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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烟火成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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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白清安+龙蘅芜
*变态文学 慎入
*建议搭配bgm《枉凝眉》 《照花台》食用
*再加上《红豆曲》《探清水河》调节出悲凄气氛
*1
京城的武家在当地很有威望,掌门人是当局大总统。
大总统出奇的痴情,自从发妻病逝后便再没有一妻一妾,发妻只留下一个女儿,闺名偌玙,自幼有些不足之症,大总统把对亡妻的爱都投入到女儿身上,但凡偌玙有什么要求,他都有求必应。
偌玙身子弱,许是年幼时父亲忙于国政便将她送到祖父祖母处抚养的缘故,酷爱听戏,却不要在家开堂会,而是叫上几个佣人跟着,到京城里的小馆子里,像寻常人一般细细地听。
她还有一癖好,人多的戏园子便不去,单单挑那些清冷的所在,戏一开始便目不转睛,旁人说什么都是听不见的。
这日她听闻南门巷子里有一个新开的小戏班,便同父亲说了一声,吩咐小厮备好车马往那戏班去了。
*2
偌玙睁大双眸看着眼前的这个男子,分明柔媚地如同女儿。“他就是新进的头牌旦角,名唤葭鬓的。”班主柳昱荣上前殷勤道。而偌玙静默地看着戏台上的葭鬓,不发一言。
那人分明像个女儿!动人的身段,暧昧的嗓音,却又字正腔圆,缓缓吟唱着新编的曲目《枉凝眉》。“一个是阆苑仙葩,一个是美玉无瑕。
若说没奇缘,今生偏又遇着他;
若说有奇缘,如何心事终虚化
一个枉自嗟呀,一个空劳牵挂。
一个是水中月,一个是镜中花。
想眼中能有多少泪珠儿,
怎禁得秋流到冬尽,春流到夏!”
一曲终了,台下的偌玙早已潸然泪下。
自此,她日日到这戏班里头,看着葭鬓早起吊嗓,练柳活,如痴如醉。
起初葭鬓不解其意,后来某一日,唱宝玉的小生对他附耳笑说:“葭鬓,好福气呵!这位是总统千金,我听师傅说,她属意与你呐,你如今正当红,师傅那里肯放你这棵摇钱树,可瞧这位通身多么气派!钱自然是不在话下了。如有一日你被赎走,可得记着兄弟我啊!”
说着他一抬眼看武偌玙正望向这边,又”嘿呦“一声笑起来:”指不定这大小姐当真动了凡心,执意要嫁与你呢!“
葭鬓瞪大眼睛嗔怒道:“你胡说些什么?怎么扯上这些无赖泥腿子市俗粗话?”
那小生笑道:“哥们儿跟你顽笑,你何必恼了?怎得,你也爱慕了那小姐?”
葭鬓气闷,不知如何回他,一回头看偌玙果真看着自个儿,心扑通扑通乱跳几下,索性走到后院去练身段。
偌玙自然是听得到方才两人的话,憋着笑红着脸叫人赏了那小生一吊银子,那小生喜不自胜,一口一个活菩萨的叫偌玙,又把葭鬓平日的爱好一并告知,偌玙一一记下,同他道谢。
*3
将军府中
陈川叡漫不经心的拨弄手中的珠串,一个探子悄悄走过来,附耳低语:“少爷,打探清楚了,武大小姐近日常去的是凤平楼,听人说,她喜欢上里头一个唱旦角儿的戏子,在京城里小有名气的,叫葭鬓,本姓汪,原本家境殷实,因庚子年洋鬼子进京,双亲都死了,只剩他一个,被人牙子收了,后来凤平楼的班主柳昱荣把他给买了下来。”
男人听了轻嗤一声,“不过一个戏子而已。”他眼波微转,心里有了计较,含着几分温润笑意问那探子:“你方才说,他唱旦角儿?”
——————
当晚,陈川叡去了凤平楼。
班主毕恭毕敬的跟着他,不时点头哈腰,陈川叡有些嫌恶,面上却是有礼的淡淡笑意,道:“早就听说凤平楼的柳班主有本事,捧出了位角儿,陈某耳闻已久,奈何公事繁多脱不开身,今日特来一看。”
班主的胖脸上堆满了笑,殷勤道:“怎敢劳大人亲自来一趟,小的一早就叫葭鬓准备着了,现如今他正上妆呐,您且等等。”又问道:“不知大人想听什么?”
陈川叡笑道:“自然是要听汪老板擅长的《黛玉葬花》。”
班主连连点头,又恭维了一番,陈川叡实在不耐,寻了个由头打发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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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折戏唱的当真不错,陈川叡点名要见见葭鬓,葭鬓只当他是一般的贵客,给他倒了茶,立在一边。
陈川叡抿了口茶,眸光渐深:“汪老板且记着,您是位女娇娥,武家大小姐何等尊贵,您若是能与她结为异姓姊妹,便是祖上添光了。”
葭鬓只是喃喃:“ ‘我本是女娇娥,又不是男儿郎。’是啊,我本是女娇娥……”
陈川叡见他真如传闻中入了迷,哼笑一声,拱手道:“汪老板,有缘再会。”
只有他自己知道,他和这个戏子,再也不会见面了。
*4
第二日,唱宝玉的小生大清早去给葭鬓送早饭,他捧着一碗稀粥:“小滨子,瞧瞧今日这粥,哥知道你总吃不饱,又胃痛,磨了师傅好久,他才答应今儿加点虾皮,你快——”来字还没说出口,那碗来之不易的粥已然掉在地上,那小生睁大双眼,眼前这挂在房梁上的不正是葭鬓!
————
葭鬓上吊那日,正是大将军府的大少爷陈川叡迎娶总统府大小姐武偌玙的日子。
武偌玙垂着眼,脸上无一丝笑意,此时她还不知葭鬓身死,只盼着哪一日能和陈川叡离婚到时她要把葭鬓赎回来,堂堂正正的嫁给他。
花轿子经过一座桥时,隐隐约约有人哭着唱曲。
那曲子是这般唱的:
一呀嘛更儿里呀,月了影儿照花台。
秋香姐定下了计 ,她说晚傍晌来。
牡丹亭前我们多恩爱,但愿得鸾凤早早配和谐,
左等也不来呀,右等也不来,
唐解元望苍天,止不住的好伤怀,
美人呐,秋香哎,勾魂的女裙钗。
二呀嘛更儿里呀,月了影儿照花前,
华相府困住了,多情的唐解元。
痴心的才子,我风流的汉,我在那佛前我求了几千年。
不见那女天仙呀,不见那女婵娟,
唐伯虎对明月哪顾夜风寒,
美人呐,秋香哎,勾魂的女婵娟。
三呀嘛更儿里,明月照当空,
听谯楼更鼓响檐前铁马声,
牡丹亭前我空埋怨,点点的相思长叹一阵风。
天边月朦胧,亭前恨无穷,
月下老因何故不来拴红绳,
美人呐,秋香哎,勾了魂的女花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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轿子已然走远,那曲子还在偌玙耳边缠绕。
”牡丹亭前我空埋怨,点点的相思长叹一阵风。
天边月朦胧,亭前恨无穷,
月下老因何故不来拴红绳,“
有人哭着追上来喊她:
”武大小姐!!葭鬓自尽了!“
武偌玙猛然愣住,淤积的一口心头血毫无预兆的喷了出来。
那人是唱宝玉的小生,是葭鬓的嫡亲哥哥。
他一刻不停的唱着照花台,哭的是他的弟弟,汪珈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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武偌玙躺在床上,昏昏沉沉。
她想起当日,在她知道父亲定下了她与陈川叡的婚事的那一日,她把刚吃下去的药全呕了出来,不管不顾地跑去找了葭鬓。
她拉着他的手,迫切的想要回应:“郎君带我走好不好?我已经备好了钱和宅子,谁也不会找到我们的。”
葭鬓只是困惑的看着她。
“大妹妹这说的是什么话?亏得我把你当姐妹看待。”
她惊愕,以为他已是唱戏唱得疯魔了。
原来,他也是那样的爱她,几乎要把她揉进自己的骨血。
他受不了自己不男不女的模样,却也听不得旁人娶她的消息。
所以,他选择了自私的方式,也或许是为了报复她嫁给了别人——了结了自己,余下所有,都让她受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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将军府新进门的小太太,未及回门,因病亡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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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番外史音视角)
我叫史音,是将军府的大少爷的太太。
所有人都说小太太好福气,大少爷一心一意对待,未曾纳过一房妾室。
起初我也这样以为,到后面,才发现,我的一片心意皆是枉然。
大少爷总是唤我予儿,他说这是他给我起的小字,叫若予,可每当他用含情脉脉的眸子望着我,我却总觉得他是在透过我望其他什么人。
服侍我的雅姑曾跟我说,在我之前,大少爷还娶过一位总统府的小姐,那小姐身子太弱,刚嫁进来没几天便没了,大少爷什么都没说,只不许人再提及。
我叹了一句她当真可怜。
直到那日我在大少爷偶然遗落的书里发现了一张照片,我才知道真正可怜的是我自己。
那照片有了些年头,边角已被人抚摸的起了毛边。
照片上是一个年轻女人,大约十五六岁的模样。
这个女人的容貌,与我有八九分相似。
背面是大少爷的字。
“爱妻玙儿,摄于民国五年。”
我愕然。
现在是民国十三年,我七年前嫁进将军府。
我也没有去质问他,我那不富裕的家世不允许我这样做。
于是就这么浑浑噩噩过了一辈子。
大少爷在他的第三个重孙出生时死去。
死时口里念的,是偌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