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醒》语璇玑

27、第 27 章

　　五月，刚过夏至的伊市干脆彻底地热了起来。

　　颜继洲上午顶着大太阳陪几个重要的厂商代表逛了一上午风景区，中午宴请结束后，把吃饱喝足、东倒西歪的一行人挨个送入贵宾通道，自己才在回程的车上小眯了一会。

　　“小安。”回到公司，进办公室之前，颜继洲招手喊秘书进去。

　　首席秘书安勤因为有财务数据要整理，所以没参加中午的陪酒，精神抖擞地抱着一堆资料来到总经理办公室。

　　“颜总，您要的资料已经准备好了。”

　　正准备关门，一个肿眼泡、耷拉脸、满面油光的中年男人挤了进去。挺着肚子，大咧咧往沙发上一摊，打了个难闻的酒嗝。

　　“颜哥，中午吃饭怎么不叫上兄弟我啊。”

　　他伸手提了提踩塌的皮鞋后跟，又用同一只手挠了挠油腻的头发，不怀好意地盯着西装笔挺的安勤：“没有兄弟我，你还指望这些毛都没长齐的小白脸替你挡酒啊？”

　　“颜总，上个月的各项报表都出来了，基本符合一季度末预期，少数指数还有大幅增长。”安勤没理会何小川，来到颜继洲办公桌面前，恭敬地递上文件夹，“还有上个月职工和顾客的意见反馈表也在里边了，我把一些比较突出的问题单独汇聚成了一个表格，您可以着重看一下。”

　　“你有没有眼力架儿啊，没见我哥酒喝高了嘛！”何小川迅速跟过来，伸手去抢，“给我，我替我哥看。”

　　一米八三的安勤身高腿长，扬手就举高了资料夹：“何经理，您这样不符合公司规定。”

　　“什么规定，在洲华，我哥就是规定。”矮胖的何小川仗着酒劲，开始胡搅蛮缠，“你个小秘书少插点嘴。”

　　“够了！”

　　颜继洲中午喝了不少白酒，加上天气炎热，从看见何小川跟进来开始太阳穴就突突突跳得厉害。

　　何小川的父亲，当年给过颜继洲很大帮助，患病去世之前，把这个从小不省心的儿子交给了重情义有担当的颜继洲照管。

　　说起来，何小川倒也不一无是处。

　　他早年在珠三角折腾了不少三教九流的灰色生意，后来不知是哪一票没玩好，还是得罪了什么人，家底赔了个干净这才灰溜溜回到伊市投奔了颜继洲。

　　他最大的能耐，是喝酒和装孙子。

　　一些颜继洲实在是放不下身段去求人的事情，他能一步到位把脑袋拧下来给人当球踢。颜继洲不愿意涉足的风月场所，他在里头如鱼得水，燕瘦环肥摸得门清儿。

　　这次没带他去，主要是因为今天来的这家厂商是大品牌，虽然都是销售，但整体素质和谈吐不俗，也有纪律约束。

　　跟满嘴黄腔，张口带把儿的何小川格格不入，颜继洲自然不可能让他做陪。

　　“小川，这里头东西你还用看吗？”

　　颜继洲接过安勤手里的资料，往桌子上使劲摔了摔：“前一阵你介绍去物流的几个小年轻，刚进来三天就被老师傅们告状，说他们上班时间偷懒睡觉还聚众打牌，上个月，连续送错两次货，还一次上楼的时候包装严重破损人家直接不要了。我让你去好好敲打他们，结果呢？”

　　“前几天中午的时候竟然敢偷偷喝酒，下午还准备开公司的车出去送货！”一提起这些事，颜继洲就气不打一处出来，声音也提高了好几个度，“你这个事业部经理今天什么也别干了，给我去把那群人训服了，但凡还有一个不服的，今天全都给我滚蛋！”

　　“哎哎哎……”

　　何小川弄这几个人进公司，是私底下偷偷收了钱的，保不保得住他们是其次，关键是别连累的他也被赶出去就行。

　　他在总经办收买了眼线，今天是专程来蹲颜继洲的。

　　他有些摸透了颜继洲的脾气，只要他能当面骂出来，那这事就算糊弄过去了，因此拍着胸脯保证：“颜哥，您放心，今天我就算把他们几个的腿打断，也绝对把人给您收拾住。”

　　颜继洲不耐烦地挥手赶人。

　　“颜总，您喝茶。”安勤在旁边不忙不迭地沏好了一杯苦丁茶。

　　“嗯，放下吧。”颜继洲点点头，开始翻看报表。

　　安勤把热茶放下，不动声色地看着何小川进了电梯，然后走过去锁上了门。

　　颜继洲诧异地抬起头：“怎么了，小安。”

　　“颜总。”安勤谨慎地从旁边封闭式书架上拿出一个未开封快递文件夹，亲手递到颜继洲手上，“这是今天中午前台收到的。用了快递信封，但不是快递送过来的，据前台工作人员回忆，是莫名其妙出现在桌子上的，没人注意送来的人什么样子。”

　　“打开吧。”颜继洲自问没做过什么亏心事，从笔筒里抓过来一只红笔圈住几个不满意的数据，“看看是什么东西。”

　　“是，颜总。”安勤见颜总不介意，就干脆利落地撕开蓝色快递信封，从里边拿出一沓照片来，在看了几张之后，面露难色，“颜总，这……”

　　颜继洲从安勤手里接过来。

　　照片上主角的正是他的宝贝女儿颜颜。

　　前几张是他女儿和一个男生在校园里出双入对的照片，后面就开始有两人在超市、商场、车停场这类地方拥抱接吻的镜头出现。

　　照片大约被人排列过顺序，最后一张，甚至没有人物出现，只拍到那台纯黑色SUV正驶入一座很深的庭院，显得非常意味深远。

　　颜继洲看得心口发闷，血压蹭蹭地往上升。

　　想喝水，结果一伸手就碰翻了边上的茶杯。

　　“颜总小心。”安勤在旁边不安地交手看着，见此赶紧把杯子扶起来，转身去茶台边上拿纸巾。

　　颜继洲闭了闭眼，又把信封拿过来看了看。上面果然没有投递过的痕迹，只有“洲华电子颜继洲收”几个字。

　　把照片又仔仔细细看了一遍之后，颜继洲抬头看向安勤：“小安，叔叔可以信任你的吧？”

　　安勤是颜继洲白手创业起就跟着他的下属安保彦的儿子。

　　保彦的老婆还是舒律华给介绍的同校老师，因此生意做起来之前，俩家一直住同一个学校家属院。后来安勤考上本地最好的大学，一直没离开伊市，颜继洲是一路看着他长大的，深知这孩子品行端正，一毕业就把他安排在身边手把手的教导。

　　“颜叔叔，您放心。”安勤点点头，保证的话他不需要对颜继洲说太多，“需不需要我联系下颜颜？”

　　“不用。”颜继洲摆摆手，看了一眼挂钟。

　　现在是国内时间下午三点多，颜颜那边应该还没起床。

　　“一会不管谁来，都替我拦下来，就说我不在或者在休息。”

　　“好，我明白。”安勤担心归担心，还是干脆利索地关上门退了出来。指挥外边总经办的人去小会议室开月度总结会议，自己则坐在对着电梯口的位置写总结。

　　安勤出去之后，颜继洲把空调又调低了几度开始在办公室里踱步。

　　他这个宝贝女儿，从小就太让人放心了。

　　舒律华和岳父岳母也太会教育孩子了。

　　以至于他这个父亲除了提供物质条件之外，并没有太深的参与其中。每次他去参加期末家长会的时候，本班甚至其他班家长的请教和赞美常常让他羞愧的无地自容。

　　还记得颜颜初二暑假有一天，他和舒律华在客厅看电视。女儿先从卧室里探出个小脑袋，然后夹着本书一溜烟儿往洗手间跑。

　　“上个厕所就别看书了，不差那点时间。”上了中学之后，课业猛地加重，以前总是早睡的女儿，现在经常颜继洲应酬完回来还在做题，“眼睛要紧，颜颜。”

　　“唔唔唔……”

　　听女儿在里头锁上门含糊不清地应付，舒律华笑着轻声嗔怪：“什么上厕所看书呀……”

　　见孩子她爸还是不明白，轻轻捶了下他的肩：“颜继洲，你女儿长大了。”

　　颜继洲花了大概半分钟时间才隐隐约约想明白自己老婆这话里头的含义。

　　“你是说……”

　　“嗯，就是你理解的那个意思！”舒律华点点头，言语间也有些惆怅，“哎，女大十八变，小豌豆转眼之间就成大姑娘了。再往后马上就女大不中留了，也不知道以后带个什么样的臭小子回来孝敬咱们。”

　　“什么臭小子！”颜继洲声音都变了，“我打断他的腿。”

　　“早晚的事。”舒律华倒比较想得开，拿遥控器换了个台，“就算高中不早恋，大学里恋爱的大把呀，就算大学里也不恋爱，长大总得结婚呀。还打断人家的腿，我爸当年那么对你了吗？”

　　颜继洲一时语噎，“我跟…臭小子那能一样吗？”

　　“怎么？老女婿歧视新女婿啊？”舒律华自顾自剥起桌上的纸皮核桃，攒成小堆准备一会给颜颜送进去，“颜继洲，我劝你还是早点有做人岳父的自觉。”

　　颜继洲一屁股坐回大班椅中，扶着额头，再次翻出男孩的照片。

　　平心而论，照片上这个男孩无论外表还是气度都足以碾压众人。

　　就拿身边几个年纪差不多，各方面也都算优秀的男孩来对比，安勤太老实不够强势，舒律文家的舒海庭太张狂不够收敛，而自己弟弟家的颜景皓又总有些不符合他年纪的阴郁。

　　里边有一张这男孩单独的照片。

　　看环境像是在国外的会议中心内，背景是浅蓝与白色浮雕的世界地图。这男孩一身黑灰色西装，自己站在台中央，沉稳而不失少年气，看起来锋芒毕露又没有咄咄逼人的攻击性。

　　面前几排，不管什么国家的代表，多半是头发斑白或者全白的长者。

　　能在这个年龄登上这样的舞台，绝对是同龄人中凤毛麟角的存在。

　　可如果对方真的是这样没有任何人生污点的年轻才俊，那么他和女儿交往的照片又怎么会以这种形式出现在自己的办公桌上？

　　东八区时间十六点整，抓心挠肺了半个小时的颜继洲拨通了女儿的电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