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步错，一世错》zeros_re

13、你与他们不一样

　　我找到他时，他正在书房内看书，身边站着和我一样隐身状态的朝颜和夕颜。我走进去，他们向我点点头，我示意他们可以在外守着，我在这陪着玄雨便可。朝颜和夕颜出去后，一个小太监颤巍巍的端着一碗提神汤进来，神色慌张。玄雨专心看书，并没有抬头。我觉得小太监神色可疑，便走过去，取出一根银针扎进碗里，银针竟然变成了黑色，这碗汤竟然有毒。我震惊，玄雨不是泗水国的三皇子吗，一个奴才竟敢毒害他！我伸脚拌倒了小太监，汤洒了一地。小太监慌忙跪下不住的磕头，嘴里说着‘奴才该死，奴才该死’！哼，你是真的该死，竟敢下毒害玄雨。玄雨并未责罚他，只是让他将地面收拾一下，重新端一份来。玄雨一贯清冷的脸上是与十二三岁少年不相符的沉稳。我有些愕然，我叫来朝颜和夕颜，问了他们玄雨在凡间的这十几年是怎么过来的。
　　朝颜说，三殿下下凡时，他们便跟着一起下来了。三殿下出生时，泗水国久旱逢甘霖，满殿紫气升腾，泗水国的皇帝和满朝文武大臣都说这是祥瑞之气，所以三殿下虽非嫡出，又非长子，却在一出生时就被定为了太子，只待他成年之时，便会授予他太子印玺。三殿下也因此成了后妃们和各位皇子们的眼中钉肉中刺，所有人都想害他，他们一个个今天在饭菜里下毒，明天又会在衣服里放毒针，也有将毒药放到熏香里面的，也有找了刺客刺杀的，还有的以围猎为名，却放猛虎伤人的。三殿下的生母高贵妃生下三殿下后，便入了佛门，不问世事。若非三殿下自己机智过人和我们在一旁协助，他岂能活到现在。三殿下的性子在这样的环境下也自然变得越发冷清。在这皇宫内院中，他没有一个朋友，所有人都会为了权力和金钱背叛他。从前，还有秀禾陪着三殿下。秀禾就是玉秀仙子，在凡间她是高贵妃的娘家侄女。秀禾的父亲有意要她将来嫁给三殿下，所以自小便将她送入宫中照顾殿下。但是皇帝不喜欢高贵妃的娘家人，便为三殿下定了皇后娘家侄女为未来太子妃。秀禾爱慕殿下已久，不想半路杀出程咬金。秀禾为了能够嫁给殿下，竟然给殿下下药，若不是殿下暗影发现及时，也许殿下与她就真的生米煮成了熟饭。自那之后，殿下便不再见秀禾小姐。
　　我转身闪入殿内，玄雨依旧端坐在桌前看书，脸色略显苍白。我曾说过，以后要护着他，不让他受到任何伤害。但是，我非但自己伤了他，也没能阻止别人伤害他。
　　小太监又端来了洗漱的水，玄雨合上了书，由小太监服侍着洗了脸，洗了脚，然后，便躺在了床上，合衣而眠。
　　我坐在床边看着玄雨慢慢入睡，他睡得很浅，外面一点走动之声，他都会醒来。我抬头，看到房梁上坐着两个黑衣人，这应该就是朝颜和夕颜说的暗影吧。
　　谢谢你们一直照看着玄雨的安全。
　　玄雨曾教过我镜花水月术，可以入人梦境。
　　玄雨的梦境一片凄清，萧条，我举目望去，空旷的四野，只有一棵梧桐树颤巍巍的矗立在悬崖边，玄雨一身月白长袍站在树下，凉风吹起他的黑色长发，甚是冷清，仿佛下一秒，他就会随风逝去。我向他走去，还未走到他身边，他就回了头，定定的看着我，他说，“你是谁，为何戴着面罩”？
　　我说我叫晴陌，是夜游神，因为生的丑陋，所以戴上了面罩。
　　玄雨问我，为什么要出现在他梦境。
　　我说受人之托，想为他达成一个心愿。
　　我以为他这么些年活得这样艰辛，应该会求我给他一个平平安安的未来。
　　玄雨却说，别无所求。十二三岁的少年，语气竟和三四十岁的成年人一般。我知道他这些年过得不容易，却没想到他竟如此少年老成。
　　他问我能陪他呆会儿吗？我点头，上前和他并肩站着，玄雨已经和我长得一般高了。
　　悬崖下一片漆黑，悬崖上的天空，也是一片漆黑，没有一颗星星。
　　我抬手撒了漫天星辰。
　　玄雨惊讶的转过头看我，“你真的是神仙”？
　　哈哈哈，原来他以为我在骗他。
　　“那你现在可以告诉我你有什么心愿了吗”？
　　“那你知道天上的星星会孤单吗”？他不答反问我。
　　“你很寂寞吗？”
　　他轻轻的点了点头，并没有看我。
　　“那以后，每日，我都来陪你看星辰，可好”？
　　玄雨转过头，望着我，似乎不信。
　　“我是神仙，神仙怎么可能说话不算话”！我笑着说，伸手点了一下他的鼻尖。然后就看到清清冷冷的小玄雨，耳朵通红，呆呆的看着我，一动不动。哈哈哈，他害羞了。我好像从没看过玄雨害羞的样子。
　　第二日，第三日，第四日，第……日，白日，我看着他去学堂听课，看着他坐在书桌前写字，跟着他去给皇帝请安。晚间，他入睡了，我就进入他的梦境，陪他看星辰，带他去一望无际的草原，感受草原的风从四面八方灌入身体中；带他去看花海，采了五颜六色的花编成花环戴在他头上，看着他羞红的脸颊，心里也会分外的开心；带他去听海，带他去看山川河流。虽然是梦里，但是我能看到他眼睛里浅浅的笑意。
　　他做神仙时，我没有守住对他的承诺，现在他只是个凡人，我想好好护着他，陪他走完这短短一世，就像从前他陪着我一般。
　　有恶人要推他落水，我便伸脚拌了那恶人，让他自己跌入冷冽的寒水中，冻得浑身哆嗦；有恶人在他回寝殿的路上，放了滑石，我就在那恶人脚下扔了几颗滑石，看着他摔成四脚朝天的大王八；有刺客要杀他，我给刺客喂了一只瞌睡虫，看着刺客从树上直直的摔了下来，恰好砸在了给他下药的小太监身上。
　　哼，谁敢动我的人，我就要他好看。
　　玄雨十六岁成年那天，皇帝授予了他太子印玺，准他于二月初二与皇后侄女成亲。那天，东宫里一片热闹，满朝文武后宫妃嫔皆送来了贺礼。小太监们把这些贺礼悉数放到了东宫的储物室中，锁了起来。我想着等我回去时，一定要问玄雨讨两件稀奇的宝贝送给千音和小白。
　　等到外头终于安静下来时，玄雨神色疲惫的进了内殿。小太监们端来了洗漱的水，玄雨自己动手洗净了手脚，脱了外衣躺在了床上。好像是从我来了之后，玄雨便不再合衣而眠了。
　　照例，我又进了他的梦里。他又站在了那棵梧桐树下，好像在等我。
　　我走上前去，他说，“你说要替我完成一个心愿，这话还算数吗”？
　　我点头，自然是算数的。
　　“我想见你，不是在梦里”。
　　天规上写着，神仙不能用仙术乱了凡间的法度，神仙也不能让凡人知晓自己的身份，违规者会受到天谴。
　　但我却不忍拒绝他。
　　“明日是正月十五，我在西街桥上等你”。
　　“好”，玄雨嘴角轻扬，鬓角的发丝随着风舞动，遮住了他眼里的星星点点。
　　第二日，我换了一身粉色薄纱罗裙，这是从前玄雨送我的。西街上人来人往，灯火通明，我戴着面纱站在石桥上等他。
　　玄雨出现时，手上提着一个兔子灯笼，特别小巧可爱。
　　“送给你”，玄雨说。
　　“你怎么知道是我，我戴了面纱还换了衣服”，我有些惊讶道，之前在梦里时，我一直都是穿着黑色镶红边的长裙，从未穿过如此明艳的颜色，何况今日我还戴了面纱。
　　“你与他们不一样”，玄雨一字一句的说。
　　我心里莫名有些美滋滋的感觉。没有众里寻他千百度的铺垫，只一眼便认出了灯火阑珊处的我。
　　我问他，逛过灯会吗？
　　他说，只和父王在城楼上远远的看过。
　　我说，灯会要近看才有趣。然后便拉着他往人群中走去。
　　我看到卖糖人的，便告诉他这种糖很甜很好吃。
　　我看到卖糖葫芦的，便告诉他这个叫糖葫芦，酸酸甜甜的。
　　我看到卖绿豆糕的，便告诉他这个东西吃起来软软糯糯的，特别爽口。
　　我看到炸年糕的，便告诉他这个年糕外酥里嫩，涂点酱汁更好吃。
　　我看到什么好吃的，都会细细的讲给他听。他问我为什么不买，我说我没钱。
　　然后他就拉着我往回走，将刚刚我说的每一样东西，全都买了一遍，塞到我手里。我忘了玄雨现在是个有钱的凡人。我将手里的东西分了一半给他，宫规森严，他虽然有钱，肯定也没吃过这些东西。
　　街边有很多卖各种形状灯笼的摊位，每个摊位前都站满了猜灯谜的人。从前我与红鸾来人间时，我俩从来没有猜对过灯谜。我看到一只龙形抱珠的灯笼，两只眼睛栩栩如生。老板说，这个灯笼整条街上都找不到第二只，能猜出上面灯谜的人，便能拿走这只灯笼。
　　一个摇着扇子的年轻人挤到我前面，装模作样的念了起来‘十字街头路不齐，东南西北四马蹄，深山未见高峰起，花间无人芳草稀’。
　　“在下若能猜中这个灯谜，姑娘可否赏脸喝杯酒”？年轻人转脸看着我，缓缓说道。
　　但是我戴着面纱根本没有注意到他是对我说的。我还在专心的看着灯谜，我只想猜中它，得了灯笼送给玄雨。
　　我还未猜出个所以然，玄雨却轻轻拉了下我，站到我和那个读书人的中间，然后拿笔在纸上写下了‘鬯’，我探头看了看，不认识。
　　老板鼓掌道，“公子猜中了，这只灯笼归你了”，说完把灯笼取了下来，要递给玄雨。我越过玄雨，从老板手里接过了灯笼，玄雨冲老板点头。老板了然，笑哈哈的说，“这位公子和这位姑娘当真是郎才女貌，天生一对啊”！
　　呃，凡人也兴这套溜须拍马吗！我戴着面纱，这位老板是如何知晓我的容貌的？
　　我自动忽略了老板的恭维之词，转身将刚得来的灯笼递到玄雨手中，“送给你”！哈哈哈，我终于送了一个礼物给玄雨。
　　玄雨显然没想到我是要把灯笼送给他，双手捧着灯笼竟有一瞬间的错愕。然后，慢慢的，嘴角轻轻的扬起，眼睛里星光点点。
　　我一脸得意的说，“不用谢，不用谢”，我显然已经忽略了这个灯笼本来就是玄雨得来的。
　　然后转过脸，一边大步向前走，一边笑的花痴乱颤。玄雨从后面跟了上来，我不看他，我怕他看到我笑的通红的脸。那个年轻人在后面“哎，小姐”的喊着，企图要跟上来，玄雨藏在暗处的一个侍卫上前把他支开了。
　　玄雨站到我旁边，我撇过头，装作不经意的样子碰了碰他的手，他没有躲开，我转过脸，露出八颗牙齿的笑容，对他说，“紫醴，这里人多，姐姐牵着你好不好，万一你丢了，皇帝大人要砍我头的”。说完，没等他回答，就自然的抓住了他的手。紫醴是玄雨凡间的名字。余光瞟到，玄雨含笑的目光。
　　我牵着他从西街的东边逛到了西边，又从南边逛到了北边。我吃了一路，他看了一路。他把后面得来的灯笼都让隐在人群中的随侍拿着，只留了一个盘龙绕珠和那只兔子在手里。我一边吃着油炸的豆腐，一边神情气愤的吐槽着这些破灯谜，这么难也就算了，还这么嚣张，竟然敢说‘神仙也猜不中’，虽然我确实不知道‘六字配个同’到底是啥，但是我就是看不惯这么明晃晃的嚣张态度。
　　玄雨一路上除了问我这个要吃吗，这个喜欢吗，然后就只是看着我笑。朝颜在我耳边说，三殿下这十几年来的笑容加起来都没今天多。我心里突然就很难受，怪自己没有护好他。
　　我一直把玄雨送到了皇城门外。
　　玄雨站在皇城门外问我，能看一下面纱下的我吗？
　　我有些犹豫，怕被路过闲散神仙看到，惊动了父帝。
　　但是抬头看到玄雨眼中的失落时，我又心软了。
　　我摘下了面罩，站在玄雨面前。
　　天谴就天谴吧，反正死不了。
　　可能是我真的很好看吧，反正红鸾有说过我长得还挺艳丽的，也可能是我在梦中一直都是红里衣黑外袍的样子，第一次穿这么鲜艳的颜色站在他面前，总之玄雨看着我愣了片刻，眼里一片惊艳。
　　“我记得你有说过神仙是不会骗人的”，玄雨语气低低的说道。
　　呃，我好像是说过。
　　“你生气了”？我看着他突然没了表情的脸，有些心虚的问道。
　　“嗯”，玄雨转过脸不看我。
　　啊，不会吧，做了凡人的玄雨变得这么小气的吗？我也没骗他钱，没骗他色，就这点事就生气了啊。
　　我轻轻晃了晃他的胳膊，低着头诚恳的认错。
　　“那你告诉我，这些年一直在暗里保护我的人是你吗”？
　　我点点头，原来他有发现了。
　　“如果以后你能一直用真身待在我身边，我就不生气了”
　　凡间的玄雨竟然变得有些孩子气了。
　　“你不是要娶皇后的侄女吗？我待在你身边，未来的太子妃会生气吧”！我提醒他。
　　“我不会娶她，我喜欢的人是你”玄雨看着我，眼神坚毅。
　　这下轮到我傻了。他只不过见了我一面，竟然就说出了喜欢我的话。难不成玄雨下个凡，就变成了色欲熏心之人？
　　“就算你今天没有摘下面纱，我也打算告诉你，我喜欢你。第一次看到你，就有一种久别重逢的感觉，心里很开心。没遇到你时，娶谁都行，遇到你之后，就只想娶你”。玄雨说的认真，我有些不知所措。
　　从前玄雨也说只想娶我，但父帝不许。
　　现在，他是个凡人，他要娶我，而我已经与风胤定了亲事。我可以陪着他，却不能嫁给他。
　　“你不用急着回我，我可以等你”，说完，没有给我拒绝他的机会，就迈开步子朝着城门走去，我呆在原地，看着他身后的城门一点点的关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