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旅世鲸落（短篇）》匿稚

2、拉特摩斯都市传说 传说总是从

　　传说总是从渺小的细节开始的，先让废话先吸引大批的闲人，继而将传奇现象微微透露，继而戛然而止，好给观众留下“这就没了？”和“根本是骗子”的印象，才能在下次以相同的手段行骗之时，能够唤起他们上次对未能窥见部分的好奇心，从而故技重施，逐渐成为传说。当然，以上部分全是吸引闲人的废话，而真实与虚假的解限究竟在何，就跟梦境与现实的边界一样无解，全凭各位自行判断。

　　拉特摩斯都市传说

　　他们的相识始于温泉。那时都市已经没有四季，只能看天气预报来判断明天或许和什么季节的气候相似。都市周边的山里有个小有名气的温泉，白天游客不少，但夜晚山石嶙峋打滑，曾教人摔断了腿，因此山林管理所禁止游客夜晚到山里去。而禁令对于年轻人来说有时比事物本身更具吸引力，所以三三两两的年轻人为了躲避都市的炎热，趁着夜色笼罩，就相约一起到山中避暑，跑去温泉玩闹，他们就是在这里相识。
　　他第一眼只见到那人泡在温泉里的脊背，而他自己也在旁边的池子里游泳，那人朋友叫那人潘神，也仅仅喊过一次，究竟是哪两个字也不得而知。总之夜晚山林的月光下，水面浮出袅袅蒸汽，那人洁白柔嫩的脊背一半泡在暗绿色的温泉中，双臂趴在棕白色的天然温泉坑石头边。年轻人们很快熟络起来，就开始组织下一次的约会与娱乐项目了。山中除了温泉还有不少开发设施，在出了几次事故之后都被暂停营业，但东西都还在，他们在之后的几个夜晚跑去废弃的野营地，将遮挡灰尘的塑料布掀起，成为多年之后的第一批客人。他与那有着洁白皮肤的青年偶尔在混乱中有交谈，在野营地一起爬高上低地游玩，有肋目，跑酷台，部分运动系的玩起鬼抓人，在充满危险的、看不清的黑暗中奔跑着，大大满足了冒险之心。他们还爬上铁皮车厢的顶去看月亮，老旧金属蒙着一层氧化膜，微微反射着磷光，透出一股凉气，踩上去有咚咚的声响，将陈年的苍老灰尘和年轻人鞋底带上来的新土都震得上下翻飞。
　　之后大家聚集在车顶，狼人杀热身，就有人开始讲述关于这座山，距这里不远，深山的湖边有条炼金术士死去的船，那炼金术士生前隐居在船上，独自制造荷蒙库鲁斯，最终独自死去，也有说法是他的船、他的试管与蒸馏器都是活的，但现在连船也已经死去。
　　他们相约第二天到那死去的船去探险，月光将光秃秃的树枝削得形状分明，时不时有些心里发怵的孩子故意弄出声响，一旦吓到了别人就放声大笑，惊起一群群黑色的飞鸟。爬过矮山头沿着小溪走，踩着泥土与菌菇穿过落叶林，后来他们看到湖泊，简易码头边真的躺着一条旧木船，月亮圆圆地倒映在水面上，一动不动，仿佛坚硬可触的石头，带头的几个试探一下码头有没有腐朽，就蹬上了船，激起一阵恶心的波纹，水中的月亮被破坏，他与青年在队尾看着，似乎冥冥中作为旁观者有了同一立场，只有他们两人站在同一片方舟上，空气也有了温度。有一瞬间他又觉得那像是对某种不可见的美的反射――就像月亮，只有那样才可能兼具柔和与坚韧的印象。但很快青年的朋友向这边招手，青年便离开了这一立场，走到码头往船里看，然而他从青年离去之后就盯着水中粘连不止的波纹，突然注意到连泥土地面上也开始缓缓出现异常的波动，似乎有什么东西要从地底钻出来一般，他大喊一声，下意识觉得自己像之前被吓到的孩子们，但现在不是在意形象的时刻，危险正在玩笑之中披着羊皮真正到来。泥土中诡异的波动开始变成暗紫色，一个东西似乎潜伏在泥土下，年轻人们迅速逃窜，他反身想要往回跑，目光却穿过立起的不知是什么材质的巨大人偶，看到青年和同伴一起朝着对面方向逃进了山林，还回头看了他一眼，但四肢细长像是只有骨架的巨人高入夜空，动了起来，他已经无法再选择方向，从此他与白皮肤的青年分道扬镳。
　　这件事很快被年轻人们忘记，他们喝酒谈乐，建立新的生活，或许偶尔在酒桌上会拿这冒险来吹嘘标榜一下自己。他进入了教会学校学习技术，以求将来有口饭吃，日子如水般淡过，然而某一天，在全校集会结束，散会后的校园小路上，人群之中他竟又看到了那熟悉的白皮肤，穿着规整文气的校服，青年正与新的朋友说笑，两人靠得很近，尽管是阴天，青年柔软的头发与一丝不苟的领口却显得暖洋洋的，就如同几年前那个月光下的夜晚，在巨型人偶破土而出之前，青年与他站得很近时空气中的那种温度，只不过现在正与他人共享。他不知道那是什么，或许是美，或是存在于想象之中但无法表述的奥秘。他鬼使神差地跟踪了一段，终于在青年和朋友快要离开校园之际横在两人前进的路上，打了招呼，青年很惊讶的样子，仅聊了几句，互相知道了对方都在教会学校做学生，与学了手艺的他不同，青年学了文学，日后或许会成为家庭教师或者教会工作者，诸如此类。看着青年跟朋友离开的背影，他心底升起奇怪的自信与预知，好像仅凭看着和几句寒暄他就又知道了青年现在所有的生活，独自念书，私下与大量朋友交往，一同外出玩乐，与倾心之人□□，表面上不露声色，但只有他仍旧是洞悉那人一切之人。他既惊讶自己仅是再次见面就得知这一切，又在心中感到重荡的激情与失落并存。
　　渐渐地，他开始频繁跟随心中神谕一般自动得知的有关青年的一切，到青年所在的与他相距甚远的文学课堂、图书馆、广场的草地，总能找到学习、读书、与人暧昧的青年，假装巧合与之相遇，青年时而欢迎，时而窘迫，但在他封闭而高昂的内心中感到青年在与他接近。
　　某天课后，在花园分岔的小径上，按照他的神谕令两人再次相遇。小路与校园中的草坪蒙着淡淡的棕色，就像他远目青年时的那种朦胧此刻近在眼前。青年终于向他提问，而他不再避讳，指出神谕令他洞悉之物，对方十分惊讶，好像又有些害怕。这时，阴云不散的天空铅灰笼罩，地表与天空出现呼应的黑紫色波动，他先行一步拉住了青年的手，两人终于朝着同一方向牵手逃离，从教会学校所在的乡下逃向城市，一切像旧梦重演，又像执念圆满完结。
　　穿过乡下的道路，离开山脚下，踏上水泥地面，进入城市边缘，他对青年说，等你觉得距离够远，我就将它勾引出来。他不知道为什么自己会与当时炼金术士船边突兀出现的巨人有所联系，更不知道自己如何得知自己能够影响到那巨人，但他就是知道。青年竟没有提问，只是点头。放任那巨人聚合天地会令盘古至今的伟业付之一炬，而引导它逃入山里则会变得如同回归群山的犹格索托斯之子，他就是知道。所以当两人逃得足够远，到似乎那巨人一臂无法彼及的、接近城市的位置时，他停下来，捏着青年温热的手，用目光询问，青年默许，于是他掌中默默酝酿力量，手指上似乎系着无形的操纵线，那巨人终于在这一力量的吸引或是指使之下破土或破天而出，凭空现出形态来，远远地依旧过于巨大，脖子和细长的头已经没入阴云，双脚则如同嵌入地心，四肢和腰部如棍棒仿佛只有骨架，手臂是那么长。只有城市的力量，人造科技的力量才能制止巨人，神谕对他说。巨人立刻开始破坏城市，两人继续牵手同向逃离，逃向城市中心。从开阔的乡间变为拥挤繁杂的城市，令他们躲开那长长手臂攻击的空间变得更小，他们不得不时而分开躲避，松开手分别从建筑或水渠的两侧穿过狭长的通道，到光明的前方再次汇合牵手。
　　几层日光隔着阴云铺散下来，逃跑过程中他逐渐发现自己的影子会与巨人的相互禁锢，如同提线木偶，但与青年牵手令他们两人的影子合二为一，他就可以自如活动。影子能有如此沉重的力量，他思考着，谨慎对待那些不得不松开手的时刻。
　　在即将被巨人的手臂追上的躲避途中，他们终于遇见飞机救援，那像是飞行的易拉罐一般的飞机打开朝下一面的肚皮，伸出软梯，将他们拉进去。在进去前他从未想到、也为预测到里面是谁，是熟悉的人，很多个，他和青年被那些人热情地迎接，他们一齐开着老式空战机器攻击巨人。然而，铁皮易拉罐上由机长自己添加的各类新兴科技都无效，为了攻击，他们拉近了距离，巨人已进入城市，双脚没入城市中的河流，巨大的双臂有策略地挥舞，将他们逼入水中。机长谨慎观察着水面上的情况，以免冲出去时被巨人的大手捉个正着。但临时氧气舱很快不够用，大家都不再说笑，渐渐呼吸困难，他尽量轻柔地呼吸，望着身侧的青年因刚才的运动和缺氧脸庞微微红润，发丝潮湿，从额角流下汗来。
　　直到有乘客开始出现缺氧反应而大声吸气，机长才找准空隙将飞行铁皮罐拉水面出来，正好钻入洞口，穿梭过低矮的植物通道，绿色盈满，氧气舱也逐渐得到补充。其中一名乘客决定用合成藤蔓捆扎。从植物通道出来，与巨人的距离终于不那么紧张了。他注意到坐入飞机之后，从玻璃向外望去令巨人显得很小，不知是城市还是飞行易拉罐的缘故。机长配合乘客的思路，对着巨人的头、手臂和双腿分别射出藤蔓，将巨人像折玉米一样拦腰折倒，反复捆扎，眼看就要将其制伏——

　　传说就在此戛然而止，或许神谕也一样，而这也符合开头用来吸引闲人的那些声明，所以这并非欺骗，反而是忠诚。昨日的回忆与梦境是一回事，因此不必太在意，而传说也会通过你的耳朵，永远地生长下去。

　　2020.03.0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