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芳菲影》石岐

1、芳菲影

　　细细想来，虽只是惊鸿一面，但往后余生皆是她的影子。

　　大雨忽降，直直将林嘉淋成个落汤鸡。暗骂一声晦气，他把背上的包裹护在怀里，沿着林间路朝前跑去。再几里路就有一家茶馆，可以在那里歇歇脚，待雨停再上路。

　　雨点噼里啪啦打在叶上，坠进泥里，万杆碧绿迎风飘摇，雨水哗哗夹杂着竹叶簌簌，目光所及皆为雨幕、翠竹，恍惚间，仿佛被困在了天地囚笼内。林嘉抹了把脸，将黏在脸颊上的头发撇开，他掂了掂怀里的包裹，继续赶路，而在青石板的前方，有铃声传来。

　　一名黄衫女子出现在路尽头，撑一柄红色纸伞，在满目青灰中是那么亮眼。云鬓低垂且容貌昳丽，如山间精怪美艳不似凡物。那么一瞬间，林嘉以为是女妖怪来抓人了。

　　有诗云：手如柔荑,肤如凝脂。领如蝤蛴,齿如瓠犀。螓首娥眉,巧笑倩兮, 美目盼兮。现想来，莫过于此。

　　渐行渐近的两人在擦肩而过时对上了视线，依稀觉得那女子眉眼弯弯冲自己笑了笑，林嘉心头一跳，加快脚步离开连头也不敢回，在转过一个弯后，看到了路边的茶馆。

　　急匆匆走进棚子，叫上一壶清茶，林嘉呆呆愣愣坐了半晌才如梦惊醒，手忙脚乱地解开包裹，见里面的东西仍被油纸包得好好的，这才松了口气。他抚上胸口，觉心跳有些快，回忆方才的惊鸿一瞥，又有些脸热。

　　“那名黄衣丽人，究竟是……”

　　听见他的自言自语，邻座一书生笑问：“兄台说的可是手持红伞，腕上系银铃，身着霓羽阁本季新款的姑娘？”

　　林嘉怔了怔，有些拿不准书生说的都是什么，稍加回忆，只知红伞和铃铛当是都有的，至于那所谓“霓羽阁新款”，姑且就是吧。

　　“正是，莫非这位兄台认得？”林嘉朝书生看去，“不知兄台如何称呼？”

　　书生呵呵一笑：“免贵姓王，单名一个松字，不知你……”

　　林嘉说：“在下姓林，名嘉。”

　　“原来是林嘉兄弟。”王松点点头，“言归正传，林兄可是对那美人感兴趣？”

　　林嘉颔首：“正是。方才林中偶遇，惊为天人，此女气质斐然，想来当是哪家小姐出游。只是为何没有丫鬟、侍卫伴其左右？”

　　“小姐？林兄言笑了。”王松笑着摇头，“她是醉花阴新推的芳菲姑娘，在如今京中名气可大着呢！不过虽是青楼女子，但论才情样貌，皆非那些闺阁小姐可比，甫一出场就靠着一手琴技艺惊四座，此后展露的琴棋书画歌舞乐亦是精妙绝伦，每天想见她的十只手都数不过来。”

　　王松咋舌，感叹：“醉花阴可真是捧出个宝了。”

　　“芳菲姑娘……”

　　王松看林嘉呆呆愣愣的模样，暗自好笑：“唉，林兄，不是我打击你，芳菲姑娘走的是卖艺不卖身的路子，这种类型最为清高，她更是个中翘楚，不仅一天只见一个人，每每出演也是门庭若市，只能远远看着根本挤不进去。看你这模样，还是不要有太多念头，规规矩矩娶个良家女才是正经，毕竟这芳菲姑娘再好看，那也是个……对吧？”

　　林嘉回过神，礼貌地笑笑：“多些王兄提醒，在下自有分寸。”

　　谈话间，茶也上了桌，林嘉随意拧干衣袍的水，就着热茶等着棚外雨停。期间王松几次想和他搭话，但见林嘉兴致缺缺的样子，还是识趣地闭嘴。

　　雨从上午下到了下午，雨一停，林嘉就匆匆向王松告别，朝睿王府赶去。

　　数载外勤一朝回京，待走进偌大城池才发现许多事物已经变了样，所幸街道格局还和以前别无二致，林嘉没废什么功夫就回到王府。

　　应门的小厮已经换了人，是个不认识的小年轻，老老实实通报后，一张熟悉的脸飞速靠近。

　　马逸飞一张马脸堆满了笑，揽住林嘉的肩膀就带着人往里走，他手劲大，此刻捏着林嘉的肩膀有些疼，但一想到分别那么多年也情有可原，便由着他去了。

　　马逸飞锤了林嘉一下，笑道：“好小子，可算回来了！走，王爷已经在等你了，等把任务汇报完，哥几个就一起去喝一杯！兄弟们可想死你了！”

　　久别重逢，林嘉也露出笑脸，说：“好啊，不过这次我可不付钱。”

　　“放心放心，我们给你接风洗尘，哪有让你付账的道理！”两人都是走路带风，不一会就到了书房前。马逸飞在小园外停住脚，拍拍林嘉的肩：“我就不和你进去了，这次你立了功，王爷说不定会赏你些东西。”

　　林嘉苦笑：“赏再多东西还不如放几天假来得实在。”

　　马逸飞面色沉痛：“你也知道，我们这种人是没有假的。”

　　这点没错，毕竟王爷当初原话是，就算是花天酒地也不能忘记打探消息。久而久之，他们这些人时刻眼观六路耳听八方，不仅是家国大事，连家长里短街边碎嘴都听了几大箩筐。

　　不敢多耽搁，林嘉依着三长一短的旧例敲完门，里面就传来男子浑厚的声音。

　　林嘉入内便看到王爷一脸阴郁地坐在桌后，手边的文书几年不见似乎又高了些。随手带上房门，行了礼便开始汇报这些年的工作，末了，他从那小心翼翼护着的布包里取出被油纸裹得严严实实的物什，呈给睿王：“这些都是王爷需要的物什，账本、书信、卷宗俱在，还有大小情报的汇总等。详细名目属下已写在纸上，可稍后查看。”

　　“唐姑娘所需的灵山根在出发前才寻到，因保存不易故托专人护送，约两日后可达王府。”

　　睿王点点头，凌厉的面庞稍作柔和：“干得不错，能把江南那些老狐狸连根拔起，你功不可没。说吧，想要什么？”

　　林嘉不假思索：“属下想休假。”

　　睿王一下子乐了：“林嘉，你故意的是不是？还是那句话，本王什么时候能休息，你们就什么时候休息。”说着，他又摇摇头，“不是本王不想，只是这偌大朝廷暗流涌动，实在是离不开啊……”

　　“圣上还是……？”

　　“还是想撒手不管。”睿王脸色一黑，“上次进宫他又提起把皇位传我的事了，说什么只想带着皇后云游四方。”他冷笑一声，“想把事情全部推给我？哼，没那么容易！既然我帮他把朝廷治得服服帖帖，那他就得把天下打理得风调雨顺，谁也别想跑！”

　　林嘉暗暗叹息，只道是永远没可能休假了。睿王凡事都力求做到最好、全力以赴，不仅自己这么做还要求别人也这么做，摊上这么一个工作狂上司，他也只能自认倒霉。作为从小培养的暗卫，他连辞职也做不到。

　　“恕属下直言，就是因为王爷您这样，唐姑娘才一直不肯答应您的亲事。”

　　“别哪壶不开提哪壶！”王爷瞪着眼，眉毛倒竖，没过多久，他又松了表情，一副乐不可支的模样，“回来了，挺好。”

　　睿王抬眼看向林嘉：“好久没见了，你我还能同以前那样，很好。”

　　“王爷希望属下是什么样，属下就会是什么样。”

　　“当然，你可是我最好用的一把刀，也是最亲近的。”睿王说，“你此次回来，暂时就留在京里打探消息吧，多留意何尚书的动向。”

　　“行赏一事你自己好好想想，只要我力所能及，皆可应你。你跟了我这么多年一直没什么要求，论功行赏加起来，在皇城买个宅子再娶个美娇娘也绰绰有余了。”

　　林嘉心里微微一动，最后还是摇摇头:“我娶妻这不是祸害人姑娘吗。”

　　睿王挑眉:“怎么就祸害了？你虽不及我，但也是一等一的伟丈夫，就冲你这脸就能让多少小姑娘心甘情愿。”

　　林嘉嘴角一抽:“王爷莫要玩笑，您知道我指的是什么。”

　　“人马逸飞都娶得你怎么就娶不得？”

　　“他那种娶了妻还三天两头往窑子跑的能一样吗？”

　　林嘉义正辞严:“且不说这行一年到头没个休假，出去一趟短至月余长至三年五载，满手机密，稍有不慎就是殉职，唯一的好处也就银钱多些。这工作，除了我们这些特别培养的暗卫也没人会做了。”

　　“这样还娶妻，没有承诺没有陪伴，不是祸害是什么？”

　　睿王哑口无言，讷讷地低下头:“……这方面是我对不起你们。”

　　林嘉沉默片刻，说:“王爷不必如此，方才是属下逾矩了，家国大事，本为我等职责所在。若非当初被老爷带回来，我们早就死在外面了。”

　　睿王摇头:“当初一个营的，现在只剩下你们十几个，这些年实在是辛苦你们了。”

　　“新人营的训练已经接近尾声，相信过不了太长时间，就有人来替你们班，你们也可以轻松些了。”

　　林嘉颔首:“训练不易，还请不要操之过急，尤不可降低标准。”

　　“徐风在那，放心。”

　　睿王摆摆手:“下去吧，袁书元他们当会为你接风洗尘，可惜我工作未完，不能与你们同乐，你且替我喝一杯。”

　　林嘉拱手：“是，属下领命。”

　　“哎，等等。”睿王突然叫住他，一脸犹豫的模样，最后还是下定主意，“若依晨也跟着去了，你就让她喝几杯吧，但别喝太多。”

　　林嘉说：“王爷，这话您该亲自和唐姑娘说。”

　　睿王咳嗽几声：“咳，我这不是让她缓缓吗？”

　　林嘉无奈地叹气：“是，属下领命。晚上送唐姑娘回王府还是别苑？”

　　“王府。”

　　“是。”

　　离开书房，没走出多远就被同僚们抓了个正着，推搡着往外走，七嘴八舌中，林嘉笑问：“怎么，你们都干完活了？”

　　比记忆中又黑了几度的袁书元大笑：“要是没把工作解决，谁还敢来找你叙旧啊！上个月训练营那边挑来几个‘精英’，我们把后续丢给他们了，还有老黄在那盯着，出不了岔子。”

　　林嘉说：“新人可不是拿来给你们顶班的，至少等他们干完半年有一定积累再折腾。”

　　马逸飞摇摇手指：“诶——话不是这么说，我们这是给他们锻炼的机会，让他们体验下我们这些前辈是怎么工作的。再说，和王爷刚接手那会，这工作不知轻松多少！”

　　林嘉瞥了他一眼：“你不说话我还险些忘了，你不回家陪媳妇在这干嘛？”

　　马逸飞脸色一变：“头儿，那就是个意外你又不是不知道，那女人突然就带着个小屁孩找到我说什么这是我的种，再加上这帮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在旁边瞎起哄，闹到最后王爷都发话了，这要不是被逼的我能娶她吗？”

　　“这种时候就叫我头儿了？”林嘉板起脸，见马逸飞一副委屈巴巴的模样又叹气，“行了别装了，虽然不知道那女人是怎么找到你的，但既然送上门来就要好好看着。话虽如此，你成了亲就要担起责任，该做的事还是要做。”

　　马逸飞嘟嘟囔囔：“我可是把我大半月钱都给了他们娘俩，也算是仁至义尽了。说到底，我这种人哪能娶妻呢，王爷也是胡来！”

　　“马哥，我可听说你这种算是典型的不负责啊！”毛小刀长着一张娃娃脸，年纪也是最小，此刻嬉皮笑脸的也还是让人舍不得打，“我看嫂子长得也不错，还温柔娴淑，怎么你还天天跑外面过夜？”

　　“臭小子皮痒了不是！”

　　“哎！哥，哥哥们，马哥要对我动粗啊！”

　　袁书元笑着出来打圆场：“行了，此事揭过，有空在这闹腾，不如想想去哪家酒楼给头儿接风。”

　　“我看金玉楼挺不错的。”胡远摸摸下巴，说。

　　“百川汇也不差啊，我上次去他那，他们家那个小娘子……嘿嘿。”

　　“你想要小娘子干脆自己去花街得了，依我看还是得古老斋！”

　　听着同僚们在那叽叽喳喳争个没完，林嘉的思绪则跑到另一个地方。

　　“关于醉花阴，你们知道多少？”

　　一时间什么声响都消停了，待林嘉走出几米远，才发现同僚都还愣在原地。

　　林嘉觉得好笑：“怎么都停了？”

　　毛小刀吞了吞口水，满脸震惊：“我没听错吧？林哥刚刚说的是醉花阴？”

　　“没，我也听到了。”

　　“虽然很难以置信，但林嘉确实是这么说的。”马逸飞艰难地摇摇头，“完了，几年不见林嘉也学坏了。”

　　众人齐齐摇头：“完了完了。”

　　林嘉简直给气笑了：“说什么混账话呢，不就打听个青楼的事吗，大惊小怪些什么！”

　　江湖海说：“林嘉你看，这京里那么多新店旧人你不问，上来就问现在名头最盛的青楼，不怪兄弟们多想啊！”

　　“行了，让你们说就说。”林嘉道，“边走边说。”

　　原来这醉花阴是去年突然出现的，开业时就大加宣传，还来了不少朝中权贵，再加上芳菲姑娘一鸣惊人，在京中闹得沸沸扬扬，甚至在年初就成了相关行业的龙头老大。据消息，这背后的股东之一就是当朝二皇子，醉花阴也成了官僚、富商们暗地里的交易所和销金窟。当然，除此之外醉花阴确实是有本事，不提炙手可热的芳菲姑娘，其他人放到外面也是当得头牌的。

　　最大的问题，这么多高质量的名伶小倌，也不知幕后老板们是从哪找来的。

　　林嘉皱眉：“我们在醉花阴的渗透如何？”

　　“姑且让线人帮忙盯着，他那规矩多，我们这又一帮大老爷们有些施展不开。”马逸飞说，“王爷那边的意思是，新人营里有姑娘，等练出来就挑几个去里面待着。”他挠挠头，叹气，“这日子什么时候是个头啊，我好几次都觉得自己快死了，偏偏第二天还能爬起来东跑西跑。”

　　袁书元拍拍他的背，说：“还是当年谋反死的人太多了，老人新人一个接一个的没了，到最后只剩下我们。人手不足，新人短时间又练不出来，可不就得死命压榨还活着的？”

　　一行人唧唧歪歪地到了酒楼，包个包间，点上一桌子菜就开始吹牛。说是吹牛，其实无外乎哪家姑娘如何，最近又得了什么劲爆消息，期间夹杂着对工作的亲切问候和马逸飞家里的祝福。
　　林嘉听着同僚们嘻嘻哈哈，时不时附和几句，心里难得的放松，这令人怀念的光景，让他终于有了卧底结束的实感。

　　酒过三巡，一阵轻快的脚步停在门口，门推开，一面容姣好但面色有些苍白的女子站在门口，她眉眼温婉，一袭月齐胸白襦裙配垂鬟分肖髻更显柔和，如池中白莲般清雅高洁。女子环视一周，却笑道：“好哇，你们给林哥接风洗尘也不叫我！要不是得了消息，我今天可就要错过了！”

　　果然还是开口和不开口两种感觉。林嘉默默喝了杯酒。

　　这女子就是先前所说的唐姑娘，唐依晨。她乃书香世家，奈何娘胎里落了病根身子骨弱，便被父母送去山上习武。功夫是练了十几年，可惜自幼习武没习出个名堂，性格倒是和那些江湖客学了十成十，脾气和那张大家闺秀的脸差了十万八千里。

　　毛小刀苦着一张脸，腾了个位置给她：“我的姑奶奶喂，你这可得悠着点，要是王爷知道了又得一顿骂！”

　　唐依晨一听，柳眉一挑就要去捏毛小刀的圆脸：“小·刀·子——别和我提他名字！一天到晚只知道工作的人我才不认识！”

　　此话一出，在座的暗卫都有些尴尬，毕竟现在这里的都是被迫天天工作的。

　　碍于王爷的态度，暗卫们都制不住唐依晨，但不知为什么，打从见面起，这火辣的姑娘就莫名怂林嘉。事已至此，林嘉无奈开口：“坐下，吃饭，只能喝三杯。”

　　唐依晨苦兮兮：“只能喝三杯啊——”

　　林嘉说：“再啰嗦一滴也没了。”

　　唐依晨立刻服软。

　　想到现在还伏案工作的睿王，林嘉补上一句：“若非王爷发话，今日断不会让你沾酒。”

　　唐依晨夹菜的动作顿了一下，甜甜地应了一声。

　　冷战结束了。林嘉心里默默叹了口气。

　　酒足饭饱，暗卫们又回到各自的位置上去，林嘉把唐依晨送回王府，便一个人走在街上，也不知接下来该做些什么。

　　四年卧底，时时刻刻提心吊胆，如今功成身退，反倒有些无措。

　　一路走到在京城置办的院子，早知他要回来，王爷已遣人收拾干净。林嘉洗漱完躺在床上，思绪纷飞，又飘到早晨遇到的那名女子。

　　芳菲。

　　正是人如其名，佳丽正芳菲。

　　不想还好，此刻那如花笑靥仿若近在眼前，惹得他心又咚咚跳起，止也止不住。林嘉索性闭上眼，竭力去想些其他事，只求把那勾得人心慌的画面抛到脑后。

　　不能再想了，不过徒增烦恼。他这种人若真喜欢上谁，离得远远的才是正选，不然总有一天会因为把对方牵扯进危险后悔莫及。

　　时光如水，依然是忙碌的工作，同僚们纷纷感叹不愧是工作狂二号，有这么个老大，每天工作都轻松不少。面对这些闲话，睿王一句“嫌工作少我可以给你们加料”就让所有人偃旗息鼓。只有林嘉知道，只有这样才不会让自己去胡思乱想那些不可能的可能性。

　　偏偏生活总不是那么如愿的。

　　不知哪家的飞贼胆大包天，敢溜进睿王府偷东西，偏偏运气不好遇上来汇报任务的林嘉，值钱的玩意没听到不说，还被人追在后面跟了几条街。

　　又是几枚贴着脚跟落下的飞镖，黑衣小贼冷汗直冒，无比庆幸自己当初在轻功上下足了功夫，又心惊身后之人的高超，想不通京中什么时候有了这等人物。

　　两人你追我赶了好一会，飞贼心里也有些慌，一不留神便被林嘉逮住机会，搞得整个人都往下栽去。他心道再这样下去不行，抱着听天由命的心情一下扎进某个房间，也不知什么打算。

　　林嘉跟着飞贼跃进房中，抬眼就看到心心念念的姑娘，整个人当场就呆了。林嘉下意识想找面巾蒙面，又想起自己今天压根没带，只得作罢。

　　和初见不同，芳菲今日着了浓妆，再配上繁复的衣物首饰，艳丽之余又多了华贵，让人想到洛阳花会上次第盛开的姹紫嫣红，灿烂而热烈。许是喝了酒的缘故，女子面颊绯红更显明艳动人。

　　没想到又见面了。林嘉心里微微一动，情绪竟有些复杂。

　　“你也看到了，现在这老头在我手上，我看看，这不是右侍郎庄大人吗！你若不想他有事，就乖乖放我离开！”

　　听到贼人的叫嚣，林嘉这才注意到对方绑了一个有些面熟的官员。一看就很锋利的匕首架在那位庄大人脖子边，惹得后者连连求饶，让林嘉不要轻举妄动。

　　林嘉仔细一想，忆起眼前这人正是不满睿王权势滔天，明里暗里给睿王下绊子的那批人里的小卒，当即觉得这种家伙稍微受点伤更能长些教训，便不甚在意地往活动了下手腕。可还没等他说点什么引出探子的破绽，那偷儿就像惊弓之鸟一样跃出老远，还顺手把芳菲也捎上了。

　　“我手里可有两个人质，你不要轻举妄动！你不要过来！”

　　林嘉不敢动了。

　　“你冷静点。”他说。

　　“我很冷静！”

　　听声音这小贼都要哭出来了，本事不够就别学人出来偷东西啊。林嘉面无表情地看着他，心里却想怎么动手抢人。

　　“你想怎么样？”

　　贼说：“你，从窗户离开——不，你给我站在原地不准动！你在这待到天亮！人质等我离开这里，自然会放！”

　　林嘉不假思索：“行。”

　　飞贼狐疑地看了他一眼，当即就抓起右侍郎和芳菲准备离开，而林嘉瞅准这个机会，一枚铜钱直直飞向飞贼的面门。那偷儿心下一惊，当即推开人质去挡那不知什么东西的暗器，右侍郎运气不错，摔在了走道上，芳菲却整个人向后倒去，眼看着就要栽下楼。

　　林嘉一个箭步冲出，手上发力打在鼻梁上，直把那飞贼打得七荤八素分不清东南西北，又踏着栏杆跃下，精准揽住下坠的芳菲姑娘，稳稳当当地落在地上。

　　“还好吗？”林嘉见芳菲心有余悸的模样，关切地问。

　　芳菲轻轻喘了几口气，眨着眼看向这个救了自己的男人，眉眼弯弯：“多谢大人救命之恩，奴家已无碍。”

　　“嗯。”林嘉闷闷地应了一声，意识到自己手还放在姑娘腰上，连忙松开，“失礼了。”

　　不敢再纠缠，林嘉一个飞身上了二楼，拎起还没缓过来的小贼就要离去。在快到大门时，林嘉下意识往芳菲的那个方向望去，正好和人堆里的芳菲姑娘对上了视线。

　　芳菲姑娘浅笑倩兮，眼波流转如阳春水：“大人威武，奴家替在座各位谢过大人搭救了。”

　　林嘉脚步一顿，略一颔首，继续押着贼人离去。

　　只有他知道，刚才那一下自己心跳得有多快。

　　把贼人带回王府，问完情况又送到官府，再加上之前未料理完的事，等事情结束，已可以直接睡觉。回想起之前手中的温软如玉，林嘉心神晃荡，最后只是轻轻叹了口气。

　　暗卫间消息总是传得很快，等第二天去上职时，队里所有人都知道林嘉昨天英雄救美了第一美人，就连睿王看他的眼神都隐带笑意，像是在等着什么。

　　看热闹不嫌事大。林嘉摇头，全当没看到。但他不说，不代表别人不问。

　　工作之余，毛小刀偷偷摸摸地找过来，挨着他坐下：“林哥，关于你和那个花魁……”

　　林嘉瞥了他一眼：“谁让你来问的？”

　　“没有没有，就我一个！”毛小刀尬笑几声，“哎，林哥，说说呗，我，守口如瓶！”

　　林嘉说：“只是顺手而为，我和她没什么。”

　　毛小刀有些可惜：“真没有啊？我看那花魁还挺好看的……”

　　“有空在这想东想西，不如去磨练下技艺，或者我来检查下你功夫有没有精进？”

　　“啊，我还有事，先走了林哥！”毛小刀立刻起身。

　　“慢着，”林嘉喝了口茶，“告诉马逸飞，我今天会去他家。”

　　毛小刀脸色一白：“林、林哥，这事真是我自己想来问的！”

　　林嘉冲他笑笑：“我这事也是自己想去的。”

　　回京几个月，却到如今才去见同僚的妻儿。一开始是想给那边多点时间准备，但仔细一想，王府这边必然不会出纰漏，若真有什么马逸飞也不会瞒而不报，反倒是这边得好好备份礼物补上这些年的礼金。

　　走到院门外，马逸飞一看到他就一脸苦兮兮 ：“不是吧林嘉，你还真来啊？”

　　“我是那种言而无信的人吗？”林嘉双臂环胸在马逸飞面前站定。

　　“行了行了，进来吧，慧娘手艺还是不错的。”马逸飞唧唧歪歪地，“托你的福，今晚我是没法在外面睡了。”

　　正如毛小刀他们所言，慧娘是个漂亮女人，一举一动间自带风韵，看神情也确实是真心待马逸飞好——只是暂时无法确定是否是装的。至于马俊池，马逸飞那突然多出来的儿子，经过鉴定确实是他的种，年纪虽小却十分听话，也不知慧娘是怎么教出来的。

　　趁慧娘去厨房洗碗、马逸飞检查儿子功课的闲当，林嘉偷偷跟着进了厨房，站在门口打量着这个女人。

　　“你嫁给马逸飞为了什么？”

　　暗卫的其他人顾忌马逸飞这边的心情所以没有细问，只是确认过慧娘的“无害”便没有继续调查，但有些事还是问清楚比较妥当。

　　慧娘笑道：“还能是为了什么？自然是嫁给自己喜欢的人——更别提孩子都有了，我不找他找谁？”

　　“我看他未必喜欢你，不然怎么连家也不回？”

　　慧娘没有说话，只是擦着碗盘。

　　“你若不说，我不介意把你的身份告诉马逸飞，看他会不会为了这些年情谊放你一马。”

　　慧娘手上的动作停了，她捏紧抹布，扬起一个略有锋锐的笑，这一刻她仿佛又成为了那个高居榜上的杀手。

　　“不愧是玄衣营的现任头目，果真是铁面无私、冷血无情，连别人家务事也要横插一脚。”
　　林嘉面色不改：“不过是个暗卫罢了。”

　　慧娘的手握紧又松开，几次反复，还是泄了力：“他救了我。”

　　“当时我已心存死志，但他突然出现把我救下，那时候我就决定要嫁给他。”

　　“于是我离开组织，改头换面，并在他一次喝醉后，替过他点的那个妓女和他共度良宵。”

　　“只要有了孩子，他就离不开我。”说到这里，眼前的女子笑了一下，“逸飞很重这些，所以只要这么做，不管他喜不喜欢我，要么除掉我，要么在我身边待一辈子。”

　　林嘉沉默片刻，问：“他知道吗？”

　　慧娘渐渐敛去笑意：“他根本不记得我的事。”

　　一时不知道说什么，林嘉站了一会，默默离开门边，厨房内又响起洗碗的声音。向马逸飞告别，林嘉离开小院，却特意放慢脚步，果然，没过一会，马逸飞跟了上来。

　　“你同慧娘说了什么？”马逸飞面色有些凝重。

　　林嘉瞥了他一眼：“说了该说的。”

　　“……林嘉，慧娘跟在我身边这几年，我可以保证她没有做任何对华国、对王府不利的事，我也没有向她透露任何情报。”马逸飞说，“王府那边都说没问题了，你不要为难她。”

　　林嘉问：“你对她知道多少？”

　　马逸飞咬牙：“我知道她是杀手，知道她不简单，但这又怎样？这么多年了，很多事已经结束了——”

　　“你知道她为什么嫁给你吗？”

　　“啊？这……”

　　看马逸飞有些不确定的样子，林嘉心里暗自叹气。

　　真难。

　　“看你这样子不是挺喜欢的吗，怎么还天天住外面？”林嘉问道。

　　被戳中心事，马逸飞一下子有些无措，但在上司面前也不敢说谎：“我这不是怕吗……”

　　“要是我哪天一不注意说漏嘴，或者因为我的事引些暗箭过去，这谁说得准呢？”他叹气，絮絮叨叨，整个人都显得矮了一截，“每次相处都觉得自己在变弱，再待下去我真怕有一天我会拿不起这刀，穿不上这衣服。”

　　“你不知道，当时小池就这么大，软软的一小团，我都怕我手劲一大这便宜儿子就没了。”

　　“还有慧娘，她是个好女人，可惜跟了我，我给不了她想要的生活。与其自寻烦恼，不如眼不见为净，离得远远的。”

　　“但不看不等于不存在。”林嘉低声道，也不知是在对谁说。

　　两人沉默着走了一段路，冷清的街上，就像两条无主的影子。林嘉忽然开口：“你要不想干了，我去和王爷说，正好我也回来了，你现在离职也不会有太大影响。”

　　马逸飞愣了下，笑着用胳膊肘去顶他：“得了吧，现在什么情况我还不清楚？别忽悠我了，还没到退休的时候呢。再说了，哪有你们还在拼死拼活，我养老退休的？这事别提了，不然就不算兄弟！”

　　林嘉见他这样也不说了，抬手把那不安分的胳膊挡开：“行，不说了，你快回去吧。”林嘉想了想，又说，“对家人好点，别想太多。”

　　马逸飞叹着气，也不知听进去了没有：“是，知道了，慢走不送！”

　　林嘉目送着马逸飞转身离去、消失在拐角。

　　街上只剩下一条影子。

　　林嘉和芳菲姑娘的八卦在暗卫间传了几天也渐渐消停了，要说这俩人间真有什么，说出去也不信，毕竟林嘉这种人看上去也不像是会因为一次“英雄救美”就喜欢上一个人的类型，更别提那之后两位当事人连碰头的机会都没有。

　　这日，林嘉拿着王府的密函去找连山郡的线人，没想到等回来就听到马逸飞没了。

　　慧娘躲了五年，本以为当初假死逃生天衣无缝，一切都该过去了，没想到还是被揪了出来。对面不知派了多少人，等他们赶到时院子里躺了一地尸体，马逸飞抱着慧娘站在那，见暗卫的弟兄来了，手里的刀才落在地上。

　　两个都没救回来。

　　“想不到马逸飞平时嫌东嫌西，到最后还是挡在了前面。”袁书元唏嘘道，“那慧娘也是个狠角，那些人有一半都是她解决的。”

　　“马俊池呢？”

　　“小池当时被先生留堂，刚好错过。”

　　太突然了。林嘉闭闭眼，说：“他要是想进玄衣营就让他进吧。”

　　袁书元一惊：“头儿，你怎么知……这样好吗？那可是老马的儿子！”

　　“他想报仇就要自己报，而且有这么个父母，免不得会遇上什么危险。”林嘉说，“放外面教我不放心。”

　　和袁书元谈完，林嘉往书房走去，敲开门，果然看见睿王坐在书桌后，脸色难看得能拿去当门神。

　　睿王见他进来，眉梢抖了抖，还是把情绪稳住了：“林嘉，一直跟着我的又没了一个。”

　　“新人营的已经在做最后的考核，过不了多久王爷就有新人可用了。”

　　“但爹留给我的没几个了。你说，我那会是不是不该撮合他们两个？”睿王沉默，摇头，“不说这些了，那边情况怎么样？”

　　“左丞相确实在联合各郡官员，看来是想从下面入手。”林嘉说，“一些官员有上京的动作，不知是想干什么。”

　　睿王说：“上京是因为左丞相六十大寿，估计想着借此机会交流一下吧。”他揉揉眉心，“这老匹夫，仗着家大业大功勋加身我们一时半会不能动他，只能先哄着，现在手是越伸越长了。”
　　林嘉思索片刻，问：“寿宴当日如何安排？”
　　“那几天派几个人盯着，看左丞相都和谁有交流，全部记下。其他地方也不能放松，指不定寿宴其实是个幌子。嗯……到时候你和我一起去赴宴。”

　　“是，属下领命。”

　　睿王看起来是真的累了，林嘉不再打扰，转身就要离开。

　　此时睿王却开口了:“林嘉，你不会走吧？”

　　林嘉没有转身:“王爷希望我是什么样，我就会是什么样。”

　　睿王笑了:“是，你是我最好用的一把刀。”

　　丞相寿宴很快就到，当日丞相府收到的礼单都唱哑了一个人的嗓子，那些贺礼更是一箱箱地往里抬，几乎堆满了一个小院。

　　左丞相的寿宴请的是宫里的御厨已是惯例，要说和往常有何不同，那就是请来了最近无人不知无人不晓的名伶芳菲。

　　林嘉在寿宴开始时就溜到别处探查，待他拿到一些东西回来，芳菲正好演出完离开，在他那个位置只看得到一个曼妙的背影。

　　庆幸之余又有些可惜，林嘉不动声色地藏在睿王身后，好像从未离开过。

　　寿宴顺利进行，眼看快要结束了，一个下人神色慌张地跑到左丞相耳边，嘀嘀咕咕说了什么，高位上的老人脸上一下就变了。

　　左丞相的匆匆离席，席上的宾客也不知如何继续，睿王左右看了一眼，找了个借口起身离开，跟着左丞相往偏房去。

　　还未走近便听到里面传出的咆哮，约莫听了个大概，才知道左丞相的女婿想对什么人用强却在对方反抗下被杀了，现在被愤怒冲昏了头脑的左丞相正破口大骂要把人给当场格杀。

　　也不知是谁这么倒霉，等左丞相清醒过来，只会是更可怕的下场。

　　林嘉跟在睿王身后进入房中，等看清坐在地上的人是谁，心脏仿佛都要跳出喉咙，浑身发冷连手都有些抖。

　　是芳菲。

　　她怎么会在这？在演出完后她就应该回到醉花阴才对！

　　芳菲看到有人出现在门外，眼睛一亮，但立刻又黯淡下去，沉默地垂着头。那边左丞相已经冷静下来，目光阴狠，活像一匹老狼。睿王正在和其交涉，只是左丞相口中的“处理方法”每说一个，芳菲的脸色就白一分。

　　芳菲死定了，如果现在带着她走并非逃不掉，只是这样一来……王爷就不好交代了。

　　左丞相的暗手，他们现在还承受不起。林嘉放缓呼吸，心中有了决定。

　　说到底，算上这次他和芳菲不过是偶然见过三次的陌生人，女子记不记得有这个人都难说……为了陌生人而把整个王府拖到左丞相面前，并不值得。

　　“兹事重大，不如丞相将此女交予我带回去好好审问一番？”睿王勉力维持着笑容，暗道这老贼实在不好糊弄。

　　左丞相阴恻恻地笑道：“不劳王爷费心，这件事交给老夫办即刻。若王爷实在好奇，就在这拷问也没差。”

　　明白左丞相就是要看这个女人在面前受折磨而死，广袖下的拳头紧紧攥住，睿王挤出笑，看向林嘉：“你，去，好好问问这女子有何居心。”

　　林嘉眸光微动，低头行礼：“……是，属下领命。”

　　他一步步走向芳菲，半跪在女子面前，抬手捏住那纤细的脖颈。女子的颈项优美纤长，皮肤比上好的白玉还细腻，此刻却掌握在自家手中。

　　林嘉知道如何折磨人生不如死，也值得如何让一个人死得毫无痛苦。

　　芳菲怔怔地看着他，琥珀般的眸子里只有林嘉一人。林嘉盯着那双眼睛，想让对方放松些，却根本挤不出什么安抚的笑，只是扯扯嘴角，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说：“别怕，很快。”

　　在珍珠滚出眼眶前，一代名伶就不声不响地断了气。

　　“死了。”林嘉垂下眼，把手松开，任由芳菲的尸体倒在地上。他面色如常，仿佛刚才做的不过是微不足道的一件小事。

　　左丞相看了看这对主仆冷笑：“行，死了就死了，老夫还不值得为一个妓女劳心费神。不过睿王啊，”他睨向睿王，震声道，“妇人之仁可要不得！”

　　睿王依然温文尔雅，和气地笑着：“多谢丞相提点，今日已叨扰丞相许久，本王就告辞了。”

　　“呵呵，王爷好走不送！不过平时可得好好教教自己的狗，好知道什么叫做拷问！”左丞相大声呵斥周围的仆从，“还愣着干什么，还不快把这贱人的尸体扔出去！”

　　离开丞相府，睿王抬头望天，叹气：“稍后让袁书元他们把那可怜女子安葬了吧。”

　　“是。”

　　林嘉跟在睿王身后，觉得方才握住喉咙的那处手心烫得生疼，可摊开手一看，那里什么都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