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年游》飞雪流风

2、二 等他回身看

　　宋期，本是皇城边上玉鸣山上的小道士，八岁开始潜心修道，了断俗情，二十三岁那年白日飞升，修成正果，做了天上的小仙君。谁知成仙方过三年，一下就被告知有件俗事未断，而且还是上辈子犯下的俗事。
　　对宋期来说，虽然来得突兀，到底也还可算做是流年不利；然而这对别的仙来说，其实是很稀罕的事——凡人但凡能够成仙，都是修了几世，而且上溯八辈子也没欠什么纠葛的。宋期修仙却只修了一世，还被查出上辈子犯过浑，一时率先在天宫众仙中成了当红人物。
　　是以宋期到达南天门准备下界时，见到了许多前来观望的仙友。
　　本来在他出门前相送的，只有平日交好的两个仙君。清虚送了个罗盘，含元则将小公子桓玉的命格簿子抄了一遍特来奉送。云追等人赠了些小物件，诸如锦囊、仙草之类，交给他二人转达。清虚道：“我这个罗盘是前几天从古董堆里翻出来的，给你用正是方便。你找路不着时，心里默念着地名，施点法，就能引你去那地方。”
　　宋期正要道谢，含元道：“我这个命格簿子更有用。仙君只说不能看你的，却没说不许看这桓玉的。你若是忘了这个，可结不了案。”
　　清虚闻言，白了含元一眼。宋期连忙笑道：“都是心意，多谢二位。”含元闻言，转头对清虚一笑，不再说话。
　　宋期将东西都收进随身的小包袱，便向南天门出发。三人到了地方，却发现早有多位仙君在此。宋期正不知所以，身边的含元叹道：“子期，你这次下界，倒是一举成名啊！”
　　清虚皱眉：“本来只有我和含元几个知道你今天要走，是哪个走漏的风声。”
　　宋期额冒冷汗，看着彩袂飘飘的一众仙君，恭恭敬敬作了个揖。他环视一圈，大概数了数人数，却真是阵容庞大。
　　一位仙君道：“子期仙君如此年少便已飞升，道行一定在我辈之上。等仙君归来，还请仙君到鄙府上喝茶。”
　　宋期正要回话，另一个道：“听闻仙君好画，小仙府里收藏不少名家画作，日后还请仙君雅鉴。”
　　又有人道：“敝府上种有不少奇花珍卉，日后还请小友前来观赏。”
　　诸仙七嘴八舌，请个不停。为仙三年，头一次被如此大的阵仗接待，宋期免不得觉得心虚。
　　他道：“多谢各位抬爱。小仙此次乃是因错下界，承蒙仙友不弃，前来相送。宋期实在是不敢当。”
　　众仙闻言，沉默了一会。片刻，一位仙君不知道从哪里拿出来酒壶小杯，筛了一杯敬道：“小仙先为子期仙君饯行。”
　　宋期愣了愣，接过杯子，一饮而尽。
　　这可开了个好头，余下的仙君纷纷效法，一人一杯。宋期自小修道，在下界时从未饮酒，为仙时也沾得少，不几杯就开始犯晕。还是清虚挡酒，抢白道：“多谢诸位仙友好意，子期此去乃是公差，若多饮怕误事。”一边说着一边扯扯宋期衣袖，小声道：“还不快下南天门！”宋期如获大赦，向众仙行了个礼，便慌慌迈出了南天门。说是迈，不如用奔字更贴切。宋期如何也没有想到，本以为是顶顶倒霉的事，却一下子让自己成了仙君们注意的中心。
　　要说他们的逻辑，可真是怪得很。
　　来不及想明白这些仙君心里到底种的什么葫芦，宋期便踩着云霓，轻飘飘地到了下界。原来从凡间上南天门不易，从其中下界却是简单。他拍了拍衣摆上的浮尘，扶了扶发髻，便欲踏步前行。直到这时，宋期才发觉自己喝了几杯酒，果然误事。
　　他立足之处，周围不是铺面街道，却是一片绿水青山。想来适才头脑发昏，一时忘了注意脚下，所以才到了这不知名地方。
　　宋期叹了口气，掏出清虚送的罗盘。微微屏息，轻捻法诀，心中默念京城所在，它指针晃动，顷刻便指了方向。宋期见四下并无人，召了一朵小云，朝着京城而去。哪知他今日是合该倒霉，即便上了云头，到时也已是入暮时分。宋期急急地入城，恨不能立刻找到桓玉家门所在。然而走了没到半条街，他的脚步就慢了下来，最后停在一家面摊子前。
　　此时夜市已经开张，铺面门户张灯结彩，好不热闹。宋期望着这繁华街市，心中十分感慨。当年他做道士时，每每随师父入宫讲道，就见到这些景象。此时重回故地，便有熟悉亲切之感。正这时，一只手从背后伸来，拍了拍宋期肩膀，吓了他一跳。一个悦耳的声音道：“公子夜行无事，和我一起喝酒如何？”
　　宋期的眼睛突然亮了亮。
　　等他回身看清那人面容，心下禁不住升起一股惊喜之情。那人玉簪束发，一身素色也掩不住周身风华。他朝宋期一笑，笑容似朗夜疏星。宋期笑道：“好久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