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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燕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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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期三,我如约来找均离。
均离拉着我,在最好的婚纱店,给我买了一件礼服。
我不知道他要干什么,乖乖按照他的要求,穿上那件漂亮昂贵礼服。
均离把车开到本市最好的酒店,那样的礼服,也只有在这样的地方好穿。
均离拉着我的手,走进大宴会厅。童童老远言笑晏晏地迎来,看到我俩扣在一起的手,忽然变了脸色,一扬手泼在我俩脸上,转身哭着跑上楼梯。
满头白发的老者走了过来,看着我问均离:“这位是——”
均离笑着迎向他,叫他:“童老大——”
我看着他的脸,手上的酒杯毫无知觉地滑落。
一声枪响,老者的头栽在我脚下,鲜血溅湿我的长裙。我听到一声凄厉的尖叫,在我倒下去之前,均离拉住了我。
接下来是一片混乱,真正的混乱,人们一面尖叫一面疯跑,往哪个方向跑的人都有,还有兜着圈跑的,那是完全搞不清方向。均离把我拖到桌子底下,我已经不会走路了。一低头就看到脚指头上沾着的血,还有白色的脑浆,我忍不住呻吟了一声。均离双手攥着我的手指,不让我抠手心。但是我忍不住颤抖。
均离的眼睛像鹰一样张来张去,我知道他是在找童童,我跟他说:“去找她吧,童童真的喜欢你了。”
均离眼睛一下子黯了下来。
警察来了,他们盘问在场的每一个人,尤其是我。他们总是问我为什么把杯子弄掉了,为什么杯子一掉枪声就响了。我真的不知道为什么,我只知道死的那个人叫童老大,喜欢在街头装作叫花子,说一些莫名其妙的话;燕南出事的那天,他比任何人都先预料到了,就好像一切都是他安排的一样!
只是我什么也没说,我说:“我不知道,我的手脚冻伤过,神经末梢失调,经常拿不住杯子。”
童童像疯了一样一遍遍扑向均离,叫他:“杀人凶手!”要不是警察拉着,我怕她会撕了均离。
一直闹到晚上,警察们也没有查出蛛丝马迹。薛里打了一次电话,我都没跟他说实话,我不知道我为什么要瞒着他这里的事。
终于可以走了。均离要我在酒店里洗了澡,换了衣服才走。
均离怕警察跟踪,换了几次车,才把我带到一间别墅里。一个声音喊他:“均离,上来。”
我吓得后退好几步,那是燕南的声音!
均离站着没动,只说:“我把她带来了。”
“谁?”燕南从走廊上探出头来,看见我,“哦”了一声,又收回头去。匆忙间我都没看清他的脸。我一动也不能动。
过了一会儿,一个女人站到楼梯顶上,叫均离:“均离,上来。”
我看着她,好半天才想起她是我前顶头上司小雅。
均离上楼去了,过了一会儿,我听到燕南压抑的怒吼。我仔细分辨他的声音,只听到一句“你带她来干什么”,两耳忽然茫然一片,什么也听不到了。
我一个人站在大厅里,视而不见,听而不闻,身不能动,脚不能移,不知道悲,不知道喜。
不知道过了多久,均离下了楼来,捅了捅我说:“燕南叫你。”
我茫然地走上楼梯,门开着,小雅在亲吻燕南的胸膛,燕南抱着她在怀里,一双手上下游走。
我一下醒了。燕南歪头看着我,问我:“你来干什么?”
我看着他的脸,他敞开的胸膛,还有嘴角那一丝嘲讽。无数次他在我梦中出现,我没有梦到过这样的景象,除了接吻,燕南从没有这样碰过我。我的眼睛一下子湿了,这么多年没掉过一颗泪,现在却忍不住刷刷往下流。我站在他面前,开始一件件脱自己的衣服。燕南愣住了,在小雅身上不安分的双手也不动了。我脱掉外衣,开始脱文胸,短裤。
燕南忽然推开很气愤地推开小雅,制止我的手,怒气冲冲地说:“你干什么,穿上。”
他按住我的手,我动不了,就伸头亲他的胸膛,他的胸膛还沾着小雅的口水。我把眼泪都蹭在他身上了。燕南像一块石头一样绷紧了肌肉,我挣出双手,抱住他的头。小雅傻了一样在一旁看着我。
燕南忽然一把抱住我,转头冲着小雅吼了一声“你滚——”我的目的达到了,这一场爱,总算圆满了。这一夜,我透过窗户,看不到月亮,我眼前是燕南的脸。月圆之夜缠绵,我在心里默念。我没有想过这辈子还能再见到燕南,没想过他还活着,我还曾和他同棺共卧,原来不过是他的替身,想想真是荒唐,和小五的一句戏言,竟然成真。只是我没有想到他见了我,没有一丝欢喜。更没有想到再见他时,他怀里还抱着一个女人。这些年苦苦煎熬,咬着牙硬挺,不肯掉一滴泪,都是为了他跟我说要好好的,说要好好的,却这样伤我!
燕南睡着了,我摸着他的脸,眼泪就没有停止流过。他方才抱着我,一遍一遍发狠地说‘我爱你’‘我爱你’,燕南,我也爱你,但我不能再原谅你。虽然万般不舍,我挣扎着,让自己从他身畔走开。
均离还坐在大厅里,两眼望着虚空。我坐到他身边,问他:“童老大是你找人杀的?”均离疲惫地闭上眼,点点头。我说:“这样对童童很残忍。”
均离说:“她喜欢的不是我。”
我说:“还记得那天我住院吗,那天童童跟我说,她怕失去你,等回头找你时,你已经不在她身边。”
我看到均离的眼皮抖了一下。
我说:“你们男人都这么狠心么?”
以前我还可以装作若无其事,但是我现在不能假装了,心底是如此的凉。
均离说:“奈奈,燕南以为你回到薛里身边了,他要成全你,狠心不去找你。”
我笑了笑,大爱一场,他居然不信我真的爱他!
我说:“均离,为什么要这么对童童,这样不公平。”
均离说:“我和燕南都喜欢任侠,燕云莽莽,生死相携,呼啸而来,绝尘而去。唉,你不会明白的。兄弟比女人重要。”
我走了出去,在路上,我给薛里打电话,想让他过来接我,薛里没等我说,只说一句“我在医院”就挂了线。
我慌了,不知道他出了什么事。
均离驾着车,送我挨个医院找他。打开病房房门的一刻,童童眼光越过薛里看到我们,马上尖叫起来:“凶手,杀人凶手,快抓凶手!”
薛里没理我们,马上关上房门,反身抱住她,轻声安抚。
透过房门窗,我没想到会是这样的收场。再回头时,均离早已走了。
坐在出租车上,薛里打来电话。薛里说:“奈奈,我会陪童童一起离开。我不会再回咱们住的地方,东西我已经搬出来——”我打断他,我说:“薛里,你要留我一个人么?”薛里沉默了一会儿,才说:“奈奈,你很坚强,我不会担心你。可是童童不坚强,我也不够坚强,我们不能再被你们伤害。奈奈,你心里没我。不管我怎么做,你的心对我都是关闭的,我累了,奈奈,不是你看不到我受伤我就没受伤。就这样吧,你好自珍重。”薛里说完就挂断了,不等我说一句对不起。
我马上叫司机掉头,等我跑回医院,病房已经空了。薛里没给我一点时间。可是他在这里等我又怎样,难道我除了一句对不起,还能再说什么,我能说我爱你么?
短短一天时间,我什么都没有了。以前就算燕南死了,我知道他爱我,还可以为他的爱而坚持。现在燕南活过来了,我却不能原谅他。以前以为就算坚持不住,还有薛里在身边扶我一把,现在薛里被我伤的太深,也离我而去。我真的很自私,我怎么可以这么对薛里?薛里是这世上我唯一不能伤的人,我却只顾享受他的关怀,无视他的感受。
房间里空荡荡的,没有薛里这里是如此的荒凉。我收拾好东西,当晚搬了出去。
这一夜好长。
我龟缩在新租的房子里,埋头写我的毕业论文。外面世界天翻地覆,我只固守纸堆。
老天爷似乎在故意惩罚我,就连给我闭门思过都不许。我迫不得已出门,因为我怀孕了。我早已忘了避孕一说。尽管外面艳阳高照,我只冷得牙齿都在打架。我手里捧着的小瓶子,是要我杀死我和燕南的骨肉。也许是我太狠心,我只是想重头再来。我不想这么凄苦下去。我不能再和燕南有任何牵连。我抱着被子在床上坐了半天,还是走进厨房,拿起堕胎药,一口气吞了下去。
药进肚里没什么感觉。我走到桌前,一边翻论文资料,一边等药效发作。房门被敲了两下,大约是房东来收房租吧,可真会赶时候。我起来开了门,一个人冲了进来,死死抱住我。
我的脸估计都吓绿了,拼命推开他。燕南就这么站在我面前了。迟不来早不来,偏偏在这个时候。如果我告诉他我在做什么,他会怎么样,是夸我懂事还是掐死我?我不知道,我们没有讨论过这个问题,他爱我时我还小,现在他变了,我已经不了解他。
我强迫自己镇定下来,问他:“你来干什么?”
燕南揣摩我的脸色,说:“我一直都在找你,原来你躲在这里。奈奈,跟我走吧。”
我忍不住冷笑一声,燕南,你真把我当作召之即来挥之即去的玩物么?
我说:“我不会跟你走的,燕南,是你先不要我的。”
燕南皱着眉头,说:“奈奈,那是一个误会。我知道你和薛里住在一起,我以为你选择了他,而且还跟他同居了。”
小腹隐隐有了感觉,我不能跟他分析这些,我说:“对,我们是同居了,我们早就上床了。”
燕南马上说:“你骗我。”
我说:“我跟谁上过床,我记得清清楚楚。”
燕南的眼底忽然有了温柔的神色,那不是他这时该有的表情。他这时应该马上离开,我撑不了多久。他说:“那天早上醒来,我看到你留在床上的血渍。我就知道是我弄错了。”有什么东西在狠狠抓我的肚子,我忍着不动声色:“太迟了燕南,跟你上床只是要圆满我这一段爱情,现在我圆满了,不再需要你了。请你马上出去。”
燕南是个有脾气的老大,叫他一气之下离开,是我最后的希望。
燕南果然生气了,把指节握得嘎嘎直响,我能听到他牙缝里的咝咝声:“你不要我了还跑来跟我上床,这五年每个日日夜夜我都强忍着要去找你的念头,那时我伤的人事不知,只为心头放不下你才撑着一口气活下来。可是你呢,这五年你和那姓薛的亦步亦趋,形影不离。均离都不敢告诉我这些事!我是活过来了,可是却只能眼睁睁的看着你和别的男人相好。我跟自己说忘了你我给你自由,我用尽我所有的毅力忍住不去见你,可是你就这么跑来,我所有的努力都白费了,奈奈——”
我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我喘不过气来了。肚子里好像装了一部搅拌机,把我的内脏打得稀巴烂。我忍不住大声哀嚎起来。燕南紧紧扯住我,不让我瘫倒。我的脑袋在转,眼前一阵阵发黑。下面好像打开一个闸口,不断流出黏稠的液体,把我的力气都要流干了。
燕南扶着我的手一下子僵硬了,他似乎有些明白过来:“混蛋,你干了什么?”
就这么给他拖了出来,拖进轿车,不管我怎么叫他锁上房门,他根本毫不理会。我坐在车里,看着裙子上层层漫漫的血迹说:“我会弄脏你的车的。”燕南给我系上安全带,车子一下子窜了出去。
我坚持说:“我会弄脏你的车的。”
燕南一手开车,一手拍着我的脸,说:“别怕,别怕,不会有事的。”
他在想什么?我弄不明白,我只知道这么好的车完蛋了。栽在车里,除了看着他的脸,我再也没力气说话。眼前还是一阵阵发黑,燕南的脸在眼前一会儿消失,一会出现,是如此的不真实。
燕南是抱着我跑进急救室的。我看他紧张的脸都白了,心里一阵阵难受。我还那么爱他,他却忍着不肯见我,宁愿让我当他已经死了。难道他不明白那几年我活着比死了还难受。是不是现在我死了,我死了几年之后,他才会明白我那时的感受!他甚至不知道我有多爱他。
手术做完了,我却一直清醒着。不觉得太疼,就是全身一丝力气也没有。卖我药的大夫不是说什么问题都不会有么?
燕南进来后,医生跟他说:“放心吧,孩子已经流掉了。”
我听见燕南倒吸了一口气,紧接着拔高了声音:“孩子没了,谁叫你弄掉孩子的?”
我想笑,却发不出一点声音。折腾了半天,我忽然睡了过去。
睡梦里好像一直有人在抢我的手指头,掐的我生疼,我一下子醒了。燕南果然在掰我的手指。我想抽回手,可是身上还是一点力气也没有。
燕南望向我,举起我的手:“你就这么对待你自己么?”
我看着他,没力气说话。
燕南用拇指摩擦我手心的伤疤,说:“今天要是我不在,你就得死在那间房子里。”
他脸上的神情又悲凄又愤怒,我猜他是恨我杀死他的孩子。他本来不该知道这些的,事情好像忽然失去了控制,就好像我的身体一样。我闭上眼睛,我也要忍住不见他,为我这些年受过的苦难。
很多年以后,我都在深深痛恨那时的我,为什么便在当时,是那么的固执,那么的不可理喻。是老天可怜我活的太苦,才把燕南还给我。可是我竟然那么执意把他推开,还有我们的孩子,那都是老天爷给我最好的礼物!
我曾无数次请求上天把燕南还给我,哪怕能只再看他一眼,我愿意用我所有的一切去交换。我曾无数次幻想电视主持人要圆我一个心愿,而我却什么也不能要,因为我最想要的已经永远都不可能实现!五年后的某一天,老天忽然听到我的哀求,把燕南还给我,其代价只是一个让燕南能够回来的借口。而我却固执地困在这个借口里面,不肯拔出来看看我最初的那个心愿,直至万劫不复!让我们泥足深陷的不是刻骨铭心的爱情,而是不能自拔的自己。
燕南只在我身边呆了一天。我不许他碰我,不吃他端来的食物,不肯让他拿着便盆帮我小解,不肯看他一眼——他被我折磨的痛苦不堪,终于还是走了。之后的几天,都是医院的特护伺候我吃喝拉撒。我自觉恢复了力气,就悄悄出搬出医院。
我又一次搬了家,只为不再见到他。一门心思钻进纸堆,为毕业答辩做最后的准备。终于到了那一天,我信心满满地走进教室。
同学们一个个上去演讲,然后是教授提问,点评——门忽然被撞开,燕南在门口怒气冲冲的叫:“何奈奈!”
德高望重的米教授马上站起来呵斥他:“你是谁,给我滚开!”
我看燕南脸上的青筋都爆出来,马上跑过去把他推开:他都要打米教授了!
反手拉上门,我怕影响屋里的人。燕南吸了几口气,口气缓和下来:“为什么偷偷出院,为什么搬家,你还要躲开我?”
我深深吸了口气,要坦白了么,还是说清楚吧。我拉着燕南的手爬到楼顶,那是我的秘密花园,在那里我无数次幻想再见燕南。现在却要在这里说再见,说这些话,也许我会错过毕业答辩,管它呢。如果连燕南我也不要,还有什么放不下。
我拉着燕南的手,有点舍不得放开。但是我必须放开,如果连他的手我都放不开,又怎么能要他放手呢!
我松开燕南的手,心里不住的酸痛,我说:“燕南,你知道么,那时我看到你躺在棺材里,我的心在那一刻就已经死掉了——”燕南打断我:“奈奈,那不是我——”
我说:“你让我说下去,好么?”
燕南看着我的脸,有点哀伤地点了点头。
我说:“我跟你一起躺在棺材里,燕南,如果不是均离找来,我会跟你一起去的。均离把我抱出来的时候,我动不了,我只能用眼角找你。我看到你眼角流下一滴血,是真的,我真的看到你眼角流下一滴血。我永远都忘不了,我又害怕,又难过——”我说不下去了,哽咽堵住了我的声音。
燕南张开双臂,将我拢进怀中。
燕南说:“这也是我后来最怕的,奈奈,你怎么这么傻,我叫你好好的,你就是这样做的吗?如果你有个三长两短,你要我怎么活着?”
我说:“你才明白么,为什么,为什么你就不明白我的心呢。我那么爱你,你却不相信。你不让我知道你还活着,你让我以为你已经死了,你让我活得没有一点希望,我不知道我活着还有什么意义。因为你爸爸给人砍了一条胳膊,因为你爸妈都不要我了,因为你要我好好的,我就这么苦苦熬着,因为你我无法再爱上任何人,就为你我伤了薛里,伤了我这辈子最不该伤的人——可是你呢,你却忍着,不肯见我一面,你都不信我爱你,为什么我做了这么多,你都不信我爱你,为什么——在你重伤的时候就让我在旁边照看着你,哪怕照顾你一辈子,也比我一时三刻的煎熬好过。你看我的手,我手上刻着都是你给的伤疤,你看我的手——”
燕南抓住我的手,放在嘴边不住的亲吻。我看着他的脸,拼命想说服自己不要说下去,我真怕我管不住我自己:
“我知道你为什么不肯露面,为什么不肯见我,你不想让别人知道你还活着,你不想让别人看到你在暗中操控,薛家退出了,童老大也倒了,你就只为了这些,你毁了均离的幸福,你的心好冷。你让我看着你和别的女人亲热,你让我的心流血,你是要惩罚我么,你要我的时候我看不要一丁点怜惜,你相信我和薛里有染,你不相信我,你让我怎么爱你,你让我看不到一丁点儿希望,你让我亲手杀了我们的骨肉,你让我毁了我的一切——燕南,我们完了,求你不要再伤我了,我已经什么都没有了,你走吧,求求你,我真的不想再见到你!”我抽回自己的手,转身走开。
燕南嘶哑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奈奈,你要怎么样,才能原谅我?”
我看着脚下的台阶,很高,很陡,我说:“你要你的江湖,我要我的幸福,燕南,我们,不可能了。”
我听到燕南不可思议的声音:“你要我退出江湖——”
燕南,你不需要退出,我已不需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