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祁玉》青枫自来

1、第 1 章 祁玉生

　　祁玉生来就是一方的守护神。

　　黎州山清水秀，气候颇暖，养出了许多才子佳人。白日在涼湖上吟诗作对，夜里在亭中抚琴嬉戏，各种风流韵事如何听都听不完。

　　而祁玉就住在城郊山上的神殿中，每日每夜听着远处城中的嬉闹。这一睡一醒的恍惚间，便是过了百年。

　　一日比一日寂静，直到廖无人烟，黎州城成了座空城。

　　在几百年之前，他只是一个刚复苏的继任守护神。上一任在期限满后，便化身世间风雨尘埃离去了。

　　当然，这个说法是殿中留存宗卷所说。也许有一天，他的生命到了期限，也许就如同上一任守护神般，身化为粉，幻化成天地中的某一部分。

　　祁玉勾着嘴角笑了笑，倒是对这些不怎在意。

　　生生死死，又与凡人有何不同，只不过神的寿命较长罢了，终有一天会化身尘土。

　　天就要亮了。

　　山上云雾缭绕，绿叶沾满露水，牡丹夹在丛中，芳草萋萋。

　　如不去看这破败的院柱和那长满草的地砖，这儿的风景倒是挺好看。

　　祁玉坐在神台上伸了个懒腰，金色的锦衣从肩上滑落，露出了里层的衣衫，银白长发在后背随意散乱。

　　“主神大人，再过半个时辰，天亮就来人了。快穿戴好衣冠吧！”

　　说话的是庙外那棵化成精的牡丹。

　　这是牡丹精每年都会重复的言辞，听得耳朵都要起茧子了。

　　都说牡丹国色，玉笑珠香，素有“花中之王”的美称。花那么美丽娇艳，应该都是雌的吧，祁玉第无数次心想。

　　可眼前那个宽大的身板，套着件粉色绣着大牡丹的广袖衣袍，怎么瞧都联系不上美丽娇艳这词。

　　可能是因为他是朵雄花吧。

　　祁玉懒懒地用手撑住面颊，手指随意挑弄着长发，眼睛还有些睁不开，又打了个哈欠。

　　“花花，莫要扰神清梦可好。我乃神灵，普通人又如何看得见，无须担心。”

　　“如何没人看得见您，那娃娃不是……”牡丹精脸色突然一变，说到一半的话咽了回去，抹着红影的眼角微垂，神色黯然地嚷：“主神大人……”

　　祁玉愣了一下，摆了摆手，闭上眼说道：“青慕，你不困吗？”

　　“啊？”青慕一愣：“我们花精白日沐浴阳光修炼，晚上是精力最充足的时候，是不会困的。”

　　“我困。”祁玉说。

　　唤作青慕的牡丹动了动嫣红的唇，看着神台上半躺的金色影子，最终神色又暗淡了几分。

　　被牡丹这一闹，祁玉的瞌睡虫早飞了。

　　山下那繁华的城池，早在百年前就没了。现下那儿，只不过是一座无人的空城。偶有商队路过，都不愿停留太久。

　　他如今只不过是个无人人信奉的神，神力一年比一年弱，再过不了多久，大约也该随风而逝了。

　　若不是今日青慕一提，倒是忘了曾经有个娃娃能瞧见他。也不知当年兵荒马乱时，他有没有能活下来。

　　想这作甚，就算活下来，百年过去，他也该寿终正寝了。

　　祁玉扯了扯外袍，银白长发落在肩上，继续闭上眼睛假寐。

　　就在这时，青慕突然激动地叫了起来。

　　“主神大人主神大人！我瞧见山下有人上来了！”

　　“过路的吧。”祁玉满不在意地说。

　　“不是不是，那人带着一群人！”

　　“那便是商队过路。”

　　“有穿铠甲的，还有骑马的……唉？那领头人的马身上为何还坐着个人……不是，是两个头……还带剑？”

　　祁玉一下坐直，眉头挑了一下，负手瞬移上了半空，淡金色的衣袍在风中飘动，银白长发散着淡淡的光晕。

　　山下果然出现了一群人马，还散发着一股不祥的黑气。所靠近的山野鸟群瞬间发出惊叫，惊慌地四处逃跑。

　　所幸这百里无人，不然人估摸着会被吓疯。

　　祁玉眯起了眼睛，想起今日恰逢鬼门大开，阳间阴气颇重，所以才会出现了这般场景。

　　那骑着高头大马的首领抬起头，两颗脑袋颤巍巍地看向山顶，举起了手中的长剑，身后黑压压的士兵缓缓停下。

　　首领僵着身体下马，身上的铠甲发出碰撞声，用力把剑插入地上，缓缓地朝他跪了下来，僵硬地磕了个头。

　　而后他身后的将士也跟着跪下磕头。

　　剑身入地时，百川发生了不小的震荡，鸟群又一次被惊飞。

　　“吾等战死士参见主神大人。”

　　那首领含糊不清的音调传出，连树都晃动了几下。

　　祁玉眉头微蹙，不悦地甩了一下袍子，传音说道：“尔等游行便游行，为何弄得如此大的阵仗。”

　　“吾等知错，扰了主神大人。”首领一声再出，树木又晃了晃。

　　祁玉摇了摇头，不再多说。只见那群黑色慢慢淡去，战死士消失在了原地。

　　瞬移回神台时，神殿里多了个陌生的人背。青慕正蹲在一旁，饶有兴趣地看着跪拜在地上的人，在一旁绕了好几圈。

　　“主神大人，这人在你上天就出现了，还带了好多好吃的！”

　　祁玉一垂眼，果真见神台上多了许多瓜果，一些看起来并不丰盛的肉，一壶酒，连香火也点上了。

　　祁玉在神台上坐下，看着桌上的佳肴，又看了看跪拜在地上的人，眼中露出了惊讶。

　　只不过是离开了半刻不到，神殿中怎的就多了个人？

　　看穿着不像山中樵夫，也不像农夫，看着背影倒是像富贵家中的孩子。身上也无奇怪的气息，这一看就是个普通人。

　　他等了许久，也不见有祈愿的心声，不免得有些地挑了挑眉。

　　这人心中竟然没有想要的么？

　　青慕转了几圈后，干巴巴地立在一旁，略有无奈：“主神大人，这人跪了快一炷香了，是对您有所求？”

　　祁玉摇了摇头：“无。”

　　这凡人并无所求。

　　跪着的人终于动了一下，缓缓地抬起头。墨黑长发从耳后散落，露出了一张俊得惊为天人的面孔，使得祁玉愣了一下。

　　青慕瞪大眼睛吸了一口气，脸渐渐红了起来：“这凡人……”

　　“好俊。”祁玉咂舌补充。

　　只见他拿起斗笠戴上，遮住了脸，轻轻拍了拍身上的灰尘，并听不见任何的谈话声，慢慢有出了神殿。

　　原以为这人不会再出现，第二日却又拿了镰刀和铲子来，捋起袖子就去清理院子的杂草，还顺手从井中淘了些水浇给了院角的牡丹。

　　祁玉靠在神殿的门槛上看着那人忙活，青慕则是一脸迷醉，看人的眼神色眯眯的。

　　“主……主神大人，他竟然给我浇水。他是不是也觉着我很好看？”

　　瞥了一眼墙角，花圃里的杂草全被拔了出来，露出了那根茎枯黄的牡丹。粉色的花皱巴巴的，一点国色天香的美感也没有，哪里好看了？

　　“你那朵花还没我一根发丝好看。”祁玉懒懒地笑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