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山绿水千秋岁》用户35

2、相逢萍水

　　江听雨两股战战，握紧长剑。咬了下舌尖让自己镇静，心下翻腾起了清净戒律咒。

　　女鬼不似厉鬼一心伤心，她没有对他做什么，依旧嘴唇一张一合的。

　　他观察了一阵，依稀看出她在说：“救我……救我的孩子。”

　　江听雨小心翼翼地问道：“你在寻找你的孩子？”

　　女鬼木讷地点点头。

　　鬼魂多是生前事未平，才不愿意入轮回。有心助她，江听雨却知自己是个半吊子，无甚办法，不知如何收场。

　　脑海中突现一缕神识，他循着这缕神识，提笔画了张符，红笔黄纸，极为熟练，似他做过千百次。他无暇细想这般为何，那符纸书成之际便自己飘起来。

　　飘着飘着，落到了花园的一处，那里种着一注石榴树，开花结果时令已到，茂密丰硕的树上挂着点点稚果。

　　江听雨抬步而去，女鬼也随着他飘。手方触上粗粝结实的树干，那股阴怨之气顺着他的经脉攀上他的周身，他心下大恸。

　　生有八苦，七情恣纵。悲苦之人的遭遇让他感受了一遍，十月怀胎，一朝分娩却被奸人所害。

　　可怜她未足月的孩子的魂被拘在了这棵石榴树上。

　　江听雨语意微颤抖：“我知道了。我知道你经历了什么。”

　　女鬼呆呆地没有动作。

　　“他在这儿。”江听雨轻柔地抚着树干，“你辛苦找他。他就在这，他与这树相生。”

　　女鬼闻言，凑到石榴树旁。她迟疑地仰头望着高大的树冠，这下意识地举动让她忘记了自己什么也看不见。冥冥之中似有联系。她慢慢地、慢慢地将头倚在树上，喉咙里发出难听的呜咽声，可怖的面容因为血亲相逢变得柔和。

　　“你同你的孩子受了天大的委屈，都不曾化为厉鬼。你本心向善，来世可平安顺遂。”

　　江听雨捡起落在土地上的符纸，那缕神识又出现了，他凭着本能，像是从前他做过千百遍一般，左手手指攒动，捏了个决。

　　女鬼消失不见，是被他收于符纸内。

　　“待我将他与树剥离，我送你与他入轮回，来生投个好人家，再续母子缘。”

　　风静云寂。

　　谢玖德听院中无甚动静，一时拿不准如今到了何种地步。忍不住叫上上下家丁前去院中。他站在门口远远望着一道仙风道骨的身影。

　　江听雨转过身看向他，没似先前对他笑意盈盈，直直地看向他。

　　谢玖德并步上前，“真人，可降服了那鬼？”

　　江听雨他神色肃穆，如端明神像。“挖树。”他指着眼前的石榴树，“连根拔起。”

　　回廊上尽灭的蜡烛也被重新点燃，府内灯火通明辉煌如白昼。

　　下人们神色各异、心下忐忑地挥舞着铁锹开始刨树铲土。

　　“不许动！都给我停下。”一个女声厉声喝道，徐娘半老，发髻微堕，妆面未成，显然是匆忙而来。

　　下人们放下手中工具循声望去。

　　这女人从厢房快步到众人面前，她抱着他的一只胳膊，娇嗔着对谢玖德说道：“老爷，这石榴树是我花了大价钱求来的，保我们谢家子嗣绵长，怎可轻易伤之。”

　　谢玖德为难地看向江听雨，却是对女人说道：“夫人莫急。真人叫挖的，许是治鬼所用。”

　　女人一听这话，脸上挂上了嫌弃，眉头一挑，面色不虞，指着江听雨：“哪里来的牛鼻子臭道士，骗到谢家来了！凭你有多大的神通，这树今天你也动不得！”

　　江听雨不恼，盯着她眼角明显的皱纹：“谢夫人求子嗣心切，也不该听歹人之言动用邪术。”他又对谢玖德说道：“此树不除，谢家家运三年之内必败。想必近来谢家生意也不若从前兴隆了吧。”

　　将婴孩灵魂拘在树里是邪术不假，为的确实也求这家子嗣多增。但能否影响家运，却是他编的，打蛇打七寸，谢玖德是个商贾，自然比较偏信这些。

　　果不其然，谢玖德沉吟片刻便让人继续动作。

　　谢夫人要继续撒泼，谢玖德睨了她一眼：“不要再妇人之见了，一棵石榴树比不得整个谢家？”

　　她不做声了，狠狠地瞪着江听雨。

　　江听雨泰然自若。

　　一刻后，挖树的下人中发出一声惊呼，随即那些人都惊慌着闪避开来。

　　江听雨走上上前，盘结粗粝的树根缠绕着黑色的泥土和看起来似幼兽的森白骸骨，十分乍眼。

　　谢玖德也惊了：“这、这是小狗？”

　　“是刚出世，尚未足月的婴孩！”江听雨看向谢夫人，语气冰冷：“谢夫人以为指点你的人，卖你石榴树是给你添子嗣缘，以魂换魂，伤天害理，这般有悖伦常，是在损你阴德。”

　　谢夫人看到骸骨时就已经面色发白，听他一席话，顿时觉得身子发软站不住脚，“那红花真人，竟是在骗我……”

　　江听雨刚要开口，“老爷！老爷！”门房的下人边跑边喊：“官府来人了！”

　　谢玖德深感天要亡他，急躁非常，一事未平，一事又起，“官府来人作甚？”

　　“给谢老爷你送人啊！”一道清越的声音传来，“城门落锁不让出，你家这这么些个人硬闯城门，您这不是给知县老爷找事么。我来收罚款！”

　　是谢玖德先前派出的人要出城门寻法师，让官府给拦下来，被当夜城门值班的小捕快送了回来。

　　小铺快走到被送回来那几人前面，“哟，您家院里今夜阵势起的颇大啊，是闹鬼了不？我说好端端的寻什么法师，迷信不可取……”

　　叶椿其人，平生一大乐趣就是看热闹不嫌事多。他向前走了几步后又嫌看不真切，拨开几人，仰起脖子，水汪汪的大眼睛左看右瞧的，这一望就撞进了江听雨的眼眸中。

　　一双桃花眼敛着一汪春水，唇边带笑，意态风流。映在他的眼里，如熏风南来，池边柳轻拂池塘水。

　　好像在哪里见过他，无数零散画面片段如鹅毛大雪纷至沓来涌入他的脑海，在哪里呢？雨中乌篷、烂漫花海、凋敝荒宅。

　　千顷雪色里，弹指一轮回，疑似故人来。依旧是这样一双桃花眼，不带笑，却是泪眼婆娑，倾城如故。

　　江听雨盯着他，喉咙滚了一下，这难以名状的情绪来的又急又快，让他无所适从。待消化干净时，叶椿已经走到了他跟前。

　　小捕快皱着眉看着婴孩骸骨，“有命案。”

　　谢玖德忙出来解释：“我们也不知婴孩的骸骨时哪里来的，近来宅子不太平，这位道长是来帮忙驱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