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心有未甘 ...
-
李海真一辈子没过过几天好日子,13岁那年遇见了他的命中注定元流焕。那是个身手绝顶十项全能,年纪轻轻就杰出到成为5446五星组组长的男人。不是他粉丝滤镜太厚,他的组长,除了面部神经似乎出了点儿问题外,就算放在世俗大众的眼光里,也几乎算是一个完美的男人。组长终日板着一张脸,神情冰冷,第一次见面就给了他一刀。但这丝毫没有打击到他,相反,他对这个男人更加崇拜了。无数个日日夜夜,他把他的组长奉为终身理想,把他当做在数年残酷训练中支撑自己活下去的信念。
那一次受伤之后,海真成功地通过试炼,进入他组长所在的5446组。几年后的一个下雪天,他的组长被派去出征南朝执行任务。人与人的缘分还真是稀薄得可怜啊,那时候的海真觉得在他的组长心里,自己好像并没有什么特别的位置。他心里很不是滋味,这一别,他们有可能再也见不到了。海真曾听说有一个同志也被派去南朝,已经14年没回来了。那么多年过去,是生是死,都是很遥远的事了。
他失落又难过,组长走后,他拼了命当上5446组第四任组长,这个位置他无比珍惜,即使它原本的主人不在了,海真也不想让别的什么人染指它,他就怀着那么一点缥缈的念想,等着他的组长归来,等着组长再次执掌5446组,只有元流焕才可以成为海真心中的神。
两年后,他接到要去顶替身在南朝的一个名为徐尚久的同志的任务。他接到任务时内心无比震颤,没人知道这对他来说意味着什么。
来到南朝的那一刻,他接到第一个任务,狙击掉了南朝几个重要人物。完成任务后,他压抑着内心的忐忑和悸动,去见了他的组长,那个时候的组长,让海真微微惊愕,因为自己居然可以那么轻松地,在组长无知无觉中来到组长身后。他的组长,近似虔诚地注视着一张照片,神情中甚至透出那么一丝温柔,与他印象中的组长大相径庭。海真一时心中充斥了些许复杂难言的滋味,他盯着组长不到一会儿,组长就发觉了身后有人,海真顿时有些尴尬,长期训练形成的身体应激反射,让他的动作快于大脑,他第一时间拿枪贴上了组长的后脑勺。他不知道该说什么,只好端着严肃的语气与组长寒暄了几句,趁组长还没从紧张中缓过神儿来,海真便敏捷地从楼上跳了出去,他觉得,还是先逃为妙。
又一次执行任务后,组长敏锐至极,没花多少功夫就截到了海真,组长双手叉兜,即使身着如此一言难尽的运动衣,头顶着鸟窝一样的头发,也依旧气场飒然,组长悠闲地踱步过来,‘你长大了啊,海真。’海真心花怒放,面不改色心却狂跳,动作麻溜地又溜了。于无人之处海真暗自窃喜,原来……组长还记得我啊。
顶替了徐尚久后,海真的身份变成了俞俊的同学,俞俊将海真介绍给组长时,海真非常不知所措,每次一见到组长,他的心跳就开始不自主地加快,眼神也飘忽闪躲,脸庞与心脏一齐微微发热,他除了咽下一口唾沫,完全不知道该做何反应。
他的组长,那年才24岁,穿着一身绿色的运动服,头发凌乱,伪装成一个邋里邋遢笨手笨脚的傻瓜。看着周围人对组长的嫌弃和轻视,他心里无比酸涩。他组长是攻读完医学化学工学学科,精通五国语言,并保持着狙击率99.7%的绝顶北朝战士啊。他心目中完美耀眼如同神明一样的组长,却总是无比认真地去执行上级派下的一个个滑稽无比荒谬可笑的任务。他心里隐隐有些戾气,总想拉个人开刀。组长却非常看得开,他的信仰永远都是效忠北朝至死,无比坚定无可撼动,无怨无悔。
5446部队是个怪物集中营,连组长都自嘲自己是个面目全非的怪物,海真觉得自己身列其中除了年纪稍微轻一点,各个方面都是可以与哥哥们并肩的。他是一个拥有北朝战士钢铁般的意志,手起刀落杀人不眨眼的小恶魔。
他第一次试探为组长杀人,两个人当时躲在几条纵横交错的深巷口,他试探着问‘要不我把他的头送给俞兰好了’,被组长拒绝。那个经理对俞兰动手动脚,而组长似乎对俞兰还有点儿不同寻常的关注,但碍于身份无法出手。作为一个干净利落的杀人武器,海真默默咽下一口醋,再次试探着问,‘就让我把他安静地埋进山里吧’,组长更是连忙加以阻止,一把拉住了他,半抱在怀里。虽然只有短短的几秒钟,海真还是觉得非常梦幻,他又仔细地端详了组长几秒,组长依旧是一副长期刀口上舔血中磨炼出的,精神紧绷认真巡察周围的表情。两个人躲在暗处,但那一刻却无比清晰地印在了海真的脑海里。
人生不相见,动如参与商。于海真而言的久别重逢,元流焕又何尝不明白其中的艰辛和凄凉呢。海真知道组长一直很想家,很想很想他的母亲。海真自己的信仰说来不算很光荣,在非人的残酷训练中忍耐多年,对于被当做效忠北朝的杀人利器早已麻木,好像丧失了五感一样,别人眼中那些正常的,盎然的,充满生机的事物都变成了无意义的排列组合。在血腥和残忍中浸泡得久了,是会有后遗症的,这世间的美好他从此无力欣赏。熬过这么多年,他最后只剩下一个信仰。一个强大到足以支撑他熬过所有艰难困窘的时光的信仰。自从遇见组长,组长不知何时变成了他唯一凌驾于北朝之上的信仰。海真自然热爱北朝,前提是他的组长好好活着,他所有的一切都是源于组长,止于组长。组长是海真所有信念的源泉,是支撑他效忠北朝的最高处的信仰。
再接着便是便是一场聚餐,他有些无措,周围邻居的热情和贴心让他觉得心乱如麻,尤其是看着不自觉陶醉其中,但又强行克制的组长脸上现出矛盾又落寞的神情。这些映在海真眼里,如同训练时的互相角逐厮杀时刻,没有什么皮外伤却极其伤害内脏,余留一阵一阵的闷痛。他的心脏现在一定是受伤了。
他觉得太快了,一切发生得太快,他还没来得及跟他的组长再亲近一点,他们就接到了上级命令他们原地自杀的任务。他不是很甘心,不是为自己,他不甘心那么优秀的组长,就这么被北朝抛弃。
所以海真假装不敌,希望自己被组长杀掉。这样组长就能有活着的机会了。他从一进入5446就知道北朝战士被灌输的信仰。背叛祖国,是最为不耻的做法。海真并不打算做一个苟且偷生的叛徒,他只希望组长能逃脱这种悲哀的命运。海真自己死在哪里都无所谓,被人当做叛徒,背着万古污名都没什么关系了,只要确保组长能活下去,他会即刻死去。因为他并不愿当做叛徒,他也知道组长更不会成为叛徒,组长迟迟不肯服从命令只是因为挂念多年未见的母亲。他想无论如何也要让组长活下去。
天台上,海真一瘸一拐地走向元流焕。明明下着暴雨,元流焕身上的血却流淌不止冲刷不尽,在地上开出一大片殷红,那颜色让他心头一窒。看着得知母亲死讯的元流焕失魂落魄地跪在地上,海真心里无比难受,可他连难过的情绪都没有时间泛滥,取而代之的是心急如焚的痛苦和无力回天的绝望。海真心里无比清晰地认识到,这将是他和组长最后几分钟的时光了。海真嘶吼着,希望组长能暂时清醒一点,快点逃跑,虽然这是十几层的大楼,可他那数万人中选出的绝顶精锐的组长,一定能逃得出去。海真又急又气,自己已经快撑不了多长时间了,组长你快点振作起来,快走啊。
一时不察,对方的兵力再度逼近几步,海真顿时怒火攻心,你们简直痴心妄想,休想让组长沦为你们的阶下囚。海真强撑着拿起武器逼退了对方几步,对方放弃了原本的计划,开始反击。海真单枪匹马,如何抵得过这么多装备精良的士兵。他身中数枪,摇摇欲坠。天旋地转那一刻,跪在那里失了魂的组长突然冲过来抱住了他。
海真心中无限悲凉,组长,我们都完了。
海真觉得组长还是太傻了,这个地方鹰架那么多,对5446组的人来说逃出去完全不在话下,你为何要放弃一切来同我一起赴死呢?然而这个问题没有答案了,永远不会有人再回答了,组长把后背当做了海真的盾牌,不知道是死神降临前的幻觉,还是这个拥抱实在是生前从未有过的亲密,海真意识很是恍惚,组长为他挡了好几枪,最终调转了姿势,后背朝下垫着海真,带着海真从数十层楼一跃而下,组长的后背永远留给了海真。
数年的炼狱中,许多撑下来的战士其实空有一副钢铁躯壳。许多人在那惨烈的试炼中两极分化,外壳硬生生被铸造成坚不可摧的剑鞘,在身体高度硬化的同时,他们的内心却像是一头缩在角落里的困兽,逐渐变得犹疑和不安。海真是个非常缺乏安全感的孩子,小的时候害怕失去国家补给的食物,长大了又怕在训练中活不下去,与组长重逢后又时刻担心美好随时会被打破,不堪一击。很多年前在他暗自倾心于组长元流焕的时候,他从那个男人挺得笔直的脊梁中,嗅到了那种坚毅有力类似安全感的东西。一见倾心,他奉为终身信仰,他这一生都在不断追寻那个男人的背影,哪怕伤痕累累,步履维艰,他也追到了最后一刻。
在他生命的最后时刻,海真满足地闭上了眼睛,至少在那短短的拥抱里,他被人赠予了此生从未有过的安全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