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第 1 章 ...
-
秋天的想想
刘阳阳曾经对她说过,人生在世,无论个体做何想法,都有一个既定的位置。这个位置相对于每个个体是唯一的,而每个个体相对于这个位置也是单独的。不过,很少有人会认真地思考自己所在的位置在哪里,以及是否合适。但她,姚想想,是个位置感特别敏觉的人。又诚挚地说,别想了,想想,也别再找了。停下来,不好么?为我停下来,好不好?
当时姚想想的反应是眼皮都没有抬,漫不经心地啜了一口红酒,注目挂杯的液体渐渐变淡,反问:“你的位置在哪里,你知道么?”
“就在你身边!”刘阳阳脱口而出,执起她的一只手,深情款款地说,“就这样陪着你,和你一起慢慢变老,到死。一辈子!”
姚想想就皱眉失笑,学习方才他语重心长的口吻说,阳阳,你是娱记,不是愚记!难道会不知道,人生最可悲的,不是得不到;而是得到了,然后发现它一点点变得面目全非,不似当初?美人迟暮、英雄末路,凄惨绝望的先例俯拾皆是。而你竟然还要亲眼看我变老变丑!你是何居心?!
面对似嗔似怒的回答,刘阳阳张口结舌。原本美好的心愿,已经被普遍认可的最动人的誓言,竟会在奉献给姚想想的关键时刻忽然变得一文不值且可疑可怖,让他如何不惶恐?
慢吞吞喝干杯中物,姚想想这才冲仍在犯间歇失语症的刘阳阳若有若无地一笑:“只是个玩笑,你怎么还当真了?越老越没幽默感了。”
刘阳阳僵硬的身体陡然一松,表情哀怨地瞟她,小声嘀咕:“早晚被你吓死。”
姚想想起身倒酒,对他的反应并不怎么在意。
其实对于刘阳阳的位置说法,姚想想还是认同的,也不得不承认他对她的观察很细致。她所不满的,只是刘阳阳那副一本正经的腔调,以及悲天悯人欲救她于水火的上帝姿态。
她从不相信有上帝这种东西存在。上帝于她,不过是开玩笑时偶尔会用到的一个名词而已。
她也不允许有人找任何借口来救赎她,虽然她并不觉得自己已经强大到不需要别人的帮助。相反的,对于活着的艺术,同其他人相比,姚想想自觉还很弱。
不过,这只是她个人的想法。她周围的人,不知为何,常常认为她是强势的,并往往将这种看法体现在对待她的态度上。
比如十年前,市里要举办一届中学生才艺大奖赛,几乎所有像样点的中学都被分配了名额,姚想想所在的中学也不例外。她的音乐老师,大脑神经不知怎地一闪耀,事先不知会她就擅自做主代她报了个独唱参赛,还自作主张地替她找好了伴舞和伴奏,也都是些本校的学生。这个消息一经透露,引得全校哗然。流言野火般烧了起来,并很快达到了匪夷所思的地步。
对于这个硬被推到众人非善意目光注视下的事实,姚想想出离地愤怒了。她找到音乐老师,大闹了一场。
令她气愤的其实并不是那些空穴来风的流言,而是音乐老师这种枉顾她个人意志的野蛮行径。
她的嗓音比起同龄女孩要低沉而富于磁性,唱起某类歌曲时确实具有旁人所不及的味道。但也仅此而已。论唱功,校外的且不说,只本校同学里就有几个比她要好。对于这一点,她很有自知之明,其他人也同样清楚。而音乐老师却偏偏推荐了她!
事情一直闹到校长那里。年近半百,素有泥菩萨之称的女校长拿出手段,费了番力气,以让音乐老师向姚想想道歉的方式平息了这场轩然风波。
然而比赛还是得参加。因为节目已经承报,资金、乐器、服装亦申请到位,情势已成骑虎,由不得一个小小的学生说“不”。
第一次排练,地点是在学校副楼的二层音乐室。半圆形的教室里,桌椅被堆到后半部,只留下要用的十几把椅子,空出很大一块地方充当学生们施展身手的场地。
所有其他参赛的同学都准时到达,连音乐老师也等待了有一阵儿,姚想想才姗姗来迟。
面对一屋子表情各异的同学老师,她像是对着陵园里的一堆石碑,面不改色地坐到刘阳阳让出的椅子上。
“你来了!”刘阳阳顶住一室的低气压,悄声向她问了句无意义的话。他的眼睛那时还是乌黑闪亮的,欣喜地看着姚想想,不自觉地露出雪白的门齿。
“唔。”姚想想应付地含糊一声,目光随意向四下扫扫。
绝不道歉!她很有些孩子气地想,没有注意到音乐老师在看见她出现后明显变得轻松的神情。
伴奏的女同学她都认识,伴舞的男同学们则更是熟悉。女孩子们个个漂亮动人,男孩子们也全都帅气不凡。
男孩子们都可算是姚想想的“朋友”,虽然他们彼此间和“朋友”这个词远远沾不上边儿。除了同校外,唯一能将这群男孩子联系起来的共同点就只是:他们都喜欢并自发地想要保护姚想想。基于这一点,他们既相互敌视,又怀着些微对竞争对手的那种因为拥有共同目标而产生的莫名的敬意。
姚想想了解他们的想法,有时觉得这很蠢;有时又有点儿感动。必竟,众星捧月的感觉其实又能坏到哪里去?
至于那些女孩子,姚想想有些说不准。她总觉得她,或她们,是不易分辨的香喷喷的一群,难得有能让她只见过一次面便记住的角色。她直觉她们大概不太欢迎她,原因嘛,她觉得还没有思索的必要。
事实是,女孩子们难得立场一致地集体排斥她。因为姚想想不仅吸引走了学校里大部分惹人眼球的男学生而不自知,还始终没有同他们中的任何一个发展出超乎友情的关系。对于后一点,尤其令女孩子们既切齿又庆幸。
现在女孩子们状似紧密,实则松散地坐在一起,和男孩子们隔了一条小过道。她们不时用目光估量着彼此的份量,意味不明地轻笑或沉思。
从一开始姚想想就没有指望自己在她们那里会有一个位置,所以并没有打算加入进去。不过,她也不认为自己和现在正坐在一起的这群浑身散发着薄薄雄性荷尔蒙气息的男孩子会有什么实质性的交集。不过是暂时坐在一起罢了,她的位置也不在这里。她还没有找到属于自己的位置。她冷静地判断。
一个长发女孩使她将目光停顿了片刻。那个女孩身材娇小、脸孔水当当的,比她高一个年级,名字好象叫做柳嫚嫚。无论什么时候,她给人的感觉都似一只慵懒的猫,表情和姿态都会引得人忍不住地想去抚摸。而且一旦真这么做了,绝无例外地会感到满意。她在学校里人际关系算是好的,不过姚想想凑巧从她的亲卫队那里得知了几件关于这位猫女的很不光彩的事迹,所以对她的印象不佳。
她有些奇怪没有什么音乐特长的柳嫚嫚怎么会出现在这里。后来看到她手中摆弄的三角铁才了然,随即好笑。三角铁,虽然是那种最不需要灵性乐感的乐器,但好歹也可以发音。音乐老师是出于什么动机挑了她呢?但愿她和他都不会后悔这样的选择。她不无恶意的想,脸上纹丝不动。
第一次集中的目的,只是让大家彼此见个面了解一下大概情形,同时确定参赛的曲目。姚想想的独唱歌曲很快定了下来,麻烦的是伴奏女孩子们的另一个乐器合奏节目。在经历了提出,否决,再提出再否决的若干次循环后,大家才在吵起来前勉强统一意见,准备演奏李斯特的《西班牙狂想曲》。
姚想想早已不耐烦,等到音乐老师那个“解散”刚刚出口,她站起来就走,背后是她那群忠心耿耿的亲卫队。教室里顷刻间便少了半壁江山。女孩子们忿然而悲怆地怒视他们离开,直到人影都瞧不见了,才蔫蔫地同宽容微笑的音乐老师告别。
每天下午都是排练时间,十几个人聚在音乐室里且弹且舞且歌,闹出很大声响。天气渐热,虽然音乐老师每次都有提供免费冷饮,但练习得不顺利时,少男少女们的火气还是说冒就冒。
“轰!”弹钢琴的女孩双手猛按键盘,半直起身子瞪向拉小提琴的同伴:“拜托!你怎么又拉错!这是今天第几次了?!”
小提琴不甘示弱地一拨短发:“要不是你抢拍子,我怎么会拉错?大提琴节奏也不对!”
“你……”大提琴的脸白了。
女孩子们吵做一团,差点把屋顶都掀了。本该做调停灭火工作的音乐老师恰巧有事刚刚出去,间接使得事态愈演愈激烈。
男孩子们停止练舞蹈,趁机休息,或坐或站地纷纷补水观战,丝毫没有劝解的打算。
姚想想把耳机从头上摘下来丢到桌面上。她看了眼越吵越凶,已经忘记争执的起因,开始互相揭短进行人身攻击的女孩子们;再看看好整以暇,练习出汗后更显粉嫩标致的男孩子们。脸上仍旧毫无表情,心里没来由地厌烦,对在场所有人。
她用力踹了一脚桌子,木桌腿在大理石地面上拖出刺耳的一声尖叫。教室静了一刹,所有人都闭了嘴转头看向姚想想。
“就算你们合奏的再熟练,没有人犯错,可也比不上爱乐乐团吧?这首曲子在大街小巷都响滥了,只要听过的随便什么人都能找出其中的不足,凭它有可能拿大奖吗?还不如把音乐老师自谱的什么曲子挑一个,赢面还大一些。”
姚想想淡淡地说,唇边挂着一个若有若无的微笑。这个表情让既便是那些女孩子都不得不承认这时的姚想想好看得令人嫉妒,更别提那些本就对她心仪的男孩子们。教室里的安静比方才更甚。
钢琴瞪着她看了半天,才不甘地扭头和其他女孩子交换目光,演奏的孩子们都踌躇起来。
姚想想不再多说,离开那些同学,一个人缓步走向门口。
“姚想想,你要去哪里?”刘阳阳照例不怕死地顶着十几道目光的逼视,从后面追上来,小声问,表情是仍沉浸在姚想想刚才那个笑容里的恍惚。
“厕所。”姚想想不高不低地回答,目视刘阳阳红着脸退回原地。有人在轻轻地笑。她恢复了没有表情的常态,继续向外走。
走在学校热气蒸腾的红砖路上,姚想想的脚步轻盈而富于节奏。
明媚的五月的阳光照耀得校园内一片灿烂,洁白的槐花夹杂在碧绿的叶片间散发着清甜的香气,朗朗的读书声不时从某扇窗子后响起,看门老头头垂在肚皮上打盹。
同以往的任何一个初夏没有什么不同的季节,一个经过了就不会再有回忆的平凡的午后。
她顺着楼与楼之间的阴凉走进副楼旁边的一座小楼。
这所中学的历史很久远,而这幢小楼则是残留下来的最早的建筑。因为太过残破已经不适用于教学,现在只是用来存放体育器材和闲置的桌椅板凳等杂物。
沿着积满灰尘的木楼梯上到顶层的阁楼,在杂物堆的迷宫中穿行,走到唯一的窗口旁。倾斜的小窗紧闭,灰扑扑的玻璃,几乎看不清外面的景物。
熟悉地掸了掸尘土,姚想想向玻璃上哈了口气,动手擦出一小片干净的平面。主副楼及大半的操场呈现在这片小小的圆里。她半眯起眼睛开始仔细地窥视。
没有人在外面走动,学校时而喧闹时而宁静,阳光仍然很亮很暖。她离开窗口,坐到一面破鼓上,从中翻出一个瘪瘪的烟盒和一盒火柴,挑了不太软的半支烟,点燃。
姚想想学习成绩很好,是普遍意义上的好学生。她的相貌也特别出众,倒不是有多美,而是有一种独特的与她十六岁的实际年龄不相称的六十岁女人才会有的那种成熟沧桑的冷艳。对于她的这种气质,所有见过的人都觉得不可思议,尤其是那般小男生,迷她迷得神魂颠倒,成天围着她转。
做为众人瞩目的焦点,她说不上是讨厌还是喜欢,但总有一丝紧绷的感学。那样的年纪,不管外表多么成熟,内心仍旧只是一个孩子。
吸烟只是体内那根弦绷得过紧时的一种放松方式,她并不依赖。积了厚重灰尘的各色奖杯,破角开线的奖旗,挂满蜘蛛网的屋顶木架,还有透过模糊玻璃进来的缕缕阳光。在这个充满寂寥味道的午后的阁楼,慢慢地吸烟似乎是唯一适宜的选择。
她仰头吐出一口烟,看它散尽,然后凑近窗户向外瞄几眼。退回大鼓,又吸几口,再次凑上去瞄瞄。半个下午就这样慢慢地流淌掉了。她并不觉得有多可惜。
光阴对于找不到位置的人来说,一天和一年其实并没有多少分别。
透进阁楼的光线开始变得黯淡时,最后从副楼里陆续走出她的那些排练的同学。几个男生东张西望,呼喊她的名字。姚想想一声不吭,闪在阁楼的阴影里,事不关已地看他们徙劳地寻找了一阵后放弃。
再过一阵,整个校园已经静悄悄地没有了人声。夕阳穿过柳丝分裂成斑驳的光影,建筑物上的反光竟然是一天当中最明亮的。轻风拂动音乐室外的彩旗,舒爽而流利。少了人的陪衬,校园忽然显出安祥惆怅的一面。
姚想想隐在窗后一动不动。她的脸在阁楼的阴影里显得很冷,仿佛一块晶莹剔透的寒冰,表面挂着点点细小的水滴,在黯然里发光。
半晌,她抿了抿嘴唇,眼神变得幽暗,缓缓将脸靠近窗口。夕阳最后的灿烂投在她的脸上,上面什么都没有。既无表情,亦无水渍,整张脸干干净净的。
又等了片刻,确认不会有人再出现,姚想想慢吞吞地起身,踱出小楼,来到阳光下。
仍是来时的砖路,泛着的热气已经消散泰半,取而代之的是馨凉的潮意,一丝丝渗入到每一个毛孔,皮肤迅速冷下去。
她走得很慢,却坚定不移,几乎等距离地一步步走回音乐室。在紧闭的门外略顿,然后似条游鱼般将耳朵安静地贴上木门。
本应空无一人的音乐室里有奇怪的声音传出,好似小猫的低呤、生病的人粗重的喘息,还有一些其他的混乱的声响。
虽然是处女,但并不代表姚想想不知道这些声音意味着什么。她慢慢站直身体,向后退了一步,面无表情地盯住面前这扇深色的大门,眼睛亮得像窗外那抹最后的灿烂。。
平静地站立了片刻,她转身寂然下楼,走出学校。
她想她知道音乐室里的人是谁。透过阁楼斜窗上的那个窥视孔,可以很清楚地观察到谁离开了谁还没有。刚才几乎学校所有人的身影都曾出现在里面,只除了柳嫚嫚和音乐老师。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她就已经了解到音乐老师其实是个滥交的人。通常这种人很不易讨巧,但音乐老师却是个例外,概因他有相当的“资本”:名牌大学毕业,作曲与调情的手段同样一流,近四十的人却依然英俊潇洒得令人神共愤,特别让大妈级人群趋之若骛。所以虽然私生活烂帐一笔,音乐老师的人缘倒是出奇地好,在学生及家长中的口碑也不错,据说早几年还被评上过什么先进。
第一次见到姚想想,音乐老师就眼睛一亮,大声说:“嗨!美女!”。本是粗俗的举止,却因为他不凡的气质和夸张的语气引得周围报到的同学老师一阵哄笑。没有人认为做为老师不应该用这种方式和学生打招呼,反而觉得音乐老师的确平易和风趣。
美丽学生与放浪老师的组合,按常理应该有些不平凡的后续发展。但事实是,自第一面后,这位花心太岁居然再也没有和她私下见过面或说过话,白白放着校花一枚当摆设。这次替她报名参赛,说起来倒是头一次算得上比较亲近的举动。
姚想想不紧不慢地走地夕阳的余晖里,步态很稳定。被拖长的影子投在她面前,因了折射,那影子的脚步在起落间有些失真地蹒跚,踉跄着向前戗。
她面无表情,内心却如同那影子般仓皇而绝望,疯狂地想要逃窜。她再次诅咒这该死的初恋,还有那个不值得她爱,她也不想去爱的男人。
这个男人的本质,她早就清楚的。他随便,可以和十六到六十岁的所有女人上床;他不负责任,可以同时和多个女人保持暧昧的关系。这个男人,纯粹就是一个玩笑人生的败类,她明明早知道,却还是莫名其妙地陷了进去!简直不可救药!
她恶狠狠地诅咒,强烈希望自己可以是沙乐美,砍掉这个男人的头,让他不能再四处留情。可是……可是,真的要破坏那张完美的脸吗?
柔软嫣红的嘴唇,无时无刻不带着魅惑人心的微笑。灵活漆黑的眸子,总是深邃清澈,似包含了所有美好的情愫。浓郁弯曲的长发,用一根银色带子束在脑后,象一缕月光锁住了最深沉的子夜。整张脸找不出丝毫瑕疵,如天使般圣洁,而且仿佛还在发着淡淡的光……
姚想想轻轻哆嗦着叹息。如果他不动不说话,对着这样一张脸,她想她可以就此面对一辈子而不疲倦。但是,如果必竟只是如果。他不能,她也不能。
她断定自己还是太浅薄,沉溺于耳目色相的诱惑不能自拔,说到底还是自己的错。她深刻检讨自己的不智和轻浮,仇视一切软弱徬徨,力图重振精神。
然而,伤心和茫然还是铺天盖地般压了过来,如同最初的惊鸿一瞥后,这该死的初恋就生根萌芽一样,令她措手不及。
那次比赛获得了意外的成功。姚想想从一大群稚气未脱、不知天高地厚的参赛选手中脱颖而出,拿了一等奖不说,还得了个最上镜选手的奖项。
以为在选港姐吗?姚想想被鲜花和掌声包围的时候,漠然地想。
音乐老师很激动,杀进人群,不顾因为演奏他作曲的《陌上斜阳》而同样一举成名正狂喜得热泪盈眶的女孩子们的尖叫阻拦,拉了姚想想就跑,扔下一大群诧异的目光。
姚想想不愿意同他走,却拗不过他的力气,只好被动地被他拽着跑。摆弄笔杆和乐器的手意外地有力,湿热地紧紧攥住了她的手,一路跑过无数陌生的面孔和建筑,跌撞间竟让她产生一种私奔的错觉。
漆黑的夜晚,背后是火把和追赶的人群,两个年青人慌不择路地在丛林间奔逃。不管成功与否,他们的手想必也是这样紧紧相握的吧?
暂时忘记了之前的不快,姚想想开始主动地跟随着音乐老师的脚步。俩人手拉着手奔跑,远远看去仿佛一对璧人。
在一处偏僻的回廊,他们气喘吁吁地停下脚步。
音乐老师松开她的手,目光灼灼地注视她,自豪地大声说:“我就知道你会赢!你看见了吗?底下评委和观众的眼神?我看到了,所以我知道你一定会成功!”
姚想想垂下那只曾被紧握的手,感觉上面的汗湿因为风干而弄得皮肤有些微痒。她仰头注目音乐老师,大脑渐渐清醒,目光一点点冷却。
似乎没有发觉她的变化,音乐老师凝视她的眼神变得柔和,甚至带上了些许宠爱。他不自觉地笑,下意识抬起手想去抚摸她的脸,却在接近时停下,着迷般喃喃低语:“这张脸,是这么冷,连笑都是冷冰冰的。可是又那么美,美得不真实,美得让人不忍去攀折。”
姚想想握紧了那只手,呼吸再次变得有些急促。
是现在吗?在这里?这个虚伪的男人终于肯承认之前对她的冷淡不过是在欲擒故纵。那么好吧!当他说完他本该早就说出的那些话,她就要狠狠地拒绝,然后扬长而去,让他也尝尝得不到的滋味。
她已经埋葬了自己的初恋,没道理这时候再翻出来提醒她当时有多伤心。
因爱成恨,得不到的也不能让对方得到。这样丑陋的情感,这样丑陋的自己。
姚想想被自己的想法惊讶得睁大了眼睛,脸上却浮起一个朦胧的微笑。
她一定是在做梦,今天过去了,她以后都不会再回忆这个梦。
“想想,高兴吗?为了让你有展示才华的机会,我被校长折腾得够呛。”音乐老师温柔地问,连小小的抱怨都似在撒娇,英俊的脸在灯影里闪着光彩。
“……”要想得到什么,总得付出代价呀,老师。姚想想恶意地想,不说话,只是微笑。
“那些伴舞没想到会那么出彩,原本只是想有你的朋友,你比较不会太紧张。你的眼光不错,他们随便哪一个都拿得出手。”呢喃的低语,混合了花香的呼吸轻轻拂过她的耳际,语气里满是赞赏。
姚想想轻轻蹙了下眉,不明白都这个时候了,这个老男人还在拖泥带水个什么劲儿,根本没有一个花心太岁该有的敬业精神,没看见她的笑容快挂不住了吗?
“想想,叫我一声吧!叫我——爸爸!”软语请求,却象惊雷在她耳边炸响。
“!”笑容僵在脸上,姚想想瞪视音乐老师,满目匪夷所思。
音乐老师终于注意到了她不寻常的反应,有点疑惑地再次强调:“爸爸,叫我爸爸。你母亲该不会还没告诉你……?真没有?该死!那个蠢女人!“他轻声咒骂了一声,塌下肩,无奈地开始给她解释。
老套的风流情债。她真心以待,他虚与委蛇;她挟孕逼婚,他百般推脱。眼看要露马脚,她只好含恨匆匆找人嫁掉。尽管音乐老师将事情经过讲得花团锦簇、催人泪下,但姚想想从中得到的就只是这样一个事实。
起风了,浓重的树影在姚想想的脸上摇晃。她僵立在当地,头依然仰着,看不清表情,只有颊边的碎发在随风飞散。
音乐老师停下讲述,殷切地注视她。停了片刻,她身体不动,慢吞吞地说:“我想老师可能弄错了,我是足月生的,不可能是你的孩子。”
她的声音很怪,不自然地尖细,与平常略低沉的嗓音完全不同,倒和其他同龄人拥有的声线近似了。
“要想作弊怎样不行?你没照过镜子吗?你的脸完全继承了我的特点,还有对音乐的感受,也像我。来,想想,叫一声爸爸。你知道我是。”音乐老师过于激动,没有察觉现姚想想的异样。他渴望地望着她,心中忐忑,搓着手,还咬了咬嘴唇。
一瞬间,那表情让令姚想想觉得他很蠢。原本仍残余的那一丝初恋余韵忽然就消失得无影无踪,她惊讶自己竟然曾经爱过这个男人,这让她感觉自己和他同样愚不可及。
不动声色地回视他的眼睛,姚想想微笑,口齿清晰地回答:“我,姚想想,亲生父亲十五年前去世;现在有个十三岁的妹妹,继父和母亲感情很好。所以,”她开始慢慢向后退走,一字一句地,“我不会存在第三个父亲!老师,再见!”
她猛地转身飞奔,粗长的发辫在空中甩出一道圆弧,像是一条黑色的长鞭抽在音乐老师心头。
音乐老师跳起来追她,但是只跑出几步就停下了。他低头看看手掌中准备送给姚想想的一块名牌手表,颓然而叹。多情总被无情误,人生的第一次真正多情,却是遭遇了自己惯常使用的无情。天网恢恢,原来就是这个意思。
姚想想回到家里的时候,妹妹正在打游戏,母亲则全身笼罩在蒸汽中揭锅,厨房案板上摆满了刚蒸好的花卷。
母亲很懒散且不善家务,为图省事经常蒸一大锅馒头花卷存在冰箱里,应付全家人的胃。这一点常令姚想想失语。但是她今天完全没有注意到母亲和妹妹都在干什么,脸色略微发青地直向自己房间走去。
“比赛,怎么样?”母亲听见声响,从蒸汽中探出半个身子,头巾下的几络散发沾着面粉。
“一等奖。”
“哦,我就知道你行的。新蒸的花卷,要不要来一个?”母亲随口建议,毫无意外。
我知道你行,我知道你会赢……诸如此类轻飘飘的鼓励不是姚想想希望的,她唯一渴望的是被一双温暖的手拥抱,然后告诉她,她可以失败,可以犯错,可以被人嘲笑和看不起。
但没有,一直都没有,她身边所有的人从不会将她和失败相联系,这让她寻找自己位置的过程变得更加艰难。
她平静地拒绝了母亲的提议,什么都没有问就回到了房间。经验早就告诉过她,此时她的询问得到的除了谎言不会再有别的。成年人总是在不停地撒谎以期掩盖那些错误甚至是罪恶,却又在不停在教育孩子要诚实。异常地自私和矛盾。她有时不想长大,算是对这种行为的无力规避。
母亲没有再问什么,退回到蒸汽中同那堆面团继续搏斗,没有发觉大女儿同平日有什么不同。而妹妹,自始至终沉没在游戏中,头都没有抬过。
之后的路,姚想想走得风调雨顺,从未让身边的人失望过。大学生艺术节上,她被某著名导演相中,邀请她担纲即将开拍的某电影女1号。
“书什么时候都可以读,只要你希望。可是机会却不会总待在那里等你,它是稍纵即逝的。年轻人要懂得把握。”导演谆谆教导,摇晃着半长的花白头发。
姚想想并不认为自己现在不放弃学业就会有什么更加光明的前途,同样的,她也不对当演员抱太过美好的幻想。
“演戏很难吗?”她咬着吸管喝了一口可乐,随口问。
导演的回答是什么,至今已经不可考。不过问了这个问题后,姚想想就休学开始了她的明星生涯。
起初母亲对此很是反对,几乎要同姚想想断绝母女关系,大骂她在当交际花。后来得到她第一笔五位数的奉养费才转怒为喜,转而开始双手赞成她的决定。
姚想想感概的同时,暗笑母亲的某些情怀。交际花?她当现在是旧上海滩吗?偏偏冒出这样的罗曼蒂克。
隔行如隔山。入行她才明白,演员和明星其实是两个概念。演员不一定是明星,但明星肯定是演员。在当明星还是演员的选择上,她毫不犹豫地挑了前者。一样是现世,不若来得更加彻底一些。
两年后,姚想想已经红得发紫。除了因为被粉丝和狗仔队的四处围追弄得行动有些不便外,她没有觉得这种生活有多糟。当然也没有好到让她额手称庆的地步,只是正在这样生活着而已。
既然是明星,当然少不了花边新闻,而她的格外丰富。与她传绯闻的男人成打论,但那都不是真的。有些是为了宣传造势,有些纯属恶搞,剩余的只能算莫名其妙。
自然,其中确有几位男士对她是抱了些想法的,不过一切都还没有来得及开始,就终结在报纸连篇累牍的绯闻及粉丝们的手机摄影下。
粉丝与狗仔队的能力相当,都对挖人隐私奋不顾身,像水银泻地般无孔不入,以至她经常将两者弄混。
对此,她不是不懊恼的,但也只是点到即止。既然选择了这个职业,她就已经做好了不抱怨的准备。即要当**,又想立牌坊的事,她还不屑去做。
刚入秋,天气还热的时候,她接到了中部某城市的邀请函,请她出席某艺术节的开幕式。据说,届时圈内大部分有点名气的同行都会出席,也算是近几年的一次盛会了。
姚想想本来不大想去,公司也没有明确表示她非去不可。可是禁不住经纪人的涕泪交流,又但心他会犯突然晕倒的老毛病,她只好答应。
看着矮胖的经纪人抓了手绢兴高采烈地奔出化妆室去做安排,她就想,原来中年男人天真起来还真是有够可怕。
转过椅子,审视化妆镜中的自己。依然韶华正盛,绿鬓花颜,美丽得令人无法逼视,但她却觉得有些厌倦。也许该给自己放个长假。这个月她第三次想到。
手机铃声适时地响起,打断了她的胡思乱想。是母亲打来的。
电话那头的母亲哭得声嘶力竭,话语夹杂着呜咽说得又急又快,根本听不清她讲的内容。姚想想耐心地等母亲哭得差不多,才冷静地询问发生了什么事情。
原来妹妹被男朋友抛弃,决定自我放逐到另一个城市去生活。她只给母亲发了个短信就走了,连父亲都没有知会。继父受不了打击,心肌梗死突然发作,现在正在急救。
对于继父,姚想想一向没有什么好感。不过因为母亲的缘故,才不至于太令他难堪。
继父对这个继女的态度同样称不上好。在他心目中,女儿只有一个,就是自己亲生的那一个。这个美丽而冷漠的继女就他而言,只是个多余和……诱惑。总之是个麻烦,需要他努力无视,忍耐了这么多年,实在也很辛苦。
思索片刻,姚想想仍然决定去趟医院,当然还只是因为母亲的缘故。
在经纪人陪同下,她变妆从医院后门一直进到抢救室在所在走廊,所幸没有被人认出。
母亲已经停止哭泣,红肿着眼睑迎上来。她大概也知道要尽量减少外人注意,所以没有再多说,只是紧紧抓住姚想想的手不放松。
抢救室的红灯一直亮着,昏暗的走廊上来来去去的都是陌生人。有人咳嗽,远远地,声音在走廊里回响,有些沉闷。
姚想想除了回握住母亲的手,不能再做别的。经纪人乖觉地接来两纸杯水,表情肃穆地劝着母亲。
母亲喝过水,明显又镇定不少,仍拉着姚想想的手开始低声诉说自己的痛苦和对今后的打算。甚至说到,如果继父不治,她就要去那个城市找二女儿,陪她度过难关,共闯人生坎坷。
姚想想听得直想发笑,再次对母亲的神经和情怀感到诧异。妹妹遇上的那叫什么挫折?不过是甩掉了一个不爱自己的男人而已,正是另找一个的大好机会。怎么倒被她们说得像世界末日般凄惨?如果母亲知道她的经历,岂不是要直接见上帝去了。她抿嘴静听母亲唠叨,尽量让自己不要真的笑出来。
经过抢救,继父最终没有去见上帝,只是瘫痪了,一刻也离不开人照顾。母亲去异地安慰二女儿的激昂梦想破灭,郁闷地担负起照料一个只比死人多口气的男人的重担。
看着母亲用力将粘满排泄物的床单扔进洗衣机,姚想想猜她的耐性大概只有一年。
艺术节开幕的日子临近了,经纪人果不出所料地晕倒几次,姚想想无奈成行。母亲痛骂她不孝。对此,姚想想无动于衷。
妹妹接到自己亲生父亲患病的消息,只在电话那头哭了一回,到底没有回来。母亲失望之余,不忍心再责备已不幸的小女儿,只有揪住眼前的大女儿狠狠发泄一通这么一个机会来出气。
对于母亲的这种明显偏袒,姚想想虽然早已习惯,但仍是不敢苟同。
开幕式地点是在一所新建的仿古大庭园里,四周是很荒凉的黄土地,直通公路都还没有来得及铺,车辆驶过每每扬起漫天黄沙。
朱红油漆的大门,钉满了铜钉,青砖红墙,原木门窗坐椅。新栽的柳树在灰濛濛的天空下虚弱地摇摆着枝条,树根处刚刚浇过水,散发着阵阵土腥气。
姚想想到达的时候,园内宾客已经到得差不多,到处旗帜飞扬,衣香鬓影,热闹非凡。
她随意走动,和认识的人打着招呼。脸上没什么大表情,心里却暗暗庆幸今天是个阴天,否则也不知道自己代言的这个品牌防晒油抵不抵事。万一不抵事晒出斑,单为这个破开幕式白白损失几百万的广告费实在不值得。
刘阳阳和经纪人一左一右护持着她,几个助理在前面开道,一群人亦步亦趋在人堆里周旋。
经过多年奋斗,刘阳阳刚刚在那家报社爬上主编的位子,现在正是春风得意之际。他对外宣称不追到姚想想不罢休,实则也是十年如一日,始终对她痴情不改。
认识他们俩个的人都羡慕姚想想有这么一个火坑孝子,对刘阳阳也颇有溢美之词,夸他精诚。
刘阳阳也认为自己的专情,在这个物欲横流的时代是难得的,因此总有些自诩。
姚想想不是那种别人怎么认为,她就怎么想的毫无主见的人。不过,感动于刘阳阳的执着也曾尝试和他相处,算是她比较正式的一个男朋友。
然而相爱容易相守难,何况一方的感情远不如另一方的浓烈,所以相处一段后,姚想想就放弃了。
刘阳阳不是不优秀,对她的好也是毋庸致疑的。但俩人在一起时总让姚想想感觉缺少些什么,令她莫名地不舒服。
人际关系上,她一向是小事好说,但大事绝不委屈自己的主儿。谈朋友是大事,所以只好委屈刘阳阳了。
单方面提出分手后,刘阳阳痛不欲生,很是颓废了些日子。然后重整旗鼓,开始了新一轮的追求,较之前更加诚挚,弄得姚想想无可奈何,只好随他去。
不远处有几个人正盯着她交头接耳,她感觉得到却没有费心思去理睬。做为明星,成为别人谈资这种事是少不了的,她已经无暇去一一认真。有人愿意替她做免费宣传,她没有道理反而生气。
一个女人身穿连帽夹克衫,头发染成活泼俏丽的橙黄色,篷篷地垂在耳边,正拿个话筒采访。
姚想想觉得那背影很熟悉,向旁边走开几步侧眼看去,方才认出是柳嫚嫚。
柳嫚嫚大学毕业后就进了出版界,连续跳槽多次,最后在刘阳阳所在报社落脚,也成为了一名娱记。她口齿便利,思路敏捷,人又漂亮,目前在娱记圈里很吃得开。
刘阳阳顺着她的目光也看到了柳嫚嫚,笑着说:“她还是那么好说话,准又被那几个无良的家伙推到一线去了。那么大个人了,一点心眼也不长,总是这样。”
他的语气里包含着自己都不曾觉察的几许亲昵。姚想想却敏感地回头瞥了他一眼,没说话,变个方向继续朝前游荡。
人群逐渐变得拥挤,所有来宾都在话筒前摆出最具代表性的表情,谈论着自己都不太了解的话题。
姚想想穿行其间,耳朵里都是这种声音。记者们不屈不挠地追着她提问,问的是差不多同样的问题。她照例爱理不理地走自己的路,自有助理们收拾殘局。
后来人越来越多,连刘阳阳和经纪人都去充当了人肉盾牌,抵挡一波波向她涌来的记者。她越走越烦,渐渐觉得自己来错了地方。
秋天的天气,说热不热,可是那温度仍然让她出了薄薄一层细汗。空气似乎凝滞了,灰白的天空黄瓦红墙柳树彩旗像是布景,没有一丝真实感。
四周的人影太多,以至只仿佛是鬼影憧憧。她按住胸口,感到有些呼吸不畅。茫然四顾,层层叠叠的都是人,远远近近的都是忽大忽小的人声。
以往熟悉的场景慢慢开始变得陌生,有那么一忽儿,她竟然恍恍惚惚地不知自己身在何方,随之就觉得颏然。
明星不是那么好当的,好莱坞的明星十之二三都有精神科的记录。姚想想还没有为艺术献身的伟大理想,所以这些前车记得清清楚楚。
据说嘉宝息影前曾和人提起原因,原话好象是:“我厌倦了装腔做势。”
当时姚想想见了这句话就想笑。装腔做势?这不是每个明星都了解并每天都在做的事情吗?在好莱坞那个成批量制造明星的工厂,作为一个超级天后,嘉宝怎么会因为这个原因而息影?
就仿佛现在的自己,思考了多次后,终于不再准备继续下去,所以要离开。她的眼睛泛着奇异的光芒,唇边是一抹轻笑,整个人忽然就亮了起来。
开幕式马上就要正式开始了,所有来宾都在工作人员引领下向主席台聚拢,朱漆大门被两个工作人员缓缓关闭。
姚想想猛地丢掉酒杯,拎起礼服裙摆,做了她长久以来都想做的一件事——逃跑!
她不属于这里,是的,之所以进来只是在寻找位置。令她失望的是,这里依然没有她的位置,而她已经足够耐心地忍了这个鬼地方这么久!她再也不愿意去忍耐,因此就只剩下逃跑一条路。她要逃,离这里,离这个圈子远远地,再也不踏回来!
在大门被关闭的前一瞬,她在旁人的惊诧中终于冲了出去。放下裙摆,喘着粗气,她这才想到自己并没有想好去哪里,也没有现成的交通工具。保姆车的钥匙在助理那里,现在是无法拿到的。
她不禁低笑了起来,深呼吸一口夹杂着黄沙的空气,觉得身心格外舒展。
背后大门被人起劲地敲打,刘阳阳和工作人员争执的声音随之响起。姚想想骇笑,她没有想到刘阳阳的胆子倒是一如既往地壮,在这个当口竟然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追出来。不用到明天,“当红女星突然落跑,娱记男友痴情追赶”之类的绯闻就会如海啸般将他淹死。而他,居然敢!
听见大门在开启,她急忙向前继续跑。现在她不想见任何人,尤其是这个特别粘人的刘阳阳。
不过鞋跟实在过高,她根本跑不快,没过多久就被刘阳阳给追上了。他从后面抱住她,手上汗津津的,苦恼地唤:“想想!你别跑!我不让你走!不许你丢下我一个人走!”
姚想想再次骇笑。不让?不许?他刘阳阳以为自己是谁?公司老总?违约金她在破产前还付得起,况且那个得够了好处的男人也未必会要她的补偿。一个刘阳阳,居然用这种口气和她说话!
“放手!我只是打算回家,你跟出来干什么?”姚想想甩开他,冷冷地问。
刘阳阳呆了一下,才松脱手嗫嚅:“我听你的经纪人说,你想去国外。刚才我还以为……”
姚想想冷淡地看着他,直把他看得头低下去,才开口:“以为我会坐飞机走吗?你用用脑子,这里哪有机场?”
“是,是,是我想歪了。对不起,想想,你不要生气。”刘阳阳抬起头急忙道歉,满脸愧疚。姚想想冷脸不搭理他。
已经不能再回去开幕式,两人僵持了一阵,最后终于达成一致,决定雇辆出租车直接开回去。
正在和司机讨价还价,刘阳阳感觉后背扑上来一个浑身酒气的人,差点将他直接拍到车门上。
刘阳阳回头一看,却是柳嫚嫚。不知道是谁灌了她酒,已经醉得站也站不稳。她拉着刘阳阳的胳膊,脸上通红地斜睨姚想想:“去登记吗?别这么急嘛,吐点内幕给老同学,怎么样?”
“谁和你说的?是不是那几个家伙?自己没胆,总拿你顶缸!”刘阳阳皱眉扶住她,恨铁不成钢地教训,“你看你,怎么喝成这样?遇上坏人怎么办?”
他总认为她弱,不懂得自我保护,自觉不自觉地就想去帮她,却从不掂量一下自己够不够份量。
柳嫚嫚不住傻笑,抱住刘阳阳的脖颈直叫“哥哥。”刘阳阳又气又急,哄了半天她就是不松手。
姚想想早坐进了车后座,冷眼看着不说话。倒是司机不耐烦,大声问:“先生到底走不走?我还要在天黑前赶回来呢。”
刘阳阳闻声回头看姚想想,一腔亢奋化为小心:“想想,你看……”
“你随意。”姚想想淡淡地回答,将目光转得更开。
踌躇片刻,刘阳阳终究把柳嫚嫚从身上扒下来塞进前座。替她系好安全带,又顺手理了下那头已经乱篷篷的耀眼短发,这才坐到姚想想身边。
汽车开动后,柳嫚嫚闹得很厉害,在座位上扭来挣去,不时大喊大叫。刘阳阳不安地抓住她的肩不让她乱撞,不时哄她,再瞅瞅姚想想,脸色越来越差。
姚想想面无表情地合目养神,对身周的一切都似并不在意。
司机很不乐意拉个醉鬼,他频频从后视镜瞄姚想想,以期美丽的脸能抵挡身边的酒气和噪音。
为赶路,司机抄了条鲜有人走的近道,中途要穿过一个村庄。村庄地处偏僻,路况极差,根本没有公路,只是颠簸不平的土路。
柳嫚嫚被颠吐了。司机咒骂着熄了火。找水洗车。刘阳阳扶柳嫚嫚蹲在路边继续吐。姚想想受不了车内污秽,也下了车。
几个脸黑红的村人好奇地远远站着打量他们,似乎极少见到村外的人。
刘阳阳一边给柳嫚嫚拍背,一边又开始数落:“不能喝就不要喝,什么人给的酒也敢接!瞧瞧,这是喝了多少!”
他拧开一瓶纯净水让柳嫚嫚漱口,手一直停在她后背上,对地上的那摊污物视若无睹。
姚想想冷眼旁观,很想发笑。刘阳阳在她面前,一向唯唯诺诺,哪里会这么口无遮拦,恶声恶气,这么地——率性而为。傻瓜,他真的明白自己孜孜以求的是什么吗?十年守候,究竟守候的是她这个人,还是爱情本身?
她不准备提醒刘阳阳。在她看来,如果一个人不够聪明,一定要蠢下去,旁人没有义务一遍遍点醒他,算他倒霉。
清洁过车体,继续上路,新的问题又出现了:柳嫚嫚不恳再和姚想想同车。她攀着刘阳阳的脖颈硬挤在他们中间,半个身子都倒在他怀里,嘟嘟囔囔:“不要,不要和这个女人坐一起!我讨厌她,干嘛要摆出一付高高在上的模样,谁都瞧不起?阳阳,阳阳,你别和她好,她会害了你……”
刘阳阳尴尬地去拽她的手,对粘在身上的这个身体推开不是,不推开也不是,怀里象揣了团火。
姚想想面无表情,装做没有看到刘阳阳求助的眼神,尽着他们闹个够。
司机火了,怒目回头:“你们怎么回事?走是不走!既然那个女人不愿和这个女人坐一车,你!”他手指刘阳阳,“决定把哪个丢下!”
刘阳阳愣住……
汽车卷起一阵黄土,快速开走了。姚想想站在路边,四下张望,表情仍是没有,心里却有点后悔:好人真是做不得。
刚才不是不可以留在车上,让柳嫚嫚下车。但她看到了刘阳阳的担忧和犹豫,也是,让一个半醉的女人独自留在人生地不熟的外地,总是不太仁慈。在这个天高皇帝远的地方,熟悉情况的司机拥有绝对的权威,他们可得罪不起。
所以,姚想想主动下了车,和刘阳阳说好保持联系,他们一见到出租车就让它来接她。
而刘阳阳竟然破天荒地没有激烈反对,只是恋恋不舍地叮嘱了再叮嘱才离开。到是司机意外地看了刘阳阳一眼,十分不解和懊恼。
姚想想身上仍穿着参加开幕式的那件深紫色绸礼服,裙裾一直拖到地面上,腕间吊个珍珠手袋。她这样的一付装扮,和周围东倒西歪的土坯房、光秃秃的墙头、布满砂石的黄土路,格格不入得扎眼,突兀得厉害。
站在不知名的小村子里,姚想想没有被抛弃的不现实的想法,只是感到自己还是不够决绝,逃得不够彻底。如果能甩脱刘阳阳,现在也不至于落到这个莫名其妙的山沟里,滞留难行。
正是认识到这一点,分手前她才没有告诉刘阳阳,因为出来的太匆忙,她的身上既没带钱也没有带手机。
四周到处都是土,土,似乎连空气中都混有细微的尘土。热风刮得她半眯起眼睛,一时想不起应该怎么办。
观望少顷,她开始沿着村路向前走。
鞋跟实在太高,路实在太不平,只走了几步脚就酸痛不已。她慢慢坐到一个树桩上,不是很积极地想着如何回去。虽然最后总得再次面对一次那个圈子,但至少现在她不想和他们联系。
那几名村妇和孩子仍在偷偷观察她,仿佛她是个外星人,目光中都是惊讶和迷惑。村庄封闭,没有人知道这个坐在矮树桩上的女人是令城里人疯狂追捧的大明星。
姚想想向他们朝手,希望可以问问有无代步工具,顺便再打问一下路。可是没有人肯上前同她搭话,她只好再休息片刻后走过去询问。
结果她被告知,这里没有汽车、火车乃至一切公共交通工具,也没有人确切知道怎么去她所在的那个城市。知道路的人都出去打工了。
姚想想听了不着急,却想笑。世外桃源?这是?怎么会有这种事发生?
一个大婶盯着她蒙尘的裙角,不太乐意地说,也许可以去问问三丫。
三丫是出过村,前不久又回来养病的村民。没有人清楚她养的是什么病,也没有人知道她家那座三间大瓦房的新家是如何在她出门不到三年的时间里给赚回来的。只知道她是全村女孩子的偶像,许多女陔正是在她的榜样召唤下才鼓足勇气也出门打工去的。她们也陆续寄钱回来养家,同样的没有人能说清她们打的是什么工,钱如何赚得飞快。
簇新的大瓦房里没有什么家俱,衣物农具随便摆在水泥地上,墙上挂面小镜子。三丫站在镜子前,一付有别于村妇宽衣大袖的打扮,用一根棉签擦着牙,不说知道也不说不知道,对姚想想的到来全然无视。
姚想想看着她紧绷绷的裤子,漂染过的头发,以及那根脏污得见不到本色的棉签,若有若无地笑了。
她笑这个女人在这种时候的拿乔,很象是烟花女子和恩客上床前的矜持。价钱是要提前谈好的,以免有人事后不认帐。这种角色,她演过几个,自觉三丫的演技还有待提高。这种时候不应该全然漠视,而应该令人有所期待地冷淡,这样才不至把客人气跑。
“小妹妹,这儿有条链子,样式还好,做个纪念吧。”她从脖颈上摘下项链递过去。也对,不付出代价怎么能得到想要的东西?她在人精中混了这么久,怎么竟一时忘了这个?物欲的风早已刮到世界各个角落,没道理这里就该是净土。世外桃源,现在哪里还会有这种东西?
三丫像是忽然发现了姚想想,笑眯眯地接过项链,赶着叫姐姐:“这怎么说的?上面这个是钻石吧,真漂亮!姐姐别担心,我用家里的马拉你到村外,再走上一段就是公路。姐姐这么漂亮,准有人愿意捎你。”
姚想想宛尔,觉得她到底是纯朴得可爱,只是这种程度就满足了。
三个月后,电影明星兼多个品牌形象代言人姚想想宣布通出娱乐圈。圈内一片大哗,没有人愿意相信官方的解释。曾同姚想想合作过的艺人被记者拉出来问了个遍。她的粉丝们群情激愤,在公司本部前游行,闹着要公司还他们的偶像。最激动的是狗仔队,为在他们眼皮子底下爆了这么个重磅炸弹而他们事先一点消息也没有得到愤怒到要抓狂。
最后事件自然是不了了之,娱乐圈永远不乏爆炸性新闻。就连得知消息就处于频繁晕倒状态的经纪人,也在公司及时给他安排了一个当红炸子鸡经纪人的岗位后,马上缓解了相应的症状。
姚想想一个人悄悄登上去澳洲的飞机,
刚进舱她就愕然看见音乐老师傍个外国美女坐在右舷。一身合体的淡灰西装,年近五十的人魅力不减当年。两个人用英语聊天,美女笑颜如花。
“人生何处不相逢。”她脑子里迸出句古诗,然后没有刻意遮掩,若无其事地继续向前,认真寻找自己的座位。
于2009年4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