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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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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背景差太多,就不要打招呼了。”
何文亮看着探探界面上某个靓女自拍下的自我介绍,不禁摇摇头,关掉了手机。
雨,还在淅淅沥沥的下着。
上海一月份的天空总是这样阴郁。
他从床头柜上拿过墨绿色大衣,披上身,接着便打起伞走出了逼仄的小屋。
清冷的雨珠从夜空坠下,落在被街道霓虹映得发亮的水洼里,让注视者有一种有如梦幻的体验。
似乎愈发的冷,撑着伞慢悠悠散步的何文亮走过一段距离后,下意识地将大衣拉链提到了领口。
他继续走着,拐过街角,在一处人行横道前驻足,等待对面红色的小人变绿。
雨变大了,过往的行人纷纷加快了脚步,唯有他依然步履平缓。
没什么,没有目的地,他只是出来走走。
一处公交站台挡在何文亮的眼前,望着聚集在那里候车的人群,何文亮不由地心头一紧。
他天生有些人群恐惧。
以往,他总是从站台后方的广告牌绕过去,但这次在深吸一口气后,他选择穿越人群。
他压低了伞沿,原本高大的上半身掩盖在灰纹伞布里,哪怕已经阻挡了视线。
途径人群时,一对模样年轻,机能风打扮的小情侣,吸引了何文亮的耳朵。
他轻轻撇了一眼。
小情侣在打情骂俏,何文亮听到,嘴角微启,随即又恢复了平整。
那枚埋在心底的银针又在做乱了。
穿过人群,何文亮孤伶伶地走在石板道上。
身边已无行人,前路一条笔直宽敞的通路没入霓虹。
何文亮高高举起伞,望着前方,打开视野,这才感觉心情亮堂了些许。
继续平缓地走着,很快,那座白日里能死死吸引过往行人眼球的龙型建筑,立刻夺取了他的注意。
那是一条从皂黄色大型玛特一隅延伸而出的行人走廊,百余米长。
外皮全部装潢成龙鳞龙甲,身形曲折蜿蜒,首低尾高,呈飞游状,龙躯伸展,爪更造型得苍劲有力,栩栩如真,仿若在抓握大地。
看向入口处那尊目光如炬,睥睨一切的威严龙首,整条巨龙仿若天边腾云驾雾归来,闯入凡间,伺机将山河吞食。
此外,还有龙口前那颗硕大的自转led灯球。
灯球上亮有世界地图,何文亮驻足观看,不由得出了神。
□□特有的响亮提示音打断了何文亮的恍惚。
头像是一枝色彩浓郁的金盏花。
是妈妈。
“休息了吗?”
“早下班了,现在出来溜达溜达。”
“嗯嗯,今天累吗?”
何文亮没有继续回答,而是抬起手机,对准马路对面的飞龙,拍起了小视频。
他平稳地水平移动着手机,打算从龙首拍到龙尾,奈何快结尾时,渐近一对行人。
为了不把行人拍入画面,也因为些许尴尬,何文亮只得作罢。
第二天一早,何文亮就因为闯红灯被罚了款。
那几乎就快到地方了。
交警很鸡贼,一共两位,均人高马大,其中一位通体柠檬黄制服,躲在暗地里,当闯红灯的电动车一出现,便闪到非机动车道中央,站直,大手往前一伸,接着摇动手腕,示意违章车辆靠边停站。
然后,另一个穿纯正交警制服的男人从大排量执法摩托机盖上跨下腿来,踩着硬底皮靴,走上近前。
何文亮眉头紧皱,心底骂了句操。
“执法全程录像,请出示身份证。”
“身份证没带,我说下身份证号吧。”
交警不做声开始拨弄手中的机器。
“2102xxxxxxxxxxxxx。”
“姓名?”
“何,文亮。”
“哪个何?”
“几何的何,文是语文的文,亮就是,就是亮,明亮的亮。”
“现在马路上车少,就开始闯红灯了,是吧?”
交警继续拨弄手中的仪器,头也不抬地讲。
何文亮不响,只期待一切尽早结束。
“早上马路上车少,就开始闯红灯?”
见何文亮没反应,交警又嘟囔了一遍。
何文亮依旧不响。
……
打开微信、扫描、扣款,最后是一张新鲜出炉的罚单。
“今天有点倒霉呀。”
整个工作的上午,何文亮脑海里都会时不时冒出这个念头。
摘枯萎万年青时,修剪凤尾竹时,乃至移动巨大的白瓷花瓶时。
“你水浇多了!”
说这话的是早上一同来的张师傅。
张师傅,安徽人,年逾六十,在公司里资历最老,身材最小,有些弓背,最大的特点莫过于总戴着一顶黑色且永远粘灰的旧毡帽。
他之所以戴帽子,全因为他是一个十足的地中海,帽子下面是盛着冰川的南极大陆。
性格嘛,总是笑嘻嘻的,破锣嗓子,嗓门还贼大,一点没中老年人的稳重。
“哎,亮子,你水浇多了。”见不远的何文亮没反应,张师傅又嚷了一遍。
何文亮回过头,顺便将红水勺丢回塑料桶。
实说,何文亮不是没听见,而是没听懂。
虽然来公司已经一年多了,但作为一个北方人,只要张师傅的安普讲得快了,何文亮就只当在听佛经。
张师傅哼了一声,随即指向就近一盆绿植盆底的盛水托盘。
“你看,水都溢出来了。”
何文亮看看从托盘上不断流淌的水柱,又看了看后面毗邻几只情况雷同的花盆,不禁脸有些发热。
这是花匠最忌讳的错误,纯粹的低级错误。
“不就是50元罚款吗?我在上海这十来年,罚款可不下500。”
张师傅自以为看出了端倪,结合自身经历宽慰道,同时蹲身,抬起花盆,麻利地抽出盛水托盘,将多余的水倒回塑料桶。
“不是钱的事,是直觉,我感觉今天是我的倒霉日。”何文亮重复着张师傅的动作,将其他托盘里的水一一搞定。
“年纪轻轻的,怎么这么迷信。”
张师傅摆出一副孺子不可教也的神态,站起身,摇晃着脑袋走进了下一间办公室。
下午,正如何文亮预感的那样,他真的倒霉了。
那是一份给别墅区客户更换巨型绿植的工作。
坐在车龄足有10年的南京依维柯副驾驶位,一路上,何文亮与同样来自安徽绰号二哥的司机有一句没一句的闲聊,终于半个多小时过后,破车拐进了御景园。
起初一切正常,直到何文亮与二哥在地下车库合力将一颗幸福树抬入客户家门时,何文亮脚穿的客用拖鞋不小心沾了水。
“小心。”二哥嘟起雷公嘴。
可何文亮的脚已经踩进了车库中的积水洼。
“对不起呀,先生,我给您的拖鞋弄脏了,您要是不要,待会干完活我就给它扔掉了。”
何文亮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眼含歉意地对一旁的别墅主人说。
“没事没事,粘点水没事的,一会儿我叫我家阿姨清洗下就可以了。”微胖的中年男主人说,目光却始终盯着何文亮脚上的拖鞋。
搬运更换绿植的工作接近尾声,何文亮推着平板车在长长的地下停车库行进,塑胶车轮摩擦水泥地的哒哒声异常刺耳。
客户家车库还有一大袋绿植垃圾,只要把那袋垃圾运走,今天的工作就结束了。
谁知当何文亮推车到达时,别墅主人还立在车库里,垃圾袋上放着刚刚何文亮脱下来的那双薄棉拖鞋。
“这个拖鞋给你了啊,记住千万别扔。”
中年男人一边吸烟一边说着,眼神里看不出喜与怒。
何文亮只感觉自己脑子整个嗡了一下。
“先生,我有鞋穿。”何文亮压制着愤怒,语气平静地回答。
那双拖鞋不知被多少前来拜访别墅主人的家伙穿过了,早已褪色发黄,褶皱不堪。
“千万别扔,这是我给你的啊,回去要穿哦。”中年男人继续说,将烟头扔进了垃圾袋。
何文亮不响,但他还是在拿起垃圾袋后,将拖鞋放到了平板车上。
从地下车库出来后,何文亮才发觉外面已经下起了瓢泼大雨。
今日降温,体感温度差不多只有七八度。
可何文亮的身体却异常燥热,除了刚才楼上楼下搬运幸福树,天堂鸟,发财树时发的汗热,更多的是来自眼前这双拖鞋的羞辱。
何文亮望着平板车一角的拖鞋,足足愣了两秒,随即猛地推动平板车向别墅区深处走去。
“干嘛去啊,亮子!”二哥从驾驶位探出头,一脸疑惑。
“倒垃圾去。”何文亮推车头也不回。
“先装车上,回家倒吧,这么大的雨,你傻吊啊!”
何文亮推车的动作更猛了。
嘀打在何文亮套衫上的雨水似乎化作了兴奋剂,催化着他迅捷的动作。
雨大,他的视野被迅猛的灰色吞噬。
湿冷的雨水从额头途径清晰分明的下颌,在何文亮抽动的喉节凝聚,再速落。
两侧高宅在雨的修饰下化作写意的油墨画。
特有的古烧砖道上,平板车吱嘎吱嘎。
突然,何文亮感觉眼前划来一道强光。
迅速迫近,接着只感觉自己整个人有如被一头奔跑的野犀牛撞击侧身。
熊猫配色的陆虎suv,疾驰而过,轮胎在砖道上激起一层水浪。
“773!”
倒在水泊中的何文亮圆睁双眼,刹那之间,只看到是沪B车牌,且车牌后三位号码是773。
而对于车内那位戴着金框眼镜,一头乌黑短发,模样20岁出头,神色冷淡的女司机来说,刚刚“正常速度”驾驶时,车身好像剐蹭到了什么。
十有八九是哪家院子外的不锈钢垃圾桶。
毕竟自己开车回家已经不是第一次剐蹭垃圾桶了。
况且,今天雨特别大,在所难免。
可开出4,50米,她还是减慢车速,摇下车窗,探出头,玉手轻推镜底,仔细瞧了瞧后方。
那里确实有个垃圾桶,不过垃圾桶没有位移亦或变形,倒是旁边出现一个放有一大袋绿植的蓝色手推车。
刚才一定是碰到推车了,没错。
哪个人这么无聊,下大雨把推车扔在垃圾桶旁?
年轻女人想着,放下墨镜,收回上身,按电钮,车窗徐徐升起,闭合。
接着,suv发动机一声咆哮。
趴在平板车与垃圾桶之间的何文亮骂骂咧咧地终于爬了起来,眼前只留下一道来自肇事者的尾灯红光。
“老子的……腰!”
何文亮双手紧捏后腰,神情扭曲,整张脸被污水浸透,眉毛上还挂着一片鲜绿的幸福树叶片。
还好刚刚只是被间接剐蹭,肇事车碰到了平板车,平板车带着他挤着他的腰,将他掀翻在地。
“……日,老子一定会找到你的,狗日的!”
何文亮骂完,整个人靠在了垃圾桶上大口喘息。
身体稍微扭动,腰背肌肉便是一阵痛感。
“今天真不宜出门!”
他在心中苦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