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醒》语璇玑

2、第 2 章

　　离了图书馆，林醒第一次在暖黄昏暗的路灯下看她。也不知道是不是没了中间那张两米多宽的公共课桌，身边人比白炽灯下的样子更加鲜活了。

　　其实刚才，他说了谎。

　　三天前，他就已经找到她了。

　　当时他在中国学生最多商学院和图书馆五层寻觅了一个上午都没找到人，心灰意冷之际，打算去七楼找本需要的书就回实验室。

　　他拿了书走到公共学习区，随便选了张桌子，拉开椅子正准备坐下，一抬头，发现那个穿卡其色短款羊绒大衣，系一条浅灰色围巾的女孩竟然就坐在对面。

　　她是披肩黑发，不算长，没染也没烫，脸上有淡淡的妆。

　　没涂指甲，短短的，敲起键盘来飞快。

　　除了温润小巧的珍珠耳钉，全身没有一件多余的配饰。

　　灰色的羊绒围巾折起来放在一旁，露出修长白皙的脖颈，神情沉静而舒展。

　　林醒随身带着一张已经签好名的支票，本打算找到人直接干脆的表明谢意的。可眼前这女孩淡然专注的姿态，让他一时间忘记了自己来寻人的初衷，觉得什么理由似乎都不该是打搅她的借口。

　　他坐下，摊开书，一手支着头，一手随意翻动书页做掩饰，从四点多一直看到六点半女孩离开。

　　林醒发现，原来除了实验，还有别的事物能让他沉溺其中，忘了时间。

　　一直到女孩在电梯门关上前箭步闪入，林醒才想起来追，可从七楼跑下去时，大门口早已没了姑娘的身影。

　　林醒一整晚辗转难眠。

　　在实验室神游一上午后，林醒吃完午饭就来了图书馆，手机上的时间看了一次又一次，架子上的书换了一本又一本，一页都看不进去。

　　就在林醒后悔是不是一开始就该去大门口守着的时候，四点半多一点，那姑娘又在同个位置坐下了。

　　她今天穿着黑色大衣，戴焦糖色围巾，露出里边薄薄的灰色针织衫。

　　唯一没变的，是耳垂上小巧的珍珠耳钉。

　　跟她本人一样，绝不扎眼，却熠熠生辉。

　　她把带过来的书放下，从单肩包里拿出电脑开始敲字，整个人迅速与这座古老的图书馆融为一体。

　　林醒觉得，对面的女孩像一个不看镜头也不说话节目主持人，而他守在对面，幸运的成了她唯一的观众。

　　他们没有过眼神的交流，可林醒已经把那些由她无意间动作神态流露出来的信息解读的七七八八。

　　这个女孩的家庭一定非常美满，是全家人捧在手心长大却并不娇惯的公主。

　　在她过往的人生中，从不曾有人打着亲情、友情或爱情的旗号伤害过她。

　　因此眼前的人，不惧未来，享受当下。

　　林醒闭上眼，想起上周那通让他气到电脑都忘了拿的电话。

　　心头一阵烦躁。

　　解开领口的扣子，平静一下，再睁开眼看对面安然自得的女孩，更觉美好。

　　林醒忍不住站起身，悄然绕到女孩身后。

　　原来是金融新闻主持人啊。

　　看来自己一开始的判断没错，可商科的人不是都爱扎堆讨论吗？害得他白白在五楼逛了半天。

　　林醒以这个疑问打开两人之间的话题：“你是学金融的，怎么想到抱那么多书去生物那层看？”

　　“商科那一层太吵了。图书馆所有的讨论室都被商科学生约满了，没地方去，他们干脆就在外面小组讨论，大家也都默认了。”颜景韵抱着书，看向远处的路面，“我那篇论文，导师要求显示出广泛的阅读量，所以要借的书很多，不方便都带回去，只能找僻静一点的楼层看书写论文。”

　　远远看见一个垃圾桶，她扭开水瓶，一口气喝完。

　　刚才要不是夹着这瓶水，书也不会掉。现在这个仅有一面之缘的男生虽说看着挺正人君子，可直接就知道了自己住哪，多多少少让她觉得不安。

　　她四处张望，看能不能遇到个熟人借机离开。

　　“那刚才你是交完最后一篇论文吗？”

　　林醒今天在对面看到颜景韵的动作，还以为这姑娘已经交完全部论文，明天起就不会去图书馆了，怕就此失了她的踪迹，这才在没有准备好说辞的情况下惊扰到了她。

　　“还有最后一篇，今晚开始写。”张望好一会，别说熟人，连人影也没看见一个，颜景韵甚至回头看了一眼，声音有些认命，“我并不是你以为的那种好学生，能提前半个月就交完所有论文。”

　　她那点小心思全数落入林醒眼中。

　　本来他一直在懊悔自己刚才搭讪的举动是不是太不够稳重，平白给女孩留下个愣头青的不良印象。

　　可这会看她不怎么乐意又不好意思明说的样子，知道她也是外冷内热的人。在处理与异性关系方面，跟自己一样，也非常青涩。

　　就起了逗她的心思：“可你看起来很像那种好学生。”

　　“你不戴眼镜，眼神可不怎么好。”感觉到林醒心态的变化，颜景韵撇了撇嘴，问，“你是学生物制药的啊？”

　　“嗯。”

　　“高端。”女孩侧目一笑。

　　像主持人从电视中走出来，终于知道了他的存在，他能看到她私下的模样，与她建立起真切的连接。

　　林醒接上这目光，心中几天的辗转不安都消失了。

　　“如果你有兴趣，明天我可以带你去实验室。”林醒停下脚步，真诚邀请。

　　“啊？”颜景韵被这个提议打动，她还真没见过专业级别的实验室，“可以的吗？”

　　“当然可以。”

　　眼见要踏入学生公寓街区，颜景韵沉思了一下，没给出答案：“还是等交完论文再说吧。”

　　“也行。”林醒不急。

　　来到公寓门口，颜景韵掏出钥匙打开大门，转身。

　　林醒在后面站着，保持两步距离。

　　才刚认识，于情于理他都不能再跟进去了。

　　操之过急，只能让女孩抵触。

　　“我到了。”颜景韵说。

　　见林醒抿着嘴唇没动，默默提醒他：“我的书？谢谢你。”

　　“颜颜。”林醒低了头，“明天我想请你吃饭，作为正式的感谢。地点你选，中饭还是晚饭都可以。”

　　怕对方拒绝，他马上又加了一句：“早饭也行。或者后天、大后天我都有时间。”

　　刚才一路上还算云淡风轻的颜景韵此时抱着书几乎笑出了声。

　　男生的意图已经非常明显了。

　　而且眼前这个干净清爽的男生，实在是绅士的很，认识短短不到半个小时，他的穿着打扮，举止言谈都显示出良好的个人修养。

　　长相气质，也几乎都是她的理想型。

　　只是…

　　她还有半年多点就要毕业了。

　　而她并没有在毕业前恋爱的打算。

　　如果现在接受一份感情，要么就非常短暂，要么就陷入痛苦的异地恋，要么就可能要为了对方妥协自己的人生方向。

　　无论是哪一种，她都不太能接受。

　　想到这，颜景韵狠狠心，给对方一个礼貌的微笑。

　　“你的电脑很轻，我把它送去前台，不过下了四层楼而已。”低下头，放轻声音，“你帮我把这么重的书送到这里，花的是我当时几倍的时间和力气。所以，你不必谢我，我们已经两清。”

　　林醒站着没动。

　　明明身体里那个高傲的林醒此时已经潇洒的挥挥手，毫不犹豫的转身离去。

　　可本心和自私将他钉在原地，一动不动。

　　本心告诉他：你所向往的，这姑娘都有。你被亏欠的，她都能为你补足。

　　自私也在耳边叫嚣：窈窕淑女，君子好逑。美好的姑娘，谁不想占有？你不把她捧在手心，怎么就能保证别人能让她幸福？

　　刚才负气出走的高傲此时也悄悄回来了：你可想清楚了，今天已经都厚着脸皮追到人家家门口了，现在放弃，下次人家真未必再理你。

　　林醒抬起头。

　　“那明天，你还会去图书馆吗？”

　　颜景韵对上他灼然的眼，一时间太多闪念涌现，哽在喉头，连对自己，都无法轻易给出“会或不会”这样简单的答案。

　　她明天是要去图书馆的，对方也并没有任何恶意，她觉得不应该为了拒绝而拒绝。约了一起看书，未必就会往恋爱的方向走。

　　可若说会去......

　　颜景韵本能的感觉到自己好像在迷糊之间，已经被人带上了蹦极的跳板。

　　只等她点头一允，林醒就会毫不犹豫的抱着她跳入深涧。

　　她是个慢热的人，接受一个新朋友，往往要花掉很久的时间。

　　不仅慢热，她还非常被动，如果不是特别的缘分和对方的坚持，其实很难走进她的世界。

　　现在电光火石之间，这个原本在图书馆里还有些腼腆的男生已经显露出他强势的一面，用最低的姿态，最诚恳的态度，央求她为他留一线进入她世界的机会。

　　思索了半天无果，她让自己大脑暂停，单凭嘴巴给出答案。

　　“会。”

　　她听见自己是这么答的。

　　“四点半？”林醒笑得露出洁白的牙齿，紧接着问。

　　“嗯。”颜景韵迟疑片刻终于还是在心里叹了口气，点头。

　　“那到时候见。”林醒这才松了口气，把手中的书交还到她手里，“我看你进去。”

　　门在身后关上，颜景韵抱着书噔噔噔跑进二楼房间，书在写字台前放下，书包丢进椅中。

　　整个人脱力一般倒在床上。

　　她有些懊悔自己的不坚定，要不然明天不去了吧……

　　心烦意乱，躺了一会起来洗了脸。下楼泡了杯热茶，没什么胃口就开一袋黄油面包做晚餐。

　　草草吃完，情绪安定的差不多了，颜景韵打开台灯开始构思最后一篇论文。

　　在电脑上敲下题目，伸手翻开带回来的第一本书。

　　林醒的学生卡赫然出现！

　　吓得她直接把书推到了一边。

　　照片上的人，带着真诚的笑意，在台灯下对着颜景韵提醒道：明天四点半，图书馆门口见，我们约好的，不然我就进不去了。

　　苦笑爬上颜景韵的脸。

　　其实倘若真的无意，上午去交给前台当作失物招领让他自己去取也是一样。

　　只是......

　　颜景韵举起学生卡在台灯下仔细端详林醒那张自信坚毅的脸。

　　这样优秀的年轻男子，实在是太难让人拒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