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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6、第 76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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附近里州东部郊区。
郁郁葱葱的山林下,在几年前新建了一个私人殡仪馆。工程浩大费力,住在几公里外的村庄农户都有所耳闻,他们这几年路过,都会发觉一件很奇特的事情,就是这个殡仪馆的地基,挖得特别深特别久。
他们还知道,这个殡仪馆服务好,环境好,但建好以后常年都在亏损,这两年才缓过来。
这个殡仪馆的老板姓王,别人都叫他王老板,四十岁上下,听说是当地落水村干部的亲戚,但人家说了,他不是老板,老板另有其人,虽然他也没见过。他只见过一个联络人
而在今天,联络人告诉他,老板马上到,让他好好接待。
当他看到联络人和自己村的阿乐哥一起下车时,震惊得眼珠子都掉出来了。
这一行人除了联络员是年轻女性之外,其他人都是年轻男性,都身着黑衣,阿乐哥和其中一位高大的帅哥最惹眼,所有人都表情的非常严肃,气氛冰冷。王老板本想热情迎接老板,现在一个字都不敢多说。
一行人没有看殡仪馆地面上普通的部分,一进来就让王老板直接接引到地下的部分。
空旷的区域里,只有联络人在有条不紊的介绍:“徐先生,这座殡仪馆完全满足你三年前的设计要求,特殊遗体保存室在地下三层,墙体厚度超过八十厘米,连门缝都做了惰性气体密封,杜绝任何空气对流与细菌侵入。”
到了门口,王老板示意所有人穿上羽绒服大衣。随后用钥匙和密码,拉开了沉甸甸的密封门。
一间特殊的遗体保存室,出现在所有人的视野里。室内中央是一排医用级超低温遗体保存柜,单柜独立控温系统,恒定温度锁定在 -86℃,这是能让细胞活性彻底停滞、组织不被分解、二十年不腐不坏的临界值。
柜体自带断电续航应急机组,哪怕外部停电,内部温度在四十八小时内也不会出现半分波动。
每具遗体入柜前都会经过最严密的真空和防脱水处理,再套入密封防雾遗体保护袋,抽尽空气后注入惰性气体,隔绝冰晶对皮肤与肌理的刺破性损伤。柜内还搭载湿度自动平衡模块,避免过度冷冻造成皮肤干裂、发黑、萎缩。
这间保存室还有专门的总控室,二十四小时有人值守监控。
在这里,时间像是被彻底冻住。
一具遗体静静存放二十年,肌肤肌理依然能保持相对完整,不会腐烂,不会液化,不会化为白骨,只是永远停留在被封存的那一刻。
当然,造价也极其高昂,徐乐支所有的钱都投在这里了,最后只剩下50万帮家乡修路。
殡仪馆运营以后,帮助官方机构接了很多临终关怀的任务,口碑不错,但一直都是亏损状态。这两年环境起伏,居然能收支平衡了,
第一次见到委托人,联络人女士也很感慨:“当年您说全权交予我们,要正常运营十年,感谢您的信任,我们做到了。”
“辛苦了”徐乐支点头致意,由衷地道谢。
“职责所在,这是我们服务宗旨”联络人女士礼貌回敬,下一话她直指核心道“您今天来,是取回最初安放的那两具遗体吗?”
她说完这句话,徐先生还没有什么反应,倒是一边那位更高大先生,好像一下站不住了。
“我…”徐乐支扶住了他,这次轮到他是原朗的主心骨“我们先看看遗体吧,遗容…”
“阿乐哥,这个你放心”许久没有说话的王老板接话道“我当初来到这里是怎么样的,现在还是怎么样。”
每个柜体都是盛放于地上的,但最外层有一层灰色钢薄壳。王老板直接找编号为1和2的两具柜体,直接按下了上面按钮。
灰色机械薄壳自行打开了,露出了下一层水晶层,很明显,能看到人的遗体躺在里面。
原朗高大的身躯,似乎僵了僵,想要往前走,但躯体不听使唤,他踉跄往前走两步,突然支持不住身体,一下就要跪倒在地上。
就在这个时候,一双手稳稳接住了他,原朗也下意识地,狠狠攀住、抓住、握着那双手。
原朗的手很大,很热,这双很大又很热的手,此时以一种依靠的,寻求保护的姿态,紧紧攀附着徐乐支的小了一圈的,白皙的手。
强者流露出脆弱,就太阳日下雨。徐乐支选择站在雨中,他把自己当成了拐杖,搀扶着,支撑着,带着原朗。一步一步朝前走去。
一步一步的,原朗靠近了封着着母亲的棺材。
全新属的材质的棺材把整个遗体紧紧包裹,只脸部上方用了特殊的类玻璃透明材质,能瞻仰到逝者的脸,就像为多年后的这一幕专门设计的。
在这座现代化科技化的殡仪馆里,没有缭绕的香烛,没有沉旧的木棺,只有冷调的感应灯让墙壁流转着微微的蓝光。
蓝光流淌到母亲苍白的,安静的遗容上。
小说里都是骗人的,原朗想。
文学作品里常写,死去多年遗体保存完好的人,看起来就像睡着一样。
不是的,即使这座殡仪馆这两具冰棺,耗费了徐乐支巨额的财富,运转是当世最先进的保存技术。
但母亲的脸,依然看得出明显的脱水痕迹,干瘪,已经能看到头骨的轮廓了,嘴唇因为脱水,已经变得异常薄。
就像是一个百岁老人,只有皮肤颜色回到了青葱岁月。
说不出的怪异感。
但这是他母亲,是连最后一面都来不及见到的妈妈。
原朗几乎是瞬间就撑不住了,徐乐支再次用力撑住他。看向冰棺里的人,徐乐支心头酸涩难忍,原朗没有在家里放父母的照遗憾照,是他第一次见到原朗的母亲。原朗长得很像她,上半张脸几乎是原朗的复刻,但轮廓更温柔。
仿佛能穿越时空能窥见到,当年名声响彻申海的原家当家人原雯,利落坚韧的风采。
徐乐支静静看着,心里酸疼,下意识地更扶稳了身边摇摇欲坠的原朗。
原朗的呼吸彻底乱了,胸腔剧烈起伏着,颤抖着抬起手,指尖轻轻落在冰凉的玻璃罩。仿佛隔着万千时空、隔着生死别离,轻轻触到了母亲的脸庞。
“妈……”
他喃喃开口,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只吐出这一个字,便再也发不出别的声响,只是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下一秒,他将头紧紧抵在玻璃罩上,哽咽着唤了一声:“妈妈……”
高大的身影蜷缩着,抵在冰冷的冰棺上,像一只折了翼的孤鹰,他仿佛在用尽全力拥抱着这方困住母亲身躯的冷硬容器。
徐乐支蹲下身,轻轻环住他的肩膀。
过了很久,原朗才缓缓站起身,转向另一副冰棺。
这也是徐乐支第一次见到原朗的父亲,那位众人口中的陈教授。
当年著名学者入赘原家,也是申海的一桩大新闻,直到今天徐乐支都能各种豪门宴会上听到谈论。
陈教授的遗容保存得似乎要比妻子更好一些。
脱水没有那么厉害,面容是一个很英俊的青年男性,他去世时也才刚四十岁。下半张脸完全是原朗的复刻。
男人安静躺在棺中,岁月与离世的痕迹淡淡留存,颈部的皮肤脱水程度比其他地方更明显,肤色也有着细微的异样,这是自缢离世的人独有的特征。
原朗站在边上,静静望着父亲,
他对父亲的感情很复杂,母亲是意外离世,猝不及防。父亲,却义无反顾地追随母亲而去,一丝一毫都没有考虑过自己的孩子。在原朗心里,父亲当年做出了选择,这个选择就是抛弃他。
对于抛弃自己的人,原朗心中无法放下芥蒂,年幼时父亲的疼爱是真的,而在最艰难最恐惧时被抛下,也是真的。
这么多年,不管旁人如何说父亲情深,如何解释这场殉情。在原朗心里,他都视这种行为为懦弱、背叛。
他甚至憎恨着父母之间的这份爱的,并由此鄙视,警惕着任何疯狂的,深切的,会吞没理智的情感。
即使现在,又重新见到父亲的遗体,铺天盖地的悲哀与难过,几乎把他淹没。
这份芥蒂也没有消解。
可他终究是已经长大了,他缓缓抬起手,隔着冰冷的冰晶棺罩,轻轻抚上父亲的脸庞。
原朗的指尖微微蜷缩,良久,他轻轻叹了口气,声音里满是释然与悲痛,哑声说:“对不起,爸爸。”
他手上用力,更加用力握住徐乐支的手。站在两副冰冷的科技冰棺前,陪着他与过往的痛苦和解,陪着他送别此生最亲的人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