有他自己，实打实的一个人。吴魏能理解他为什么生气，有些人不喜欢被同情，就像他一样。那种感觉就像是我明明好好的，为什么你们让我感觉自己实际上缺胳膊少腿比别人矮一截呢？他不知道赵汗青这几年经历了什么。吴嫂子说他曾经是个优秀的孩子，也许正是这些经历痛到根上，才会让他变成这样，突然有种共鸣式的孤独感油然而生，这个憨货也一定活的很压抑吧。
　　吃过晚饭过后，吴魏和吴哥吴嫂打招呼告了别，夜色已浓，路上的行人骤减，有几对家长组团带着孩子在街上散步，孩子们嘻嘻哈哈闹着，家长们也都有说有笑的聊着天。吴魏想起来自己家房子里有两个灯泡太老旧坏掉了。隔好几天了一直想不起来换，这会儿没事正好溜达着去五金店里买两个。五金店在街头，离小胡同比较近，吴魏寻思着正好绕一圈就当消化一下肚子里的食儿。
　　走到五金店吴魏挑挑拣拣选了两个节能灯，搞定之后他看到五金店旁边的蛋糕店大概是因为晚上了打折买些多做出来的面包。好久没有吃了，吴魏虽然刚吃完饭这会看到，肚子里馋虫又上来了。犹豫了下，干脆买点回去做明天的早饭。各种面包变着样的诱惑挺大，本来是要买一点，结果图便宜吴魏买了一包，外加两杯饮料，第二杯半价呢？都怪刚才的销售员太热情了！
　　结好账出来，吴魏反省了好一会儿，不能这么着啊，别说明天的早饭了后三天要是不坏都够吃的了。
　　摸着黑找到小胡同的入口，这胡同口堆得东西比之前更多了，吴魏看了好一会才确定地方。侧了侧身子绕了进去，里边儿黑灯瞎火还挺吓人。吴魏打开手机照了照，黑咕隆咚的望不到头儿，秋天了蛐蛐声儿此起彼伏，吴魏开着手机闪光灯，有点后悔走这条道了。
　　一路快走，眼看就到最后一个拐口，吴魏喘了口气儿。这地方以前不觉得，晚上怎么就这么阴森森的。左右打量了一下，还好有个人影……人影？
　　“谁？”吴魏吓得汗毛都立了起来。赶紧拿手机闪光灯照了过去。
　　人影一开始没什么反应，吴魏紧张的心脏跳到嗓子眼儿，从后背打量了一下这不三中的校服吗？是个学生？
　　赵汗青本来不想搭理吴魏，看到吴魏拿着手机闪光灯照了过来不耐烦的回了句：“瞎照什么？”说完他把手里的烟也掐灭。
　　吴魏听声音又仔细看了看背影，这货大晚上神经病啊蹲在这儿吓人？
　　“你特么吓死我了！”吴魏关掉手机闪光灯，骂了一句。
　　“谁特么吓你了，你特么有大路不走偏走着鸟不拉屎的小胡同是不是有病啊？”赵汗青心情不好，哪哪都有他跟个膏药一样。
　　吴魏像踩了狗屎一样很糟心，刚才照他的时候看到他屁股旁边放着俩易拉罐，绿色的应该是啤酒，突然想起来在吴哥家吃饭时候那一幕。不想再跟他吵。扭头继续走路回家。这段路正是之前和王风海打架的地儿，一路散铺的砂砾让吴魏走起来脚下沙沙响
　　“等等！”赵汗青听到吴魏走了，突然叫住他！
　　“干什么？”现在不欠他钱。
　　“陪我坐会儿。”黑漆漆的夜里赵汗青盯着吴魏，啥也看不见。
　　吴魏愣了下，他不会是看到我手里拎着面包吧？算了，反正买多了。
　　吴魏没吭声也没开闪光灯，摸摸索索的坐到赵汗青旁边儿，一股老肥皂味儿顺着晚风吹进吴魏鼻腔里。
　　赵汗青呲啪给吴魏开了瓶啤酒，“喝吗？”
　　吴魏仔细的找了找才看到他递过来的啤酒，接了过来。啤酒很凉，他喝了口浑身哆嗦了下。
　　“班里同学传的你家里的事是真的？”俩人沉默了半天，最后赵汗青悠悠的来了句。
　　“真的。”
　　“你为什么要来三中这破地方？”赵汗青又问。
　　“因为无处可去。”
　　“你还真是会挑地方。”
　　“我没得选，不是跟你说了？”吴魏又喝了口酒。
　　“不觉得这里很脏乱吗？”赵汗青嘴里含着颗烟说话有些含糊。
　　“嗯，不喜欢这里。”
　　“我曾经很爱这片儿地，现在我也很不喜欢这里。”
　　“为什么？”吴魏扭脸，看不清赵汗青的表情。
　　“不为什么，”赵汗青想了想，“鸟大了总会觉得窝小。”
　　吴魏思考了下他说的这句话，好像没什么毛病。
　　“你呢？以后会一直留在这吗？”赵汗青又问。
　　“我也不会，这里不属于我。我本来也不属于这里。”
　　“如果你发现以后这里属于你呢？”
　　“不会的。”谁会在这地方生活一辈子？
　　“他们都在传你爸爸，你妈妈呢？”赵汗青小心问道。
　　“我从小记事起就没有妈妈。”吴魏说的满不在乎。
　　赵汗青扭脸想看看吴魏的表情，黑乎乎的也看不到，“你家里还有什么亲人？”
　　“没有了，我现在一个人生活。”
　　“有时候羡慕你这种生活，有时候又不羡慕。”赵汗青说的挺矛盾，
　　吴魏想起赵汗青晚饭基本上没吃，自己面包又买多了，准备拿些给他吃，酒也不能白喝不是？”
　　“吃吧。”吴魏打开手机闪光灯，翻腾了会儿袋子，从里边拿出个肉松卷和一盒蛋挞递给赵汗青。
　　赵汗青本来不想接，犹豫了下还是接了过来，“谢谢！”声音很轻几乎听不到。
　　吴魏怕他一个人吃会尴尬，自己也拿了一块啃了起来，味道不怎么地，难怪生意不好。
　　赵汗青估计是饿了，他拿出一块蛋挞，小心的一口塞进嘴里。
　　吴魏看他吃的急，“还多着呢，不用这么着急！”
　　“饿了。”赵汗青不好意思的笑了笑。
　　“谁让你晚上不好好吃饭！”
　　“你怎么知道我没好好吃饭？”
　　“我…我当时就在你身后…”
　　“嗬，我给忘了…”赵汗青咬了口肉松卷。
　　“嫂子那些话，你不会生她的气吧？”
　　“不会，他们都是好人。”赵汗青大概是吃太快噎住了，拿起酒冲了一口。
　　吴魏看到他用啤酒冲一阵膈应，这得什么味儿？他掏出来一杯饮料又递了过去。第二杯半价，杯子还是情侣款的。
　　“晚上这是还要再吃一顿吗？”赵汗青看他又是吃的又是喝的，买的挺全乎。
　　“不是，本来打算明早吃的。你吃吧，买多了。”吴魏说着把袋子往赵汗青跟前放了放。
　　赵汗青拿着饮料喝了一口，不自觉的往吴魏这边儿靠了靠，“我们认识了多久了？”
　　“我不知道。”吴心里想了一下，没有具体算，感觉很长时间也感觉没多久。
　　“感觉认识了很久一样，天天跟你嚷嚷还真有点习惯了。”赵汗青抬头灌了口啤酒，痴痴的望着天空。不知道在想什么。
　　“你没有其他朋友吗？”吴魏问道。
　　“没有，谁愿意跟我这种人做朋友？”赵汗青回答完，看向吴魏，“其他朋友？”
　　“怎么了？”吴魏被他看的有些不自然。
　　“你这话的意思是？我只有你这一个朋友吗？”
　　吴魏回忆了刚才说的那句话，没有吱声。其实不知道怎么说，如果这算是朋友，那就是朋友吧。
　　赵汗青可能是在等吴魏回答，很大会儿没再说话。他的身体又往吴魏这靠了靠，两人已经肩靠肩。吴魏拿起酒喝着，没躲也没推，只是默默的喝着酒。
　　赵汗青愣了一会，身子往吴魏肩上斜下去，头一点一点又一点的放到吴魏肩上，时间突然就像静止了。吴魏感觉到赵汗青的头歪到自己肩上的时候，他手里的易拉罐被用力的攥了下，就那样举着易拉罐没有再动。他无法形容自己心里的感觉，老肥皂一阵阵飘过来让他心里挺平静。
　　“我其实挺想有个朋友。”赵汗青淡淡的说着，眼神痴痴看着眼前黑乎乎的一片。
　　“嗯。”吴魏像是被下了定身咒一样浑身僵硬不敢动，赵汗青说话一股淡淡的酒气又飘了过来。
　　“也挺想我爸妈。”赵汗青心里被刺了一样，“他们离了婚好像都挺忙。”
　　“没来看过你吗？”吴魏问。
　　“没有。”赵汗青感觉歪在吴魏肩上挺舒服，“你说他们是不是不喜欢我现在这个样子才不来看我的？”
　　“你不跟他们主动联系吗？”吴魏说道。
　　“也没有。”赵汗青联系过没联系上，但他觉得这么说太丢人。
　　吴魏纳闷，这得是什么父母啊？他只听过离了婚抢着要孩子的人，今天听到的还真是让人长见识。
　　“还有蛋挞吗？味道还不错。”赵汗青问道。
　　“有。”吴魏从袋子里的小包装盒里轻轻的拿出一个，本想递给赵汗青，犹豫了下直接放到他嘴边儿。赵汗青机械式的咬了一口好像一直再寻思别的事情。
　　“吃完它，都掉地上了。”吴魏轻声说道，赵汗青又咬了一口把蛋挞全吞进嘴里。
　　“还有呢。”吴魏问他还要不要吃。
　　“你刚才……是不是想说我就是你的朋友？”赵汗青没有说要不要吃。
　　“嗯。”吴魏一只手扒拉着袋子只答了一个字。
　　“你有朋友吗？”赵汗青问吴魏。
　　“有，很少。”
　　“你觉得咱俩做朋友合适吗？”
　　“你不是挺讨厌我的吗？”
　　“嘿嘿…有时候是有点。”
　　“操……”不是说吃人家嘴软吗？
　　赵汗青从吴魏肩膀上起来坐正。
　　“你不也讨厌我吗？”
　　“许你讨厌我不许我讨厌你？”吴魏觉得很无理。
　　“你一天到晚一副瞧不起我的表情，我又没有瞧不起你。”
　　“操，我第一天来着你就要挟我给你买烟，今天你还举报我玩手机，你倒是没瞧不起我，你净坑我了。”
　　“你第一天来这揍我的时候你怎么不说？我借你钱付医药费你怎么不说？”
　　火药味越来越浓，吴魏和赵汗青又来了劲谁也不让谁，刚刚还想做朋友，这会觉得不做仇家都谢天谢地了。
　　“卧槽……我特么今个儿就是贱的，在这给你吃给你喝还陪你聊天。”吴魏气呼呼的扭身坐了起来，又不知道是喝酒原因脚底下突然落空黑乎乎一踉跄身体失重往赵汗青趴了过去。赵汗青还没反应过来就感觉一大坨肉带着温度压了过来。两人无死角的一上一下来了个亲密接触。这特么都是什么事儿？黑暗中四目近距离相对，各自的眸子闪着极细小的光，彼此的呼吸打在对方的脸上。短暂的静止之后两人卧槽着都慌张的爬了起来。
　　吴魏因为这一番折腾，心跳加速脑子发胀。赵汗青爬起来拍着屁股上的土也是哪哪都不得劲。
　　吴魏没再说话，慌慌张张拿起自己的东西一溜烟跑了。他没发现，赵汗青脸上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笑，乌漆嘛黑的能看见才怪。
　　吴魏一路小跑到家里，心跳一直就没平静，无力的躺倒沙发上刚才那一幕还爆炸式的在他脑子里冒着浓浓的硝烟。竟然没有觉得恶心？
　　这件事让吴魏强制性的选择遗忘，又无可奈何的总是在脑子里回荡，特别是看见赵汗青，不知道他在不在意，反正吴魏看见他就会一次次跟恐怖片一样在脑子里一遍遍回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