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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   半月前,夏国大军压境。魏国丞相顾南风代幼帝签下了求和书,魏国不战而降。

      魏国降的痛快,夏国也没有为难。只是接管了兵权,换了几个内阁元老,顺带着换了王上罢了,除了几个宁死不屈的老臣的鲜血浸染在了昭华殿的门口,其他的仿佛一切都没有变。

      至少对于那些普通的百姓,一切都没有变。只要能让他们吃上饭,脚下踩的土地是夏是魏,他们是不在乎的。

      今天对我来说,不过是悠长岁月中再普通不过的一天。

      天色渐晚,丫鬟们掌了灯,橘色的烛光笼在身上。我绣着要给女儿穿的小衣,我的夫君,齐远侯府的侯爷,平日里待我很好。此刻就坐在我的对面,手里握着书,有一搭没一搭的同我说着话。

      大抵就是对顾丞相降敌的行径抱怨几句,我劝慰不了他什么。

      一方面,其实大家心里都清楚,夏国一统诸国是大势所趋。顾丞相只是选择了流血最少的办法—降。

      另一方面,我心里也是有些难过的,记忆中那个鲜衣怒马的少年用性命守护的江山,终究没了。

      夜里,听到孩子的哭声,我担心奶娘照顾不好,便起身去看,好不容易哄着孩子睡着,我也睡不着了。

      我坐在院中石阶上,抬头看着天上,月亮残缺的挂在夜空中,清清冷冷。

      我手中握着一根簪子,簪身银色,簪头只镶了白玉,款式简单到就是男子用来束发,都是可以的。我看着它不由得轻笑,这么简单的款式,他倒是也好意思当做姑娘生辰礼物。

      月华如水,无风起沙,我不知怎的被迷了双眼,透过眼中噙着的泪水,我仿佛看到了那个少年。

      那年我十三,公主组织了马球会,我随着母亲一同去。

      席间,一个男子喝醉了酒,意欲纠缠镇国公府的二小姐宁知颜,被镇国公府的大小姐宁知意一脚踹倒在地上。男子正要起身,一个少年,手执一杆红缨枪,抵在他的颈间。

      他说:“敢纠缠我妹妹,问过我手里的红缨枪了吗?”

      那是我第一次见他,少年俊朗,一杆红缨枪,迎风而立。

      我向来对话本中那些男女之事是不信的,可那一刻,我相信了,原来真的有人,只一眼,就足以让人在脑子里和他过完一生。

      醉酒的男子我是知道他的,那是当今皇后的亲弟弟,平日里浪荡惯了的,无人敢管。

      宁知意夺过少年手中的红缨枪立在自己身旁,昂着头,不屑道:“不用你,我便可以收拾了他。”

      少年看着身旁的宁知意,眼中尽是无奈和宠溺。那一刻,我是羡慕的,他们的身上是我从未见过的

      “二弟,小意”。

      一声呵斥,我这才注意到,他们身后还站着两个少年模样的人。

      宁知意和少年相视一眼,少年吐了吐舌头,与身旁一脸正气的宁知意相比,他倒是更像一个受了委屈的大姑娘。

      看到这一幕,我抑制不住的笑出了声,周围的姑娘看向我。只是我第一次在人前失态,我忙收住了脸上的笑意。

      他们身后的两个少年一个走向宁知颜,似乎是在安慰她。

      一个抱着双臂,挑衅的看着宁知意:“宁知意,你就不能像个姑娘点。”

      这话似乎是说中了众人心中所想,我听到周围有人议论起来,说她哪有什么名门闺秀的样子。

      可我知道,她们并不是真的嫌弃她,她们这么说是因为嫉妒,嫉妒那个姑娘可以活的明媚潇洒。

      “顾南风,你一个手下败将,还好意思嫌弃我。”宁知意也抱起了双臂,不甘示弱的瞪着顾南风。

      一时间,谁也没有去管地上的那个男子。

      我与他们站的并不远,中间只隔了一条走廊。

      那边,两个姑娘和三个少年站在一起嬉笑怒骂,仿佛是另一个鲜衣怒马的世界。

      我忽然觉得有些冷,阳光似乎都洒在了他们的身上,他们只是站在那里,就让人移不开目光,在后来经历了诸多后,我总会想起那一天,我才知道我在他们身上看到的是大魏的风骨和希望。

      哪怕是他们中最文弱的宁知颜,我也在她受到安慰,抬头温婉一笑时看到了她眼中的坚韧。

      那时的他们,真的很好,身上带着希望,眼里明亮似光。

      后来我才知道,那三位少年,一个是顾丞相独子顾南风,一个是镇国公府的长子宁之泽,而那个手执红缨枪,将自己的妹妹护在身后的,是镇国公府次子宁之沛。

      马会上的事情闹得很大,皇后知道是自己的弟弟太过分,所以并未向镇国公府施难。

      但是镇国公还是连带着宁知颜一同训斥了一番,罚他们在祠堂跪了一天。

      皇后不生气,不代表镇国公府可以什么表示都没有。

      我心里替他们委屈,可也没有办法,但我总觉得,想让他们这么乖乖跪着,也不是什么容易的事。

      镇国公府来提亲时,应该对我这一生最开心的时候了。我想着以后我也可以同他站在一起,我会全心对他好,我相信那个牢牢护着自己妹妹的少年,他也会对我很好。

      那个手执红缨枪的少年,你再等等我,待我及笄,我就可以十里红妆,作你的妻了。

      再见,该是我们成亲时了。可事实上,却比我想象中的早些。

      那时我们刚定亲不久,镇国公府送来的定亲之物是一枚玉佩,我时时将它带在身上。

      母亲和姐妹总拿这件事来打趣我,我自幼被教养做个大家闺秀的,随身带着自己定亲信物的举动若是以前,我是想也不敢想的。

      但是现在,哪怕羞红了脸,我也不肯取下。

      因为随身带着,我总担心会把它磕着碰着,所以那天,趁着外面的日头不晒了,我坐在院子里给它打络子。

      身边的丫鬟,少不了打趣我,我嫌她们闹,就将她们赶回了屋。

      忽然有什么东西砸在了我脚边,我心下一慌,回头看去。

      是他,我的未婚夫宁之沛。

      看到我忽然回头,他下意识的就低头要溜,见他要走,我的脚步不由得向他迈了两步。

      可不知为什么,他又抬起了头,直直的望着我。

      我应该狼狈极了,脸上热的发红,头上只松松垮垮的簪着一枚玉簪。

      那一刻,我气极了自己为什么那么懒,躲在家里就不知道好好收拾自己了。

      手里打了一半的络子竟然有些烫手,拿也不是,放也不是。

      我急得想哭。

      墙头上的那个少年忽然笑了,笑得那样好看,我的心也瞬间定了下来。

      从定亲开始,除了高兴,我并非没有想过,他呢?他愿意娶我吗?他会不会已经有了心上的姑娘?

      父亲母亲常说,世上的事十有八九都是痛苦的。

      我十三岁遇到了自己喜欢的少年,十四岁时与他定下了白首之约。

      一切都那么顺利,顺利到我只有将那定亲的玉佩时时带着身上方才安心。

      但是在看到墙上少年的笑意的那一刻,哪怕我们至今一句话都没有说过,我所有的不安都散去了,我知道,我只需要等,等着他来娶我。

      那时阳光正好。他用他那双明亮的眼睛看着我,我们的眼里只有彼此。全世界仿佛就只剩下了我们。

      我冲着他笑了起来。

      他反倒害羞了,一只手尴尬的摸了摸自己的脖子。

      屋里忽然传来脚步声,我回头的功夫,方才他爬的那个墙头就没了人。

      我的丫鬟问我在看什么,我没有告诉她,不是因为害羞,我只是觉得这是我们两个人之间的小秘密,我不想告诉别人。

      我只是个小气的姑娘。

      再后来,秦国在边境又不安生了,他们父子三人还有宁知意一同上了战场。

      他是镇国公府的公子,宁家世代忠良,镇守边境,保我大魏河山。

      我能做的,只有等他回来,他是将军,总要上战场的,日后嫁给了他,也是要这样等着的,我不会后悔。

      我真的已经想好了和他的余生。

      我等了好久,终于等到自己过了及笄,也等到他回来了,等到了他的棺钵。

      我是不信的,我违逆了父母,冲出了家门。

      天上下着细雨,打伞也不是,不打伞雨水淋在身上黏黏腻腻的也不是。

      在那之后,我最讨厌的便是雨天。

      长街上的人乌泱泱的一片,但没有人说话,很安静,只有马车前进的声音。

      我安静的站在人群中,看着三口棺材依次从我面前走过,我想冲上去看看他,我就是不相信那个少年会那么没了。

      但我终究忍住了,十里长街,这是宁家应有的体面,我不能去扰乱了。

      我不知那天我是怎么回来的。父亲母亲没有罚我,我浑浑噩噩的睡了两天。

      等我好些时,母亲同我说了许多话,其实那些话我都没听进去,我只记得最后那句,她让我将那枚定亲的玉佩交给她。

      我不愿,那是我和他之间最后的牵绊了。而且我知道,他们无非是要将玉佩还回去,退了这门亲事。

      我哭闹了好久,死死地握着那枚玉佩,就是不肯放手。父亲母亲拧不过我,只能随我去了。

      没多久,宁知颜来了我家,宁家的三个男人都没了,宁知意在战场上没有回来。

      曾经那个还需要兄长安慰的姑娘,如今穿着一身孝衣,撑起了一个家。

      她说,自家兄长已死,不便再耽搁了我,所以来退亲。

      她自己的婚事如今都没人做主,却还要来做我的主。

      父亲知道我不愿退,只说,亲家一场,如今宁家有难,退亲之事不必着急,待宁家过了这道难关再说。

      父亲这样说也是他的真心话,他知道宁家是怎样的忠义之士。

      就这样,我生生将我们的婚约又拖了两年。

      这两年里,我听说了宁知意许多事情,她做了将军,她破了敌军,她凯旋而归。

      可我不禁替她担心,她的父兄战死,她唯一的亲人宁知颜前不久也被定下要送去和亲。

      忽然间,曾经鲜衣怒马的五个人,就这样散了。

      她承受的住吗?

      在宁知颜独自一人来我家退婚的两年后,宁知意也来了,我知道,这门婚事我已经不可能再拖下去了。两家互相还了信物,退了婚书,我和他最后的一点关系,终究没了。

      就在宁知意快要出府时,还是喊住了她。

      我近乎哀求的说:“那枚玉佩能不能留给我?”

      我知道我这么做没有丝毫的意义,婚事一旦退了,我不久一定是要嫁人的,留着这玉佩甚至是给自己找麻烦。

      我为未婚夫守孝两年的事情,整个京中都知道。他们对我都是满口赞誉。

      可这份称赞我是不想要的,我只想和那个少年一同骑马,看他舞枪,做他的妻子。

      宁知意没有答应我,我只能看着我和他之间最后的一点牵绊渐渐离我远去。

      这两年里我没少哭,有时候躺在那里,眼泪不由得就留了下来,最初时,我每天早上醒来,枕头上都是湿的,我不想让父母担心,所以只能一个人躲在被子里哭。

      总有人奇怪,我和宁之沛之间应该连面都没有见过,哪里就要为他这样了。

      可是我和他之间有自己的秘密啊,那是我一见倾心的少年。

      我以为这两年里,我的泪水应该已经流干了,可是看着宁知意的背影,一滴水珠砸在了我的手上,我抬头看了看天,还好不是下雨了。我抹了一把自己的脸,泪水还是止不住。

      宁知意停下了脚步,就像当年那个准备逃走,却又回头的少年一样。

      他们看着我。

      当年的少年留给了我一个一生难忘的笑容,而宁知意,留给了我一枚发簪。

      她说,这枚发簪是她的二哥买给我的,一直没机会给我,只能带着身上,如今也算物归原主。

      后来我听从了父母的安排,嫁给了现在的夫君,日子过的很平静。

      寒风乍起之时,少年一杆红缨枪,长身玉立于墙头,山河缭乱,终不及他漾开的笑。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第 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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