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风 他却不知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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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如果风曾经经过，我还会感受到你吗？”
“嗯？”
“没什么。”
华落河站起身，抖落靴上的雪，他将脖子套进厚重的围巾里，头蜷缩着。
他闷闷道：“走了。”
“理论上是不可能的。”
还是一如既往温和的笑。
华落河只将围巾再一拉，连眼睛都淹没在温暖里。
他走了。
过了一会儿，却见他跌跌撞撞跑来，扑在连炯的身上，沉默了好大一半天，才小声道：“你能不能晚点走。”
(二)
连炯并不是人，他是机器。
自华落河记事起，他总能从房屋内，看到对面楼下那间破破烂烂的小酒馆，以及那道永远忙碌不停的身影。
生活在这栋楼里的人，永远都不敢往外踏一步。
包括华落河。
因为你不可能知道，自己什么时候会被风吹得四分五裂。
但是机器人从没这个烦恼。
连炯也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一抬头，总能看见对面楼上，那双黑黝黝的眼睛。
(三)
刚开始，那双眼睛对上连炯的视线，便像蜗牛似的，立马缩回去，那一整天，窗户也都是紧闭着的。
第二天，那双眼睛又会从窗缝里出现。
连炯心里好笑，故意不去看他。
就这样日复一日，那双眼睛的主人也就越发大胆。
某一次，连炯突然来了兴趣，猝不及防回望去，那双眼睛的主人被吓了一跳，又缩回了壳子里。
没多久，他又从窗缝里出现，睁着那双又大又圆的眼睛，紧紧盯着连炯。
连炯一愣，对他微微一笑，然后继续忙碌。
时间一久，连炯便习惯了有这么一道视线。
突然感受不到那道视线，他开始变得焦虑。
他控制不住的胡思乱想，想着他是不是偷跑下楼，被骤风吹得四分五裂。
他想看看那扇窗户是否是开着的，可他又想，万一他就在窗户背后看着他，又把他吓一跳怎么办呢？
连炯头一次觉得自己是个傻子。
他收拾了一下，准备打烊，却在门口发现了个孩子。
于是他们成为了朋友。
他知道了他叫连炯。
而他也知道了他叫华落河。
(四)
认识连炯后，华落河见到了另外一个世界。
连炯总是喜欢给他念一些很美好的故事，他最喜欢的故事，便是《老人与海》。
连炯也不问他为什么。
他明白为什么。
华落河很聪明，所有故事念一遍，就已经被他记在脑海里。
他从连炯的口中，见识到了许多不属于这个世界的美丽的东西。
他为宝黛的爱情惋惜，被三国争霸的局面震撼，为李白的风流痴狂，被鲁迅的毅力折服……
他仿佛畅游在了另外一个世界。
那里有蓝天，有白云，有鸟语花香，有风声树鸣；没有大型器械成天运作的噪声，没有撕毁人类的骤风，没有无休无止的天寒地冻……
那里只有美好，和连炯。
华落河想不明白，连炯这么聪明，知道这么多事情，为什么甘愿窝在骤风港这个小地方，和人类生活在一起。
他问了连炯。
连炯却和他讲了另一个故事。
(五)
随着新航路的开发，世界开始紧密联系成为一个整体。
但是在遥远的东方，曾经的天朝上国却仍信奉华夷思想，闭关锁国两百年，逐渐落后于世界。
这个国家几千年来，一直都是自给自足的小农经济，它满足不了西方列强的金钱欲望。
于是，它被强行开了个口子。
几千年的发展，使它十分富足。
资本家们尝到了甜头，便一发不可收拾。
文化的碰撞，欲望的交汇，国家的兴衰……
一切的一切，都在这个时代上演。
无数爱国者涌现，却在下一秒被无尽的浪吞噬。
至于主人公呢，就叫他H吧。
H出生在商贾世家，社会动荡初期，便被送到国外学习。
他学习了许多先进的知识，但他从未忘记自己的国家。
他毅然决然的回国了。
可他发现，他学的一切知识，对于这个国家来说——不，是对于这个国家的领导人来说，没有任何用处。
H只是无数爱国者其中的一员，对于当时的他，好像除了为官能实现理想，便再无他法。
可是现在连官也做不上，他一度颓靡。
后来，他去参了军。
他去了广袤无垠的大草原，他驾着马驰骋在烈阳下，那一刻，迎面吹来的风，好像在他耳边呢喃细语。
那是他第一次听见风在说话。
为了证明这不是他的幻觉，他用尽了毕生所学知识，终于，再次听见了风的呼唤。
那是来自未来，来自一名男孩。
他在哭泣。
(六)
故事讲完了。
华落河却不明所以。
他追着问：“那个男孩是谁？他为什么要哭？H后来怎么样了？”
连炯却总是一笑而过。
(七)
最近连炯总是失踪。
以往灯总是亮到很晚的酒馆，已经很久没有开门了。
连炯有预知风的能力。
他总能告诉华落河，骤风什么时候会再次席卷这个港口。
连炯总是警告他，不允许擅自下楼，不然就不再跟他做朋友。
可是没了连炯，他不知道在这栋楼里待着有什么意义。
他下楼了。
他漫无目的的寻找，他呼喊着，他想起了连炯那个故事，于是他跑到迎风口，大声呼喊着连炯的名字。
他喊到嗓子沙哑，却仍然没喊来连炯。
他失落的走回去。
之后几天，他每天都跑来港口，迎着风，喊着连炯的名字。
希望连炯能在风里，听到他的呼唤。
可是他没等来连炯，等来了骤风。
狂风骤雨迎面而来，吹得华落河空落落的裤管猎猎作响，他已经控制不住身体了，脚下无法控制的飘起来，龙卷风即将在下一秒靠近他，将他整个人撕裂成碎片。
恰在这时，华落河却落入了一个温暖的怀抱。
他被抱着在地上滚落好几圈，紧接着一双手将他拽起来，拉着他奔跑。
寒冷的风像刀子一样割在皮肤上，华落河听见风里传来连炯愤怒的声音——
“你是不是蠢！你跑出来干什么！”
华落河的眼睛却一点一点亮起来。
他听见了！听见风的声音了！
(八)
连炯是来告别的。
他没有说要去哪里。
华落河也没有问。
(九)
连炯走了。
(十)
连炯走后的生活，枯燥无味。
但是他却给华落河留下了一本本书。
翻开书页，上面是连炯留下的隽秀的字迹。
这些书全是他手抄的。
他在的这些年，教了华落河不少字。
他不在后，华落河便一遍遍临摹这些字。
他最爱临摹那本《老人与海》。
他能感觉到，这是连炯最用心抄的一本书了。
他经常抱着《老人与海》，坐在门口，对着风，说着悄悄话。
什么都讲。
今天隔壁邻居做了什么好吃的，昨天家里人又因为什么吵架，前天机械城又传来什么针对人类发展的消息……
他什么都讲，像当初连炯讲故事一样，全都讲给风听。
他怀里一直都是那本书，从来没有更替过。
(十一)
后来，机械城派出机械人，将这座港湾拆了。
把所有幸存的，居住在这里的人类抓住。关进了大牢。
它们抢走连炯抄给华落河的书，当着华落河的面，搅碎了，扔进了大海里。
包括那本《老人与海》
领头的机械人，死死揪住华落河的头发，恶狠狠地告诉他，不允许任何文明在人类之间流传。
华落河很迷茫。
可是为什么连炯愿意告诉他这些呢？
他也是机械人啊。
母亲为了维护孩子，挡在华落河面前，被机械人一枪毙命。
血洒落在华落河面前。
那一刻，华落河听见了自己在风中的哭喊。
无名的怒火在胸膛中燃烧，他沉住了。
那群机械人不知是不是太自命天高，没有将华落河打死，而是将他单独关进了一间屋子。
这里很暖和，是华落河从未感受过的温暖。
这让他忍不住想起了连炯。
连炯和别的机器不一样，他是温暖的，他的胸膛像一团火炉，在以往每个寒冷的夜晚，静静温暖着华落河的心。
靠着床的墙壁上方，有一扇小小的窗户。
华落河踮脚推开它，风顿时灌进来。
他闭上眼，感受着风，喃喃道：“是不是只要有风经过，你都能感受到我？”
“我感受到了，我来了。”
华落河惊喜地转身。
“连炯！”
眼前却不是连炯的脸，华落河警惕地退后一步。
机械人无奈的笑了。
“我明白你理解不了，但我真的是连炯。”
华落河仍然不相信。
连炯是连炯。
只有一个连炯。
机械人的眼睛却闪烁了几下。
“咳咳……听我说，我不能长久待着，我把你放出去，你……咳咳，把这个芯片，想办法……插到中央系统……然后……”
声音逐渐消失。
只留下一句“……再见”在空中盘旋。
一块小小的芯片，掉落在地上。
华落河不可置信的捡起来，他仿佛看见了曙光。
胸膛中的怒火又猛烈燃烧起来。
可他又想，万一是陷阱怎么办。
他又退缩了。
(十二)
后来的后来，华落河每天都靠在有窗的墙上，听着风在耳边呼啸。
可他始终没有听到连炯的声音。
(十三)
他梦到了连炯。
他已经很久没有做梦了。
梦中的连炯是一名高挑的男生，阳光朝气，笑起来依旧温文尔雅。
他看见了连炯在大草原上奔跑，看见了从战场上退下后的狼狈不堪，看见了他日夜思虑，还有发现风声的惊喜……
他还向华落河讲述了后来的故事。
只有一句话——
华落河和连炯永远生活在了一起。
华落河睁开眼，泪水早已布满脸颊。
(十四)
连炯只是一个普通的爱国者。
单凭他一人之力，是抵不过万千浪潮的。
听见风中的声音，他一度以为自己幻听。可他又忍不住细细听，听着一个孩子的碎碎念。
久而久之，他了解到了关于这个孩子的许多事，听到了他的脆弱不堪，某一天，他突发奇想，想要帮助这个孩子。
可是接着，他苦笑，他连自己的国家都帮助不了，何来帮助别人呢。
但他仍旧毅然决然的帮助了。
就像他当初毅然决然的回国一样。
直到他倒在战场上的那一刻，还在惧怕，这美好的一切，是不是都是梦。
(十五)
他却不知道，他亲手种下了一捧希望。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