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还是那个孩子》阮玉烟

1、春晓 菜园子在一

　　菜园子在一块水塘的旁边，这个水塘呈三角形，村里的人管它叫三角汪。但凡水汇聚在一处不大的谷底里，我们这里都喊作汪。每逢下雨，路面泥泞，去菜园子总是深一脚浅一脚的不说，每每经过三角汪的时候，更是得小心翼翼，生怕脚下一滑就滚进了水塘里。那个水塘，如今想来并不是很大，但在小时候的记忆里，却如汪洋般不见边际，水质混浊。走近的时候，其实，我并不太敢四处张望，只是拼命地抓着母亲的手，低着头仔细看着脚下的路。生性胆小，可见一斑。而母亲并不以为意，她只是说没事的，你看看春晓，都知道帮着大人干活了。
　　彼时的春晓，正提着小桶给菜浇水。春晓比我大一岁，但比我却成熟得多不止一点点。她很少说话，冷静而克制，我从未见过她跟大人吵闹或者撒娇的样子。她一直住在姥姥家，偶尔回自己的家，她父母都是本村人，两个家离得不算远，但也不近。我们偶尔会一起游戏，她总是轻而易举地赢得所有人。最经常玩的是跳皮筋，当时真是着迷。但并不是所有人都拥有橡皮筋，有橡皮筋的同学就神气了。下课铃声一响，便蜂拥着跑到庭院里，小手伸出来，出手心的一组，出手背的一组，剪子包袱锤，谁赢了谁先。于是，四散开来，撑开橡皮筋，就跳了起来。春晓的厉害之处是，如果她所在的一组先跳，那她能带着她们组的人一直跳到上课铃响起，而撑皮筋的人，整整一个课间就一直站在那里，将皮筋从脚踝提到小腿，从小腿放到大腿，再扯到腰间，放到胸口，举过头顶，再换成单脚脚踝，小腿，大腿。在你等得不耐烦，终于轮到你，当你正准备把撑皮筋的任务进行交接的时候，是的，上课铃响了，你只能悻悻地将皮筋收起，往教室里跑。
　　在群组里，一个人过于强大，会产生两个极端的结果。一个是聚拢，另一个就是孤立。有一天，我发现春晓课间不再出去跳皮筋，而是一个人在课桌上玩跳棋。那时候，我们还不是那么熟悉。直到有一天早上我很早来到学校，发现她已经等在教室门口了，那时候还没有人来，整个校园里就我们两个人。我们就聊了起来，渐渐的熟络起来。她姥姥家和我家是一条胡同，从此，我们开始一起上下学。
　　周末我有时候会去找她玩，但是要越过困难重重的胡同。我家的邻居养了一条狗，见到我总是叫个不停，我心里极其害怕，每当从它身边经过，总是装作一副忍气吞声的模样它才肯放过我。有时候我刚经过它，它便在我背后叫了起来，我吓坏了，撒腿就跑，它便在我身后追赶过来，这时候，我只能往春晓姥姥家相反的方向跑，因为那个方向离大街近一些，我跑到大街上，那儿总是聚着一群人，下棋，打牌，抽烟，晒太阳，我内心深处渴望着他们看到有狗追我，能伸出援手。可是，他们只是看着我，没有动。那狗看到人多，倒是识趣，自己回去了。再往前走有户人家种的树上总是吊满了毛毛虫，它们吐着丝倒垂着，正好和我身高差不多。每当从下面经过，无论你是小心翼翼穿过，还是风一样的跑过，毛毛虫总是不会放过你，扯不断的丝线和毛茸茸的躯体，惊心动魄而又刻骨铭心。再往前走，那户人家是养牛的，一个开放的庭院里拴着好几头牛，牛站在那里吃草，显得温和老实，并不会让人觉得害怕，有时候我走过，正赶上那户人家牵着牛出来，瞬间，我被牛的庞大身躯笼罩着，整条胡同变得狭窄起来，无处可躲的我只好战战兢兢地缩在那里，等着牛儿不紧不慢地离去。
　　其实，还有一条路。胡同两侧都是通着的。但是，那条路我很少走。那儿住着一户人家，偌大的院子，却整日静悄悄的。和母亲一起路过那里，我抓紧母亲的手，有时能瞥见有个老奶奶颤巍巍的走动。人鬼不分的年纪，听得并不是很明白的大人的只言片语，加上想象力的作祟，让我总是感到莫名的恐惧。
　　几乎，整个童年时光，我们都在一起，一起上学，一起回家，漫长的夏日午后，我们玩着扑克牌，消磨着时光。
　　升入初中，我们偶尔还联系，我们还曾经一起走路去学校，差不多三公里路，一点也没有觉得漫长。渐渐地，我们的生活圈子扩展，分开，再也不联系，仿佛，你的生命中从未有过那么个人。可是，我们曾经却是那么的要好过，再之后，那个人成了别人口中的那个人。去外地打拼，结婚，去了国外，生孩子。有一年过年我回家，去赶集的时候，我们在固定的村镇每隔五天，会逢集。那天快过年了，而过年前的那个集市往往格外热闹，人特别多，几乎挤不动，推着车的话，根本走不动，那天路对面我看到了她，和她妹妹一起去赶集。不知道她有没有看到我，我只是余光瞥见了她。我躲闪着目光，仿佛自己做了什么亏心事一般。我害怕和她打招呼，我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我害怕她跟我打招呼，然而，什么都没有发生，我们擦肩而过。或者我们当时彼此点了个头，又或者什么都没做，就这样。我们再也没见过。当年，我曾试图联系过她，那时候刚有qq这种聊天工具。但是，终究，我什么都没有做。这么多年，我还是把自己活成了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