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年春》姜九呀

1、第八年 围墙外

　　围墙外的树上依旧有蝉鸣，历城的夏天永远闷热。
　　一群人站在树荫下放风，江衍站在大太阳底下看着这四方的天忍不住的想，自己出去以后该怎么办。
　　这是江衍在狱中的第四年。四年了，从前身边的那群人大学都该毕业了。
　　狱警过来叫他，“江衍，有人探监。”
　　他也不问是谁，这些年也只有那个人每个月都来。狱警带着他走过一条又一条昏暗的走廊，最后开了一扇门让他进去。玻璃窗外依旧是他最讨厌的人。
　　江衍走过去坐下，听到那人说：“阿衍，他毕业了，我前段时间见过他。他好像交了女朋友，关系很好的样子。”
　　江衍闭着眼睛坐在椅子上。外面的人见他这样继续说：“你也快出来了吧阿衍，四年了，你想他吗？”
　　江衍抬眼看着他，问他，“你当年怎么就没死呢？”
　　“阿衍，”那人笑着说：“我的命是你给的啊。”
　　江衍头有些昏，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天气太热，还是他待在这个小屋子里太闷，于是他站起来，推门走了出去。
　　他头也不回，只听到狱警“砰”的一声关上了门。
　　今天值班的狱警大不了他几岁，跟他很聊的来，见他低着头心情不是很好的样子，忍不住说：“四年了，他每次过来看你你都不开心。”
　　闻言江衍抬起头，不经意地问，“陈警官，你说我出去之后该干什么呢？”
　　陈远看着面前的少年，只觉得他本来是可以有更好的人生。
　　于是他说：“千万条路都是你自己选的，江衍，你要明白你想要什么才能决定你要做什么。”
　　江衍想，我想要安安稳稳的过完这一生，想要好好的跟一个人在一起，想要跟他考同一所大学，想要身边的这一群人都还能在一起。
　　江衍眨眨眼，“可是陈警官，我做不到了。”
　　“江衍，你从前都是叫我陈远的。”
　　陈远看着他，“你最近总是叫我陈警官。记得你刚进来那年是我工作的第一年，我比你大五岁，你总是陈远陈远的叫我。别人都以为我们认识，只有我知道，你好像在通过我看到了你的另一个人生。”
　　江衍低着头继续走，“陈远，你总是这样聪明。你跟他们其他的狱警不一样，他们有的年轻有的年长，却都不喜欢这个地方。只有你，见到谁都是笑着的，跟谁的关系都很好，像极了从前的我。所以我不喜欢叫你陈警官，可是陈远，最近我总是做一个梦，梦到我出狱之后身边一个人都没有了，我好害怕。”
　　陈远打开最后一扇门，停下来对他说：“回去好好睡一觉，过两天我给你接风。”

　　江衍刑满释放的那一天下着小雨。历城的夏天总是多雨，空气里却依旧闷热。那天陈远不当职，是一个老狱警把他送出来。
　　老狱警语重心长的对他说：“小伙子，出去就别想着进来了。”
　　江衍笑着说：“怎么会还想着进来呢。”
　　他打开门让江衍出去，叮嘱他出去先剪个头，换身新衣服。算是一切从新开始。
　　江衍谢过他，接过属于他的东西。转头看了最后一眼他待了三年的地方，推门走了出去。
　　外面的天跟里面的天其实并没有什么区别，他站在门口伸手接了一下雨，突然笑了起来。他没有伞，在门前站了好一会儿有辆车突然停在他面前，江衍从外面看不到车里的人，却还是伸手打开门上了车。
　　陈远坐在车里从后视镜里看着他，“哟，不怕上错车把你给卖了？”
　　江衍伸手抓了把头发，觉得有些好笑，“开宝马的还有坏人？”
　　“那可不一定，跟你一个屋子的王二没进去之前也开宝马。”
　　江衍回头看了一眼，“听说判了十五年，可惜没了那个富贵命了。”
　　陈远笑，启动了车子，“旁边的袋子是给你买的衣服，你换上我带你去剪个头。”
　　江衍拿出袋子里的衣服，是很简单的T恤和裤子，尺码是他的标准，都是很常见的款式和颜色。他也不避讳，把自己身上的衣服脱下来用很快的速度换了下来。
　　陈远看着后视镜冲他吹了声口哨，“小伙子身材不错啊。”
　　江衍盯他的后脑勺，陈远被他盯的不舒服，问他，“看我干嘛？”
　　“好好看路，我不想死。”
　　陈远“切”了一声，“你小子倒是惜命的很。”
　　江衍：“……”
　　江衍从包里翻出一条项链，放在手里看了一会儿戴在脖子上。
　　陈远问，“女朋友送的？”
　　江衍没有否认。
　　陈远从后视镜看过去，项链的下面是一枚戒指。他笑了笑，“我怎么没听说你要结婚了。”
　　江衍从后视镜看一眼他，“不是女朋友，是从前很好的朋友送的。我很喜欢，就一直戴着。”
　　陈远“哦”了一声，不再继续这个话题。
　　剪完头发陈远带他去了个地方，是很老旧的居民区，旁边爬满了爬墙虎。江衍小时候很怕这样的房子，因为他爸跟他说有爬山虎的地方蛇多。他很怕蛇，以至于后来再见到这样的房子他都绕路走。
　　可如今他再看过去，只觉得这样的房子还挺好看的。
　　是啊，他已经不是七八岁的小孩子，他已经二十一岁了。
　　陈远带着江衍上了三楼，拿出钥匙打开门，里面收拾的很干净。他招呼江衍进去，然后把钥匙递给他。
　　“我给你租的，交了半年的租金，楼下有个超市我给打好了关系，你在他那给他看个店，每个月的生活费不是问题。你要是看到哪里有更合适的工作给老板说一声就好。我知道从前那个家你也不想回去。我家离这儿很近，有事给我打电话。”
　　江衍也不跟他客气，接过钥匙谢过他，“钱我会尽快还给你。”
　　陈远伸手给了他一拳，“跟我还客气什么。生活用品都是我刚换的，有几件换洗衣服我都放在卧室了。冰箱里我买了点菜，你中午看着应付点。你好好休息，这会儿雨停了，下午我要陪你嫂子逛街，就不陪你了。对了，”他继续说：“你这几件衣服我拿下去丢了。”
　　江衍把自己从里面带回来的衣服递给他，陈远问，“身份证什么的都拿出来吗？”
　　江衍点点头，“都拿出来了。”
　　于是陈远拎着东西开门走了。
　　江衍睡了一觉，醒来天都黑了。他不认床，却很少睡的这么安稳，躺在床上还有一种不真实的感觉。
　　他感觉自己好像做了一个梦，梦里他依旧穿着校服，黑板上依旧是满满的数学公式。
　　他在床上愣了一会儿神，起来给自己煮了碗面。盐放多了有点咸，他却还是全部都吃完了。
　　第二天他起了个一大早，楼下超市的老板看着跟陈远差不多大，戴着一副眼镜，不怎么爱说话。
　　“江衍是吧？你看一下店，我出去进点货。”
　　江衍问他，“哥，你不用教教我吗？”
　　他说：“货架上都有标价，你熟悉熟悉就行，来这儿的几乎都是熟人，你不用担心。”
　　江衍点点头，目送着他离开。
　　超市晚上八点半就关门，店虽然小，来的人倒是挺多。江衍摆好最后一个货架的货有人走进来。老板头也不抬的说：“不好意思，我们打烊了。”
　　那人语气淡淡的，“没事，我就买瓶水。”
　　江衍在货架尽头突然愣住，他忍不住转过头去。那人背对着他，穿了一件白色的T恤和黑色的长裤。灯光下江衍看到他右手无名指好像戴了一枚戒指。然后他付了钱走出超市。
　　他想到那天沈放对他说：“他有女朋友了，关系还很好。”
　　老板叫了他几声他才回过神来问，“怎么了哥？”
　　“下班了。”
　　江衍木讷的点点头，脱了围裙冲了出去。
　　出门早就没了那个人的身影，他伸手抓了把自己的头发。耳边都是那个人的声音。
　　他说：“江衍，你烦不烦。”
　　他说：“江衍，我很羡慕你。”
　　他说：“阿衍，我们要考同一所大学。”
　　他说：“阿衍…”
　　江衍漫无目的的往前走，突然有人拍了拍他的肩膀，他回过头，是那张他极不愿意看到的脸。
　　他笑眯眯的说：“阿衍，你提前出来怎么也不跟我说一声？”
　　江衍皱着眉，“你怎么知道我在这儿？
　　“阿衍，你的一举一动我可都知道。”
　　江衍：“……”
　　对方依旧乐此不疲，“吃饭了吗？我给你的卡你怎么没用？你新换的手机号多少我存一下，明天一起去吃个饭吧？”
　　江衍停下来，看着他，“沈放，你能不能滚？”
　　沈放笑了笑，问他，“阿衍，你怎么就不能对我好一点儿呢？这个世上你就只有我这个亲人了。”
　　江衍低头看着自己的影子，过了几秒钟，他说：“我从来没拿你当过亲人。”
　　“那怎么行，我们阿衍可真是绝情。”
　　他头也不抬，沉声道：“你要是再跟着我，我让你这辈子都见不到我。”
　　沈放撇了撇嘴，不甚在意，“阿衍，那为什么当年你要救我呢？”
　　江衍回头看他一眼，“沈放，你也不是小孩子了。我当年救你是因为我爸他告诉我遇到什么事我要冲在你面前。况且沈放，我已经付出了代价，你还想要我怎么样呢？”
　　不等他说话，江衍继续说：“所以别这么没意思了沈放。我看到你过得不错就已经是对我爸最好的交代了。”
　　沈放依旧纠缠不休，“江衍，我在你心里终究比不上贺今朝吗？”
　　江衍觉得可笑，“你以为呢，你又凭什么跟他比？”
　　他一脸不解的看着沈放，“沈放，你还不明白吗，倘若你死在了那一年夏天，我跟他会一直走下去的。那个时候我去找你，不是为了什么，只是我爸临走前让我好好照顾你。沈放，当年我没有后悔，现在你也别再让我后悔。”
　　沈放愣了好一会儿，好像终于明白过来。他突然想起从一开始其实江衍对他都是不冷不热的。他其实很羡慕贺今朝，江衍会跟他有说有笑，他们好像总有聊不完的话题。不像他，只有偶尔去江衍家吃饭才能跟他说上几句话。这么些年他一直觉得当年江衍半夜肯来找他，心里多多少少是有他的。可他说，那是他爸说要他好好照顾他。
　　终究还是他太自作多情了。
　　于是他说：“好，江衍，过去这些年我谢谢你，也对不起你。”
　　江衍实在懒得理他，头也不回的走了。
　　回去江衍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他突然想起他遇到贺今朝的那一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