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常青树》鱼雨

1、第 1 章

　　八月末，日历再撕几页就即将迈入秋天，可A市却还正是盛夏。高温让空气扭曲，闷在身体的热气，被迎面而来热风一吹，争先恐后的从体内出来，只一会儿就化成汗液打湿了脊背。快递员戴着厚重的头盔骑车经过宽敞的大道，龙头一转拐进了一旁逼仄的小巷。

　　小巷房子挨着房子更是闷不透风，小道狭窄，快递员小心翼翼的行驶，很快行到开阔一点的地方，这里有一棵大树。把车停到树荫下。快递员立刻把头盔摘下，额发已经完全被汗水打湿。瘫坐在座椅上，快递员长舒了口气。这是难得放松的时候。

　　拿出座椅前大箱子里的包裹，拿手掂量了一下，挺沉的，四四方方的约莫是书吧。拿出手机循着包裹上的号码拨了过去。

　　“喂。”是女孩的声音，声音有点小。快递员不由得把手机凑近了耳朵。

　　“喂，您好这里有您的包裹，您现在方便吗，麻烦下来取一下。”

　　“嗯，您稍等，这就下来。”

　　挂断电话，快递员又重新拨了其他快递上的号码。“喂，您好，您的快递到了……”

　　“您好，我是来拿快递的”听到声音快递员转过头。

　　白净的女孩。

　　放下手上的电话，拿起包裹。眯着眼看了一下“周期？是吗。”

　　“是的”女生点点头。

　　“那麻烦您在这里签个字吧”快递员递过笔，拿手在包裹贴纸空白处指了指。

　　接过笔的手很白，快递员顺着往上看。天气炎热，女孩微弓着身子，发际边缘被汗水打湿，少许碎发糊在额头，显得脸更白了。

　　女孩很快写好了名字”给“说着把笔和快递还给快递员。

　　快递员撕下签过名的纸“好了”把快递递给女孩。

　　女孩接过说了声“谢谢”这才走了。

　　坐在摩托车上，快递员继续等待下一户人家。

　　刚刚从快递上撕下来的纸条还捏在手里，女孩的背影消失在拐角处。

　　快递员低下头把纸条展开。

　　上面的名字，字迹清晰，看得出一笔一划写的。

　　方方正正的两个字。

　　”周期“。

　　“快递拿到了？买的什么？”周春燕在洗碗，水流声从厨房传来。淅沥沥的。

　　周期把书的封皮拆了放进早已整理好的书包里。“新学期用的一些习题册和参考书。”

　　“花了多少钱。”周春燕这么说着，已经把洗好的碗放进了小橱柜。周期没应她，她把手上的水擦干。朝卧室走去。

　　“问你花了多少钱，我拿给你。”

　　周期已经开始整理衣服行李，明天她就正式开学了“没多少，我自己有。不用给我了。”

　　周春燕走过来，一把拉开周期的书包“我看看你买的什么书，可别把钱浪费拿去买课外书啊”一边把书拿出来一本本翻看一边又说”家里现在虽然穷，但学习必要的东西我一样都不会给你少，你好好学习知道吗？“

　　周期的动作微微一顿“知道。”

　　周春燕检查完把书放进书包，又走过来帮着周期整理铺盖。“也算是你争气，考上了一个不错的高中，不然择校费我上哪里给你找去？”周春燕手上忙着嘴里却不闲着“在学校里尽量省吃俭用不该花的钱别花，将来你读大学还要好一笔钱呢。”

　　“别的钱不给，上大学的钱我爸应该会负担一些吧。”周期这么想，但话至喉咙又随着唾沫咽了下去。

　　只是垂头道“嗯。”

　　周春燕抬头看了她一眼，把被子往行李袋里使劲一塞，想了想又补充了句“虽说省吃俭用，但也不要太委屈了自己。身体是革命的本钱，吃不饱怎么有力气学。你也别急，离高考还有三年呢，哪怕砸锅卖铁也会把你供出来的。”

　　周期微微抿了抿唇，每次周春燕说这些，她也不知道能回应什么。只是点点头，“嗯”了一声又低头整理行李了。

　　周期不知道其他人面对即将来临高中生活，是怎样的心情。但她无疑是激动的。
　　以至于闹铃还没响的时候，她就已经醒过来了。

　　爬起来从窗户向外看去，天还很黑，寂静的箱子里只有一盏老旧的路灯发出昏黄的光。
　　说不上什么感觉，明明四周如此安静，周期却觉得体内的血液在汹涌的沸腾着。躁动的血液流经心脏，大脑。平白的胸腔里被多种不明的情绪所填满。那是对高中生活的期待以及对未知路途的迷茫。

　　周期深深的吐出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回到床上，离闹铃响也只有半小时了。干脆背一会单词吧，周期想着。打开了单词软件。

　　不知不觉天已经微亮了。

　　“Abandon”单词软件发出读音。

　　“Abandon，抛弃，放弃。”周期轻声跟读，手指在屏幕上轻轻一划把单词标为熟知。

　　手机震动起来，是闹铃。周期关掉闹铃放下手机打算起床。

　　隔壁卧室窸窸窣窣的声音传来，周春燕也起了。

　　“今天东西稍微有点多，你自己一个人去没问题吧。”

　　把嘴里的牙膏沫涂掉，周期摇摇头“没事，也没有很多。”周春燕点点头去厨房做早餐了。

　　周期脸洗好后，拿了个袋子把洗漱用品装了进去。

　　“算了，”周春燕在厨房又补充道“如果路上实在不好拿，就打张车吧，也就这次，用不了多少钱。”

　　吃过早餐，周期背上书包，俩手拿起手边的行李袋。打算出门。

　　口袋里的手机响了一声。正打算放下袋子看一眼消息。

　　“我给你转了200。”周春燕说。

　　“生活费你昨天给我了呀。”

　　“那是昨天的书钱“周春燕说’你自己的钱你还是自己留着吧。在学校里用钱的地方多着呢。记得好好学习啊”说完又催道“快走吧，别迟到了。

　　周期用力拽着行李袋到公交车站的时候已经出了一身汗。其实拖着行李袋到楼下的时候，她是有打车的想法的。但用手机查了一下大概的价格，最后还是打消了打车的念头。

　　要等的公交在几分钟后慢慢向车站驶来，周期咬紧牙，提起行李袋上了车。

　　周期家在城郊，学校在市里。如果不堵车，两者之间约莫一个多小时的车程。

　　到站的时候，天已大亮。学校就在车站的对面，周期提着行李袋朝对面看去，校门口已经聚集了不少人了。隔着马路，交谈的声音透过空气远远传来。周期捏紧了行李袋的袋子。

　　学校门口立着巨大的告示，要求学生先去一楼的临时教务处查询宿舍。将行李放置好后，再去教室报道。

　　临时教务处用了一间大教室来充当。排了很多列，每列有一个老师负责。周期来的不算早，她到教务处时，已经排了很多人了。

　　四处看了看，周期挑了一列相对人少的队伍排了进去。教室很嘈杂，各种交谈的声音都汇聚在这一间教室里。等待的时间显得特别漫长。没事可做最后还是拿出手机准备背单词。

　　左边那列却突然发出了争吵。

　　“你们学校怎么能这样喔，都说了孩子脚假期出了车祸现在还打着石膏呢。就不能通融一下给换成一楼的宿舍呀。”

　　周期抬头朝前看去。

　　电脑前原本坐着的老师已经站了起来给家长解释“不是不给调，现在的宿舍是假期早早安排好的，现在换给你那其他班的宿舍就乱了。我的意思是就今早先暂时把行李放到宿舍，把入学相关事宜给弄了，等学生都安置下来。我们在看情况具体安排。”

　　那名家长还想争辩几句，但也察觉到大家的视线。也怕面子上过不去，把脾气收了收“行吧，那就先这样安排。下午一定要把孩子的宿舍换一下呀。我也没说一换就是3年，等孩子好了再换回来不就可以了。”

　　老师把写好的宿舍卡递给家长“嗯，你们这种特殊情况学校一定会给到解决方法，不会让宿舍问题影响孩子的学习的，您放心吧。”

　　这件小事只是一个短暂的插曲，刚刚冷却下来的教室突然又沸腾起来。周期低着头只觉得这些被封闭在狭小的空间里的声响，如同缠成一团一股脑塞进被罩里的线。周期纠结着自己为什么会想到这样风马牛不相及的比喻。却听到一声轻笑。

　　教室里这样吵，轻声说话的声音只要相隔一小段距离都很难听到。更别说，从前面几排发出的一声轻笑。

　　是真实存在的也好，臆想的也罢。

　　但周期就是听到了

　　抬头朝斜前看去，穿着普通黑T的男生，顶着利落的寸头，微侧着脸和身旁的男生交谈着。此刻周期听不清他们在说些什么，只看到利落分明的下颚线和那从侧面看线条流畅高度恰到好处的鼻子。

　　男生的背笔直，宽松的T恤挡不住骨子里透出的韧性。周期盯着男生因为户外运动而有些被晒黑的后颈，侧头想了想。

　　常青树。冷不伶仃的，脑子里冒出这个形容。

　　周期又仔细看了看男生直挺的背，然后垂眸，内心肯定道。

　　嗯，就是常青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