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棠花谢时》朝北夜行

1、楔子 “奈何桥是

　　距离那件事，已经过去许多年了。
　　京城向来繁华，什么样的人什么样的事，再惊天动地，顶多半年，那也就过去了，更何况像这样被圣上严令禁止再有人议论的事情。当朝圣上，内政修明，励精图治，是不可多得的明君，自登基以来从未做出过什么昏庸暴虐的事情。只是在那件事上，格外冷血无情。
　　在那件事后，圣上不顾谢大将军战功赫赫，以雷霆之势罢免了谢大将军的官位，又废了当朝皇后，之后，再未封后立妃，甚至连三年一度的选秀，都下令不再举行。可众人有再多想法再多谏言，圣上只是一句“若有再提者，当诛九族”，便狠狠掐灭了所有人的话头。自此以后，京城再无关于那件事的一切。

　　谢府。也就是前定国将军府。
　　这是离宫最近的一个府邸，是最受圣宠的官员才能受此嘉奖的府邸。府中一片寂静，院子里种着棵海棠树。那棵海棠似乎还不肯尽了这一树胭脂般的动人颜色，只一味开着，然而风只是轻描淡写地拂过，满院便是落英。
　　树下坐着一个男子，面如冠玉，目光平淡。谢燕时还是如当年一般，坐在那棵海棠树下，手边是一坛新挖出来的酒，一方白玉棋盘。冷酒，落花，棋盘上落子已是残局，黑白零落看不出输赢。
　　“阿棠，晚春将尽未尽，初夏将至未至……此般时节，海棠花却已快落尽了。这像不像你呢？阿棠，十年了，已经十年了……”他自顾自说着，目光平淡如水，好像提起的只不过是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可袖里藏着的手却微微颤着，颤着。
　　阿棠，阿棠，爱穿白衣的阿棠。
　　阿棠，阿棠，爱吃棠花糕的阿棠。
　　阿棠，阿棠，小时候那般顽皮娇俏，长大后却藏起了笑意，做出庄重高傲的模样，可又悄悄露出点旁人不知的古灵精怪，教他百般无奈的阿棠。
　　阿棠……最后收起了所有快乐，收起了所有温柔，冷冷看着他的阿棠，用他送她的玉簪狠狠插进胸口，却在最后，绽开一抹微笑，气若游丝地喊了他一声燕时哥哥的阿棠……
　　风华绝代的阿棠，穿上嫁衣那般明艳的阿棠，旁人面前骄纵孤傲的阿棠，最后一袭白衣绽满棠花的那个阿棠……
　　他不愿再多想，却还是忍不住继续想。越想越痛，越痛越想。是谁亲口说会娶她，又是谁离开了她？是谁送了她那根海棠玉簪，又是谁把它摔成两段？那时的他究竟是怎么了，在他说出要去塞北驻守边疆之后，她明明已经泪流满面，已经惊惶到无可复加的地步，只是拉着他的衣袖，哽咽着让他别走，求他不要走，让他留下来，可他还是没明白她那时的失望与无助。在那只紧紧抓着他衣袖的小手放开之后，在她一脸苦涩地说出男儿生当歌万阙，死当筑千秋业之后，所有事情就朝着不可控制也不可逆转的方向开始了。
　　一切都变了。
　　谢燕时再忍不住混乱的思绪，脑海里全是阿棠最后冰冷的眼神。他控制不住地一把扫开棋盘上的残子，却又似想起什么，发了疯一样，急忙捡起，再一子一子仔细摆好。这盘残局，是阿棠最后与他下的。这些年，他总坐在这儿，反反复复顺着当年的那盘棋局，从头下到结束。当年，与阿棠的棋局才下到一半，还未窥得胜负结果如何，她便推开棋盘，含笑看着他，对他说出那些字字锥心的话。他还未听明白，未说出什么，阿棠就已换了那样的眼神，用那根玉簪，狠狠扎进胸口……血就像盛开得浓烈的海棠花，刹那绽在她胸口……
　　近乎呻吟一般，他低低念着阿棠二字，面色愈发苍白。他开始断断续续地咳起来，滴滴鲜血随着一阵一阵的咳嗽声顺着唇角流出，水墨画般的面庞竟因这点滴殷红，而显得色如桃花起来。是啊，许多人都只记得他京城第一公子的美名，却忘了他驻守边疆战功赫赫的威名。但再如何风华正茂，这么多年过去了，自他弱冠，再到现在的而立之年，即便京城再多闺阁小姐对他暗度情思，他身边也无一美娇娘，甚至连个丫鬟都不曾有过。
　　“阿棠……七年了，你还在怪我吗……？这坛酒……是我弱冠时，你亲手为我埋下的……你告诉我，这坛酒，要等十年之后才许喝，还要我陪着你一起从这棵树下挖出来……可是你走得太快了，太快了。我只好一个人把它挖出来……你别怪我。酒很好喝，真的很好喝。即使加了毒，也很好喝……”谢燕时的声音开始变慢，变轻，这么多年了，他第一次一口气说了那么多话。海棠花真的好美，美得明艳，美得热烈，就像阿棠一样。
　　“奈何桥是不是很冷，你向来怕冷……今生我没能好好陪你，换来生……来生，我一定再不辜负你，阿棠……”其实并不太疼，还没有沙场上受的伤疼，只是感觉身体渐渐开始泛凉，眼前的纷飞棠花慢慢消失了，到最后记住的，只是黑暗里，那一缕若有若无的暗香。他去找他的阿棠了，这下，再也没有人阻止他们了。

　　半个时辰后。
　　“燕时，朕来了，朕带了你最喜欢的糖酥，你一定喜欢！燕……燕时？”穿着便服的赵子霖兴冲冲拎了个食盒，正推开门朝院里走去，刚打算把食盒放到院里的石桌上，却看见谢燕时靠在海棠花树下，嘴角已凝了干了的血迹，顿时惊惧地丢开食盒，食盒里面的糕点顿时撒了一地。他跌跌撞撞地冲过去扑跪在他面前，颤抖着手抚上谢燕时已冰凉的面庞，“燕时……怎么会……你如何舍得，如何舍得朕？！如何！如何舍得我？？”
　　赵子霖崩溃地大吼出声，他不明白，不明白燕时这几年明明已经不再提那些事，明明已经不再那么沉默，不再酩酊大醉，明明已经开始有笑容了，可是，可是为什么……
　　“燕时，果然，你还是没有变……你永远是那个最真情又最绝情的人……”赵子霖用力抱着燕时冰冷的身体，泪流满面。燕时还是没有忘了她，总是没有忘了她。
　　长乐十四年，皇帝驾崩。

　　一切繁华零落，至此，花落人散尽。

作者有话说

　　这是我第一次发文啦~我一向爱写虐文，如果吃到玻璃渣，还请好好消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