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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病名为爱 ...

  •   大学了。

      我因为成功战胜某些障碍,如愿以偿考上了心仪的大学。

      我同中学时所期盼的那样,选了心理学专业,并一直试图用从书上学来的知识医治我自己,但是都收效甚微,我的病情一直没有得到很好的控制。
      本以为只是轻度或者中度的我,发现时却已是重度。

      也是,初二时患上的抑郁症,整整拖了四年,如果及时就医,也不至于变成这样。

      但不管怎样,我都必须努力去热爱生活的,并不断给自己进行心理辅导。
      毕竟谁也不想自己在某时某地突然失控,无端惹来一堆异样的目光。我不喜欢将伤痛展于人前,同样也不喜欢被别人当成怪物,别人哪怕一丁点怜悯的目光,都会让我觉得芒刺在背。

      *

      中午,我被几个旧友押去学校食堂吃饭。我一直不喜欢人多的地方,大多数时候都是一个人跑校外吃,今天好不容易被他们逮着了,不押着怕我临阵脱逃。

      “不是我说,姜哥,你这样不行啊!再这么不近人群小心得自闭症我跟你说!”
      “你诅咒谁呢?”我笑骂着拍开他挂在我脖子上的手。

      这个人叫陆觉,初中那会儿就认识,虽然是个名副其实的渣男,但好在为人够铁。当年不幸被他看见自己的日记,被他得知了自己患有抑郁症,本没指望他保密,谁想他竟能守着这个秘密守到如今。

      “对啊,你诅咒谁呢?”
      这是我高中时的同桌,比我大一岁,全名叫程菁。都说女孩子心细,就算是大大咧咧的菁姐亦如是,自从被勘破这件事,这女孩就一直将我当亲生弟弟来疼,似是一直在为当年的事懊悔。
      但与其说懊悔,不如说是弥补,也不知是不是因为她身边也有像我这样的人的原因。

      “一米八都不到就敢勾我姜哥脖子,不嫌重啊你!”向铭今抱臂嘲讽。
      “向仔,再给你一次机会,你刚刚说什么?”陆觉笑眯眯看他。

      事实上陆觉就算没有一米八,也有个一米七八,体重也才一百五十斤。这对向铭今来说是一道送分题。

      但向铭今是典型的家里有矿的大少爷,从小皮到大,偏就无所畏惧了,“我说你一米八不到还忒丰满!”
      “我看你是皮痒了!”陆觉瞪大双眼,上前就与向铭今打斗起来。

      我就静静地看着他们表演什么叫“小拳拳锤你胸口”、”龟太气功波”、“神龙十八掌”,诸如此类。

      程菁翻了个白眼,带我远离这两个傻X,两个傻X见我俩走了,握手停战,也连忙跟上来。

      我很久没有像这样跟别人聚在一起了,忽然觉得,食堂除了有太多陌生人外,也并无不好。

      我端好餐盘,正要坐下时,不知是谁喊了我大名,我抬头环视一周,心道这是食堂,哪位大神想害我成为众目焦点?
      但不幸的是,我有将近三百度的近视眼,一时间还真找不到声音源头。

      “姜楠!这里!看这边!”那叫喊声再一次响起。

      我从我的衬衫口袋里拿出那副细金边圆框眼镜戴上,环顾四周。

      食堂内的众人顺着大喊的那人的目光转头,齐刷刷看向了我。

      哦,这下看见了。
      我收回那句话,食堂一点都不好,我心道。

      叫我的那人叫董清,初中就认识,勉强算朋友,女孩,为人不拘小节,是一个比较率性而为的人。

      我摇了摇头,算是拒绝,正想收回目光时,视线却与另一人对上了,那人坐在董清对面,隔着几十个人头看着我。
      我顿时愣在原地。
      与我对视的那人,他的容貌好似与我记忆中的相差不大,又好似变化了许多,他的轮廓更加成熟,五官更加冷俊,他仅少了那份稚气,整个人却宛如脱胎换骨。他叫祁行,曾在我的前半生中担任了一个非常重要的角色。

      他只与我对视三秒就瞥开了,他依旧专心吃他的饭,仿佛刚才什么都没有发生。
      但我总觉得自己从他的眼里看到了别的不一样的东西,我说不出来那是一种怎样的感觉。

      饭堂里的女生三两成群,小声低语,不时传来咯咯的调笑声。
      “哎哎,你看见了没?”
      “看见了看见了,他戴上眼镜那一刻,我他喵差点尖叫出声!”
      “嘤!他他他叫姜楠是吧!”
      “斯文败类啊我好爱!”

      陆觉拍了拍他身边的位置示意我坐下,我靠在椅背上,又摘下了那副眼镜。
      这种被当猴子围观的感觉让我有些不悦。
      向铭今适时嘲讽:“呵,女人。”
      陆觉调侃道:“嘿,真别说,姜哥本来就长得不错,只是平日里像个制冷机,那镜框让他的面部线条柔和了许多,感觉就像加了层滤镜,难怪讨女孩子喜欢,你说是不是,菁姐?”
      程菁笑:“是,颜狗的最佳选择。”

      哪有这么夸张,我笑了笑。

      我又想起那人。

      “你们先吃。”我站起身。
      “哎,你干嘛去?”陆觉拉住我问。
      “去会一会老朋友。”

      “唉,姜楠真是越来越高冷了,明明初中时还很爱跟你打闹来着。”我远远就听到董清这句话。

      他似乎是断定我不会来,见董清叫我没反应,便没再注意我。
      我越过董清,走到他旁边,他抬起头看我,愣了好一会儿,我端着餐盘低头看他。
      “好久不见。”
      他回过神,向我点了点头。

      我在他旁边坐下了,恰逢此时,有个借道的人撞到了我,我下意识躲闪开。
      我一直排斥与陌生人接触,这几乎成了我的本能,但这又或许只是因为害怕,但我害怕什么呢?我经常问自己。

      就在这时,一直叽叽喳喳的董清忽然抓住了我,我用力挣脱开她的手,满含敌意地盯着她。
      董清似乎没料到这种情况,又或者只是被我的反应吓到,她回过神,指了指我刚才被撞到的右手臂,怯怯道:“你,你流血了。”
      我低头一看,被染红的纱布已经透过白色的衬衫显现出来。

      我还想糊弄她几句,不想下一刻却被人从餐桌上拉起。
      董清愣愣地看着我。
      我侧头去看拉我的这人,但拉我的这人显然没有自知之明,一言不发地拉着我走出了食堂。

      在人来人往的食堂里,没有多少个人注定到我们。

      他拉着我走到一个没有人的走廊,将我逼到角落,居高临下地望着我。
      “解释。”他道。
      我动了动嘴唇,却是不知从何说起。
      他逆着光,我看不清他的脸。

      忽然,他抓起我的手,我下意识反抗,但他本来力气就大过我,轻而易举就掀开了我的衣袖。
      衣袖下那条被厚厚的一层纱布包裹着的手臂瞬间暴露无遗。所见之处,几乎没有一片完好的地方。
      他看了好一会儿,又掀开了另一条,我竟感觉到他手指的些微颤抖,但不论怎么看,另一条手臂也不会因此变好哪怕半分。

      “你之前说高一就接受了治疗这件事……是骗人的?”他的语气中仿佛渗入了冰渣。
      我彻底僵在原地。
      我不由心生恐惧,那是源于被捅破谎言后的心虚。我明知祁行不会对我怎样,但我还是控制不住害怕他。

      的确,我高一时并没有接受治疗。
      医治这种病需要大量的时间与金钱,无论是时间还是金钱,我都没有。

      初三那年,我十四岁,我的亲生父母征询过我的同意后,将我送给了我的继父母抚养。但我始终不敢用继父母给我打进来的一分钱。

      我靠着自己每年寒暑假和除了学习以外的空余时间挣钱,三年高中,终是勉强养活了自己,一直到大学才得到改善。
      我莫名在视频剪辑方面格外有天赋,机缘巧合下成了某家公司的电影剪辑师,因为每次得到的酬劳都不错,我很快便交齐了大学学费,有了去系统治疗的机会。

      但就算去治疗,也终是错过了最佳的治疗时间,我手上的伤口便是证明。

      我盯着那些伤口,无数个模糊的片段在我脑中浮现。
      我坐在地上,靠着床角,青黑的眼框,手里是把染血的小刀,我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动的手,我甚至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给自己包扎好了伤口。

      “你知道……无意识自残吗?”
      我拉下两边被掀起的衣袖,“我不是故意为之,我也没有自虐的癖好。”
      我既想让他知道这三年我都经历了什么,又不想让他知道徒增烦恼。

      就在我们僵持时,走廊上出现了其他人,他们跟他打招呼,貌似是认识他的。
      不一会儿,陆觉他们也追过来了,两拨人对立着,目光投向我和祁行。

      “老朋友?”程菁问我。
      “走了。”祁行不等我回答,侧头对另一拨人招呼道。
      他走前,意味深长地看了我一眼。

      菁姐问起,我只说是初中就认识,帮了我许多。
      他们也就不再追究,问我要不要回去吃饭,我摇了摇头,说没胃口,下次再约,便独自回了宿舍。

      又过了几天,祁行都没有再找我。

      陆觉某天晚上突然发疯,约了大家出去烧烤。

      董清不知从哪得到的消息,也跟了来,路上她明里暗里打听我的新微信号,我烦不胜烦,最后还是给了。
      “哎姜哥,你这微信名有什么含义吗?”
      向铭今翻了个白眼,“想说中二就直说,那么委婉干什么?”
      众人顿时哈哈大笑。
      董清很执着:“啧,慕行慕行,我总觉得没那么简单。”
      程菁挑了挑眉:“依据是什么?女人的第六感?”
      董清一拍大腿:“对对对!”
      陆觉把头凑过来,道:“哥,你该不会看上哪家姑娘了吧?俺记得你以前取的名字都很简单粗暴来着,怎么突然这么文艺了?”
      我学向铭今翻了个白眼,“不就个名字?”
      程菁激动道:“没否认哎,看来真有啥含义呀!”
      “有什么含义,不就是希望自己别如蚁慕膻,谨言慎行。”我面无表情道。
      “噫~说得我们都信了。”

      一行人围着撸串,玩到很晚才回去。

      程菁酒量不错,喝到最后都没醉,她负责将董清送回家,向铭今叫家里的司机来搭了我和陆觉一程。

      “姜哥牛掰,姜哥最强,再来!”喝醉的陆觉勾着向铭今的脖子道。
      “向仔,这家伙就麻烦你了,路上小心。”
      “行行行,不用送了,你早点回去。”向铭今一边将陆觉塞回车里,一边赶我走。

      他们都是走校的,只有我申请了住宿。
      目送这两人离开,我趁着脑袋还算清醒,也慢慢向学校的宿舍走去。

      忽然,衣兜传来振动。
      我掏出手机,没看是谁就点了接听。

      “小楠?”对面是一个男人的声音。
      我皱了皱眉,“别那么叫我。”
      “呃……”
      “……对不起,我只是觉得有点难为情。”我向他道歉。
      “没事没事,你喝酒了?”
      “嗯,跟朋友去撸串了,有什么事?”我问。

      电话那头是我的继父。我虽还不能完全适应继父母的善意,但我并不讨厌现在这个家庭。

      电话那头沉默了好一会儿,才道:“今天下午,姜北说要去找你,中途不小心……出车祸了,现在在医院抢救。”
      “……”
      继父没听到我的声音,又叫了几遍。
      见我这边还是没反应,他顿时有些慌了:“你不要担心,也别乱想,医院离你学校很远,你现在赶过来起码也要几个小时的车程,夜晚打车也不安全……”
      “我知道了。”
      继父听到我回答,忙应道:“好好,你先待在学校,有什么情况我们再通知你。”

      冷风拂过,我看了看没几颗星星的天空,心中五味杂陈。

      这个弟弟,从我搬到继父母家前,事事都要与我作对,我还因他受过多次亲生父母的挨打,虽是如此,我却从未想过要他死的。
      但他既不是我害的,也不是我求他来的,他出了车祸,我除了隔应几天外难道还能怎么样吗?至少我是做不到因为他一次车祸就与他冰释前嫌的。

      风停了。

      我怀着乱糟糟的心绪上了楼,抬眼就看见某人守在楼梯口,眼神幽幽地望了过来。

      我心里咯噔一声。
      哦豁,来者不善。

      我假装没看到他,侧身从一边走过。

      “站住。”他命令道。

      你叫站住就站住?
      应是喝了酒的缘故,此刻我根本不怕他。

      “去哪了?”他拉住我的手,力气很大,我甚至能感觉到他隐藏的那一丝丝怒气。

      但他又有什么立场生气呢?他既不是我的谁,我也不是他的谁,他有什么立场多管闲事?
      一想到这个,我就莫名的心烦。
      “放手!”

      忽然,身体被猛得一推,我顿时撞在坚硬的墙上,撞得我的脑袋一阵发昏。
      “我问你去哪了?”
      我怒不可遏,一手将抵在我身前的人推开,“去喝酒了!去嫖/娼了!跟你有关系?”

      四周一时静谧无声。

      “祁行,你是谁啊?”我冷笑道。

      他就那样定定的看着我,仿佛被抽干了力气,他的脸色逐渐苍白,动了动嘴唇,却是再也说不出一句话来了。

      祁行,你看清楚,我就是这样不值得的一个人啊,总是给接近我的人带来不幸,偏又不识好歹。

      后半夜,我突然发病了,就像所有的重度抑郁症患者一样。止不住的眼泪、控制不住的负面情绪让我几近崩溃。
      我捂着头,在黑夜里苦苦挣扎。
      但都没用,没用……
      黑暗彻底将我包裹。
      我就这样拼命挣扎着。

      天亮时,舍友发现我不对劲。
      我说我不舒服,叫他不用管我。

      等几个舍友都走光了,我忽然觉得很宁静。
      我就这么静静坐着,抬眼时,地上又是一把染血的刀,我那条残破的手臂上又多了几个刀口。

      我觉得自己已经疯了。
      我头一次想,是不是让自己沉沦黑暗,就可以摆脱痛苦,永远也不用醒来了。

      我茫然地看向门口,那里一直有人在喊我的名字,但门已经被我从里面反锁了,他们无论多用力,都是打不开的。
      这个学校的门,出了名的结实。

      没有人进得来。

      我觉得很轻松,但他们好像很难过,连唤我时都仿佛带上了哭腔。

      “姜哥!我是陆觉,给兄弟开个门行不?”
      “姜楠,你他妈玩够了没有?”
      “姜楠,别吓姐了行不?开门我们好好聊聊?”
      ……

      我有些麻木地听着门外的声音。

      “姜楠!”

      我颤了颤,终是不情不愿向门口走去。

      “啪嗒!”
      门外所有的声音仿佛都在这一声中静止了。

      我打开门,看到众人惊愕的目光。

      我想回他们一个微笑,但下一秒我却被某个人紧紧拥入怀中。
      抱着我的这人,他全身都在颤抖。

      外面的光线很刺眼,我不适地眯了眯眼。

      忽然想起,几年前,在一间医院的病房里的那个怀抱。

      “对不起……对不起……”我一遍遍重复着。
      这一声声对不起,也不知到底是想说给谁听的,但我就是忍不住一遍一遍重复。

      菁姐终于控制不住号啕大哭。
      我似乎给这个倔强的女孩带来了莫大的惊吓。

      但我的意识已不足以支撑我说完一句安慰她的话了,我的眼皮越来越沉,越来越沉……

      “姜楠!”

      *

      “谁?”

      本蹲在楼梯口哭得迷迷糊糊的我顿时清醒,我在黑暗中扶着墙站起,因为哭得太久,站起时一阵晕眩,但就这么一瞬间,我失去了最佳的逃跑时间。

      问话的那人也是个胆大的,夜黑风高也不瞧清是人是鬼就敢凑上来。

      但在这个时间凑上来的,除了上完晚修回来的走校生还能有谁呢?
      除了今晚跟班主任请假没去上晚修的自己,这层楼的另一个走校生还能有谁呢?

      我哭得太久,竟忘了下晚读的时间,心里又是一阵无力。

      这一层楼的楼梯灯很久前就烧坏了,他封锁了我所能逃跑的路,就站在我站在的这片黑暗中,借着门内透出来的光,把我的脆弱看得一清二楚。
      我匆忙低下头,也不知还能掩饰什么。

      “姜楠?”他的语气中有微微的惊讶,还有一些不知所措。

      他垂下撑在我身旁的手,斟酌好一会儿,才道:“你今晚没来晚自习。”
      我不知道他说这句话有什么意义,也懒得应他。
      这个年纪的男生正是身体抽条的时候,祁行长得还要比我高半个头,他什么也没做,就静静的站在我面前,却给了我一种莫名的压迫感。
      我一动不动,但就在我和他都沉默时,我一下一下的抽咽声还在,眼睛也还在泪流不止。

      他或许是觉得,两个大活人,一直站在楼梯口也不是办法,便不管我答不答应,将一包纸巾塞到我的手上,径直拉着我走进了屋里,还顺带关上了门。

      他这一套动作行云流水,让我恍惚了好一会,我回过神,哦,我忘了他不仅是我的同桌,还是我的室友。

      室友他见我进来了还杵在那不换鞋,向我抬了抬下巴,意思再明显不过。

      我也就随他意,坐在他旁边脱了鞋子。

      “为什么蹲在外面?”他问。
      “不想进屋。”我答。
      他顿了顿,又问:“为什么不想?”
      这一次,我没有马上回答他,而是换好了鞋,径直往客厅走去,才道:“因为屋里有刀。”

      这个答案明显在他的意料之外,他没有再追问我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我来到客厅,瘫坐在沙发上。
      那些让我痛苦的记忆又宛若潮水般涌来,母亲的冷嘲热讽,父亲的无知,弟弟的霸道,亲戚的议论,成绩的下降,病痛的折磨,控制不住的不思进取,我做错了什么?为什么我要活得像个罪人?
      该死的眼泪,我心道,我用力擦了擦,意料之中,不一会它又落下来了。

      室友也进了客厅,他若无其事打开冰箱门,问:“吃饭了没?”
      我没有回答。
      “那就是没有。”他又道。于是从冰箱里拿了一些面条,几棵小白菜和两颗鸡蛋。

      我们除了大型考试,基本都在租房吃,所以冰箱里总是塞满食材。

      但我已无心知道他要干什么了,脑海中的片段宛如走马灯一般挥之不去,庞大的负面情绪压得我喘不过气,这个时候的我,连小小的放空都做不到。

      “你洗澡了没?”室友又问。
      他的话打断了我的悲伤,但也只是一会儿,但鬼使神差地,我还是回了句:“没有。”
      面已经下锅,他放下勺子,倚在门框上,竟有了几分吊儿郎当,他道:“那你去洗澡先。”
      我点了点头。
      “十分钟。”他道。他的意思是只给我十分钟的洗澡时间。
      我莫名其妙地看了他一眼。

      冲了个热水澡,我的情况稳定了许多,至少眼泪是止住了,我打开浴室门,一抬头就看见个人站在门对面,眼睛盯着腕上的手表。

      他见我出来了,也就没再做刚才那样幼稚的动作。
      看来我没超时。

      饭桌不大,长方形,吃完了面,我坐回沙发上,一言不发。
      我以为他多少会八卦一下,毕竟是个正常人都能发现我精神上的不对劲,谁都不想自己的室友兼同桌是个患有精神病的疯子,但他看了我好一会儿,叮嘱我记得关客厅灯就没再管我了。

      早上醒来,我打开卧室门,果不其然看到他像往常一样在厨房里忙来忙去,只是今天貌似比往常还要早了一些。

      很多时候,我都有种祁行是我的保姆的错觉。

      我匆匆洗漱完,赶到厨房去搭把手。
      我偶尔也会用余光偷偷瞄他,当然,除了看到他稍长的刘海下那两个淡淡的黑眼圈外什么收获也没有。

      那时我只以为是他又复习到凌晨一两点导致的,很久以后,我才知,有那么一个人,因为我一句不明所以的话,默默在我门前守了一晚上。
      他就因为一句“因为屋里有刀”,担心害怕了一晚上,甚至半夜蹑手蹑脚将租房内所有的利器都藏了起来。

      第二次被他瞧见我哭是在初三上学期的的某一天。
      虽然我大部分时间也会有情绪失控的时候,但那一天在我初中生涯中算是最严重的一次。

      那一天,我与许久没打过电话给我的父母大吵了一架,吵架的内容是什么呢?不外乎成绩下降不如人,抽烟喝酒上网吧,叛逆偏激不讲理之类。

      “我生你养你说你几句怎么了?”电话那边是一个女人的大吼大叫。
      “你长这么大花了家里多少钱?要不是你要读大学你爸爸需要每天要累死累活赚钱?”
      我捂住快要炸裂似的脑袋,咬牙切齿:“钱钱钱什么都是钱!在你们眼里只有钱!钱比我更重要!”
      “什么叫钱比你更重要?你简直不可理喻!”随后又是漫长的三句不离钱的大吼大叫。
      “你最好不读书!我巴不得你不读书!你不读书家里还能省点钱给我们养老,像你这样的白眼狼我还指望你以后出息了回来养我们?”她歇斯底里地喊着,喊到最后电话那头竟传来了丝丝呜咽声。

      我疲惫地捏了捏眉心,肩上似有千斤重。

      这个女人,从我认事开始,只要我跟她发生争执,她便会几次三番向她的兄弟姐妹告状,向街坊邻居控诉,向我的爸爸哭喊,用她的眼泪博取她所能博取的同情,妄想用舆论逼迫我向她妥协,向她低头认错,一辈子活在她的掌控之中!
      虽然在我长大之后有所收敛,但也只是有所,我永远也不会忘记小时候被迁怒时所受到的挨打,她甚至将不满六岁的我按进过水池,那时候她是真的想要把我弄死。
      到底是怎样的怨恨才让她对我下如此狠手?她的收敛不过因为我长大再也不能对我拳打脚踢,怕我心生报复。
      哪怕她曾经也是爱过我的,经时间磋磨,这份爱怕是也没剩多少了。

      “早知你是这样的白眼狼,当初在生你下来时就该活活把你掐死!你以为是我们想要做你的父母的吗?如果有选择,我宁可不是你的母亲,你也不是我的孩子!”

      我捂住疼痛难忍的心口,连呼吸都觉得困难至极,过去我从不知这种心脏像被剜掉的感觉,如今倒是一清二楚。

      “你就是想我死!”我仿佛用尽一身的力气将这句话喊出,再也顾不得被摔得支离破碎的手机。

      拍门声和叫喊声越来越大,但我的意识已逐渐模糊。
      没人来救我,也没有人可以救我,本来就不想活的人,即使救回来又有什么意义?没意义的东西就该被放弃。

      ……

      “医生,他怎么样了?”
      “检查出来了,他会昏倒是因为过度焦虑引发的过度呼吸症候群,病人因为感觉不到呼吸而加快呼吸,导致二氧化碳不断被排出而浓度过低,引起次发性的呼吸性碱中毒等症状。以及……你是病人家属吗?”
      “啊……不是,我是他同学。”

      半梦半醒间,我听到这么一段对话。

      “哦,好。”医生道:“那建议你还是尽快通知病人的家属吧。从他手臂上伤口的深浅,此次引发的过度呼吸症候群以及你提供的实况,我们认为病人可能是一名潜藏的抑郁症患者,但要等病人醒后亲自去找精神科医生做过检查才知。”
      “……我知道了,他多久能醒?”

      我睁开眼睛,一眼便看到挂在床头的点滴。
      没死啊……
      我不知此刻是庆幸还是遗憾。

      “最早今晚,最迟明天。”
      “好的,谢谢医生。”

      送走医生的祁行一回头便与我对上了眼。
      他的眼里是一闪而过的欢喜与惊讶。

      是吗?这世上,竟还有人会因我活着而感到欢喜。

      我坐起身。

      “医生说……”他小心试探。
      我打断他的话,“我知道。”
      “那……要不要通知他们?”
      “……别了。”我冷笑道:“我玻璃心,受不起他们的冷嘲热讽。”

      此刻已是夜深,窗外依旧是那个繁华的城市,只有夜间微凉的风一成不变。
      祁行坐在我旁边,沉默不语。

      其实他一直都是这样,寡言少语,别人不搭话,他就很少有主动跟别人交流的时候,初二那晚是意外,今天也是个意外。

      “你愿意听听我的过去吗?”

      但我为了这么个意外,竟然想要把我的过去和盘托出。那是一道血淋淋的伤口,是我内心深处最不愿提起的过往……我一定是疯了。

      “好。”他点了点头。

      拇指轻轻摩挲手臂上的伤,我道:“我出生在一个并不完美的家庭,我父母结婚三年后有了我,但我的出生却并不是一件让人庆幸的事……”

      结婚三年,我的父亲对家里不闻不问,我出生那天,父亲甚至都不在场,母亲将我生下,直到我三岁那年我的父亲都没有履行一个做父亲的义务。
      他们之间没有爱,有的不过是一个匆忙间由亲情组建起来的家庭罢了。
      我不是在期待中诞生的,我的父亲不爱我的母亲,又怎么会爱她生下的孩子?

      我三岁那年,我母亲终于受不了了,要和我父亲离婚。
      虽然后来两人复合了,但这正是另一场灾难的开始。

      我回到爷爷奶奶家,但因为爷爷奶奶不喜欢我母亲的原因,连带我也倍受冷落。
      我永远也比不上表兄妹们,永远比不上“别人家的孩子”。

      母亲与婆家的关系愈演愈烈,后来竟闹到不可开交的地步,明明是一家人,却宛如有深仇大恨一般。
      到最后,她因为发泄不了心中的怒火,竟拿我当了迁怒的对象。
      她扯着我的头发,像个疯子,她把她的那些扭曲的思想源源不断灌输给我,逼我去恨她婆家的每一个人。
      我甚至也相信了好一段时间,认为母亲的话才是真理,于是我变得暴躁,蛮横,这个现象直到我上了小学才逐渐消失。

      再后来,我多了一个弟弟,母亲和父亲干脆带弟弟回到了城市的那一个家,徒留我在这个乌烟瘴气的地方苟延残喘。
      没几年,爷爷就去世了,虽然我不曾从心里接纳了他,但我也没有像母亲教导的那样恨他入骨。
      爷爷死后,我的父母回来了,他们带着我没见过几面的弟弟,决定在那个小城镇上久居,我们搬进了新家。

      弟弟似被宠坏了,嚣张跋扈,与安静的我截然不同,但父母偏就喜欢弟弟多过我。但凡我有的,他都要争一争,甚至连我睡了多年的房间都要跟我抢。
      我本就因为没什么安全感所以占有欲极强,听到弟弟连我唯一的领地都要争抢,我还能忍他?
      但他毕竟是我弟弟,我虽讨厌他却不想置他于死地,到底留了情,以至于我自己也满身是伤。
      但在父母眼里,身为哥哥就该让着弟弟,不管怎样出手打弟弟就是我的错。他们甚至将两个扭打成一团的孩子分开时首先扶起来的都是弟弟,其次?没有其次,没有人过来扶我。
      寒心吗?自是非常寒心的。

      母亲打人是痛,父亲打人是狠。
      父亲无知,没搞清楚真相就妄下定论,甚至连我的解释都不听,在我眼里不是严父,而是愚蠢。

      “他脱了我的上衣,用衣架将我打得遍体鳞伤,那衣架中心材质是铁丝,并不是塑胶,你知道一衣架下来伤口那一阵火辣辣的感觉吗?”我微笑。
      祁行看着我,皱了皱眉。
      我继续道:“你一定很好奇我当时为什么不反抗,因为……我想永远记住那一种感觉啊,那一种身为废物的感觉。”
      “然后呢?”
      “然后,我受够了。我怎么可能是那种坐以待毙的人啊,我冲进客厅,找到父亲买回来的啤酒,当着他们的面把瓶子砸碎了,玻璃洒了一地,我用碎裂那端对着他们,他们盯着我手上混着酒水一起往下滴的鲜血时,眼里第一次有了惊恐。”
      “你……”
      “我没做蠢事,我不过告诉他们——到此为止,下一次碎的可就不是一个瓶子了。”

      我坐在床上,低低地笑出了声,可不知怎的,笑着笑着那烦人的眼泪竟然又流下来了。
      “我这是怎么了?明明是我赢了啊……”

      余光中有人站了起来。
      抱住我的那个人什么都没说,只是一下一下顺着我的脑袋。
      可不知怎的,因为他这一个莫名其妙的动作,我竟莫名其妙觉得委屈得很。

      “我赢了……但我什么也没得到。”

      我把这十四年来受过的委屈展现人前。

      “你不需要得到,因为你值得更好的。”

      *

      “醒了醒了,快!快通知祁行!”

      一阵兵荒马乱后,一人被簇拥着走进了病房。

      我看到他明显憔悴了许多的容颜,心疼地皱了皱眉。
      他愣愣地走到我面前,眼中似有千言万语。

      我用缠满纱布的手指了指他手上提着的保温桶,笑:“我饿了。”

      这一次貌似是因为短时间内失血过多,我整整昏睡了两天。
      向铭今和学校帮忙隐瞒了我住院的真实原因,只对外说是我近期压力太大,过度焦虑引发了过度呼吸症候群。
      但也有知情人传,说是看见了我被祁行背出去时那两条伤痕累累的手。

      我的继父母得知了我的情况,当天就赶来了医院,守了我两天,直到看着我出院了才肯回去。
      他们还带来了一个消息,说姜北已经脱离了危险。

      我出院后去了一趟姜北所在的医院,并找到了他的病房。
      他恢复得很好,但说是车祸撞到了脑子,把那天想对我说的话都忘了。

      途中撞见我的亲生父母,他们张了张口,似有千言万语,我微微颔首,终是与他们擦肩而过。

      没过多久,祁行就向学校递交退宿申请书,两份。
      我很顺利地搬进他事先挑好的租房,并不幸地又和他成了室友。

      *

      两年后。
      我的病情终于得到良好的控制,再没有出现无意识自残,也基本不会再轻易犯病。
      这一次,是真的在往好的方向发展。

      “这其中,我是不是功劳最大?”
      虽然心里想着不是,但我还是配合他道:“是是是,你功劳最大。”
      他笑了笑,道:“那你的病快治好了,你是不是也该帮我治治我的病了?”

      这是一道送命题,绝不能回答Yes or No。

      我十分真诚地问:“您有什么病?”
      他亦十分真诚地答:“提示:病名为爱。”

      【END】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第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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