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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车夫 ...

  •   第五天

      车夫

      时间正是上午,明晃晃的太阳挂在天上,将天地照得亮堂堂的,也将人晒得热出汗。

      暗沉的木质建筑规则分布着,在四周洒下大片的阴影。

      一幢掉了漆的老旧门楼,矗立在建筑群的最前端,默默地见证着主人家昔日的繁荣与如今的落魄。

      而在它的檐下却挂了块新匾,用掺了金粉的墨汁写了两个大气磅礴的隶书:唐府。

      门楼的面前停了辆马车,描金绘彩的,富贵非凡——那是前来拜访的客人的车辆。

      现在客人已经进去许久了,而赶车的车夫正蹲在门楼边上的阴影里。他穿着棕灰色的短打,百无聊赖地甩着马鞭,一双世故的三角眼毫无焦距地注视着前方,很明显是在发呆。

      突然,他精神一震,目光灼灼地盯着巷子转角。

      ——就在刚才,不远处的辘辘的车轮声微微停顿了一下,再次响起时已转了个方向——很明显是往这边来了。

      很快,转角出现了一辆马车的身影:先是拉车的杂毛马,再是穿着青色曷衣的车夫,然后才是挂着素色帷幔的车身。

      那辆车渐渐近了,到了唐府的门楼前停下,恰恰停在了先前来的马车后头。

      车夫先跳下车辕,又双手搬起车辕上的小方凳,将它端端正正地摆在车辕后头,敲了敲木制车身。

      里面的人这才有了动静。青色的门帘被挑起,先是出来一个青衣的侍者,踩着方凳下了车,恭敬地站在了一边。

      然后又从里面钻出个白衣的病弱书生。

      那书生微躬着身子走出来,先是看见了年前华丽的马车,顿了顿,接着又若无其事般转过头,下了车,扶着侍者的手施施然地走到唐府大门前,向守卫的家丁通报姓名。

      一个家丁小跑着进去了。

      很快,他又跑着回来,恭敬地将二人迎了进去。

      青衣的车夫恭敬地垂着头站着,直到二人彻底不见了身影才将小方凳放回,也来到门楼下的阴影里蹲着。

      灰衣的车夫凑过来,八卦地问:“你家主人是什么人啊?”

      青衣的车夫一扬头,骄傲地说:“我家少爷,那可是城北儒士徐家的大公子,厉害着呢!”

      灰衣的车夫不以为意,吹嘘道:“我家这位啊,是朱员外最宠爱的小儿子,那个有钱啊……”

      青衣的车夫白了他一眼,不理他。

      灰衣的车夫有些恼,但看着这小子毛都没长齐的模样,又觉得掉份儿。

      他压了压火气,推了那青衣车夫一下,问道:“那你家少爷来这儿干嘛?”

      “找人。”青衣车夫硬邦邦地答。

      “找谁?”

      “无涯先生。”

      “巧了!”灰衣的车夫双掌一拍,“我家主人也是找他!”

      “真的?”青衣车夫惊喜地看着他,一改先前的冷淡,开始滔滔不绝地说起那位无涯先生来,“无涯先生真的好厉害啊,他写的诗连我家公子都在夸呢!尤其是他在太守宴会上作的那首诗,大家都说好呢!听说最近先生又出了几首新诗,也都是一等一的!要是我能见上先生一面就好了……”

      灰衣的车夫是个粗人,对这些诗词什么的不感兴趣。他眼珠转了一转,挑起了另一个话题:“诶,你知道吗?唐家那庶子,是自己跑到台上,嚷着要作诗的。”

      青衣车夫愣了下才反应过来,“唐家那庶子”指的是唐家幼子唐谦睿,也就是他那位无涯先生。

      他不满地说:“要叫先生。”

      灰衣的车夫忙着八卦,没在乎这点小事,随他的意改了口:“好。先生,无涯先生。”

      青衣车夫又说:“还有,什么台上!宴会上没有台子——你以为戏院唱戏呢!”

      灰衣的车夫不搭理这茬,自顾自地说:“本来太守大人是不会邀请那小子——”

      “诶——”

      灰衣的车夫看了青衣车夫一眼,改了口:“先生,先生。太守是不会邀请他的,都是看在京城里唐家的面子,才给唐家下了帖,哪知道唐家几位嫡系的公子都出了门,这才让那小子钻了空子。”

      他这次没再称“先生”了,好在青衣车夫听得入了神,也没管他。

      他又说:“说起来,那唐家庶子刚开始说是要作一首好诗,大家都不信!你说,唐宗璞那样的人,别说作好诗,记清《诗经》里的诗都不错了。作诗——谁信呐!”

      他看着青衣车夫黑了脸,又赶忙改了口:“不过啊,所谓人、人、人不可……那什么?”

      “人不可貌相。”

      “对!人不可貌相。唐家那小子——嘿!还真给作出来了!当时那些人,眼镜瞪得那个大呦——”

      青衣车夫听得津津有味,睁大眼睛惊叹连连。

      灰衣的车夫得意非凡。他瞥了青衣车夫一眼,装模作样地晃着脑袋点评道:“不过啊,要我说,无涯先生还是差了点——太守大人明明是开的兰花宴嘛,他非要写什么病啊病的,这不是找晦气嘛!”

      青衣车夫不乐意了,他翻着白眼说:“你懂什么!先生是真性情!男子汉大丈夫,就是不该写什么花!”

      灰衣的车夫也不高兴了,觉得被字个年龄能当自己儿子的后生批评了,实在很没面子。他一瞪眼,不服气地反驳道:“那写那些死啊病啊的,就是男人了?”

      青衣车夫也不甘示弱地瞪着他。

      两人还想对骂些什么,却听见大门处有了动静。

      他们一齐住了嘴,向大门方向看去。却见徐家那位大公子和他的侍从在唐府下人的恭送下走了出来。

      青衣车夫赶忙迎了上去。

      灰衣的车夫看着他的背影,狠狠地呸了一声,也翻着白眼转过身,独自气闷去了。

      青衣车夫服侍着主仆二人上了车,自己也爬上车辕,又在唐府下人的帮助下放好方凳,这才靠在门框上,绕过前面的车辆,赶着马车晃晃悠悠地走了。

      马车离唐府越远,里面也传来了说话声。

      先是侍从的声音:“少爷,怎么了?”

      然后是徐家大公子迟疑的声音:“感觉不对劲……那位无涯先生,不像是能写出这种诗的人……”

      “可是我看那位无涯先生也不像是胸无点墨的人啊。”

      “不是这个,是……算了,我说不出来。”

      青衣的车夫听着这些,不以为意。在他看来,无涯先生是这天底下最厉害的诗人——比他家大公子还厉害!

      下午
      天气很热,空气很闷,又热又闷的,直叫人昏昏欲睡。

      灰衣的车夫等了很久都不见主人出来,索性躺在檐下睡了。

      他仰躺着,半边身子歪靠在石阶上,一手曲在脑后作枕头,一手搭在额上,垂下来的袖子挡住了半张脸。

      他的脚伸着,原本是在阴影里的,现在因为日头西移,阴影的面积减少了,他的两条腿也就落在了外面,晒到太阳下了。

      他睡得并不安稳,每隔上一段时间就会醒一次,向四周张望一番。

      ——他家少爷是个娇纵的公子哥儿,如果被发现在躲懒觉,少不得被折腾一顿。

      可饶是如此小心,他还是被踢醒了。

      他一骨碌爬起来,冲着少爷讨好地笑着,说着吉祥的话想讨少爷开心,以免去自己将要遭受的皮肉之苦。

      可是少爷没理他。

      实际上,朱家的小少爷打从出了唐府的门起,就一直阴着一张脸,目不斜视地往马车的方向走去。踢他的,也是小少爷身边那个会武的跟班。

      现在,也是那个跟班在训斥他:

      “笑什么笑!还不赶紧去赶车!耽误了小少爷宝贵的时间,仔细你的皮!”

      跟班颐气指使地说完,立马小跑着赶到小少爷身边去!了。

      车夫看着他忙着搬动小方凳,扶着小少爷上车,狠狠地呸了一口,低声骂了道:

      “狗奴才!”

      恰在这时,跟班扭过头,远远地呵斥道:“还愣着干什么!不想活了是不是?”

      车夫下意识地扬起一个讨好的笑,小跑着过去:

      “来了——”

      马车刚一开动,车夫便听见里面传来一声瓷器摔破的脆响,接着是朱家小少爷恶狠狠的咒骂声:“妈的!”

      车夫缩了缩脖子,以为朱家少爷是想起了自己刚才的不敬,心里不由得有些害怕。

      但是紧接着传来了那个会武的跟班的故作轻柔的劝慰声:“少爷,消消火。”

      车夫还在诧异这讨人厌的跟班今日竟为自己求情,便听见少爷又说:“小爷我已经许下了这么多好处,那个人怎么还不出来!”

      车夫这才知道小少爷生气根本不是因为自己,松了口气的同时,不免有些好奇那个人是谁,又做了什么……

      里面接着传来了跟班恭维的声音:“少爷的文采别人拍马也难及,何必强求一个连面都不敢露的小人呢?”

      车夫撇嘴,小少爷哪有什么文采?整日里四处游荡,也就这些势利眼的小人能昧着良心说话——一点也不害臊!

      但是朱家少爷明显很吃这套,再开口时语气已好了很多:“哼,你懂什么?我就是看不惯唐谦睿那样的小人,自己没本事还到处夸耀,不要脸!就他那样的狗东西,怎么可能做出比我还好的诗?”

      跟班急忙附和他。

      小少爷又闹脾气:“你也觉得他比我好——”

      车夫已经没兴趣听下去了。他听着不远处传来的马蹄声,漫不经心地幻想着自己发达的样子。

      然而还没等他想好自己到时候要怎么对小少爷,那马的主人就已从巷道拐角出现。

      他穿着身黑色绣花的袍子,袖口是武者贯穿的箭袖款式,还用了铁制的护腕,看起来英武又贵气。

      车夫盯着渐近的一人一马,幻想着自己穿上这身衣服的样子。

      突然那人唤他:“诶——前面的!”

      车夫看着这人倨傲的样子,心里不爽,但眼镜在这人身上转了一圈,又压了火气挤出个假笑来回应。

      那人扬着下巴问:“你,知道唐府怎么走么?”

      唐府,又是唐府!

      车夫暗地里翻了个白眼,车厢里的声音也停了。

      他拿着马鞭往后一指:

      “往那儿!巷尾第四家就是!”

      那人也没道谢,径自驾马掠过他们走了。

      车帘被掀起,跟班的头从里面钻出来。

      “什么事?”

      “有人问路。”

      跟班狠狠地一拍车夫后脑。

      “老子没聋——我问你他是什么人!”

      车夫敢怒不敢言,挤出笑来回答:

      “小的不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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