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怜我怜卿》夕夕chelsea

1、壹· 黄粱一梦终须醒，无根无极本归尘 入笼

　　秋日的京城，纱一般轻薄的乌云笼罩着天空，飘着如丝的细雨，青色的石板路散发着雨水和青草的潮湿味。

　　市镇上的人似乎比平日里要多，小儿不玩闹了，妇人们也不闲谈了，都清一色的向瑜王府涌去。

　　油纸伞绽放在大街小巷，为这凄凉秋添抹了一丝风尘。

　　包子随着潮水般的人群向前走，扯过身边人袖子便调侃道：“这瑜王爷面子还真是大，当年做出那样大逆不道的事儿，把咱大雍的富豪乡绅都得罪透了，却还能大张旗鼓的开门纳妾？”
　　被他抓住的男子也不认生，随口答道：“谁知道呢，后边儿有人呗。不过她娶谁不好，非娶柳家二小姐…”
　　“这又有个什么说法。”包子连忙问。
　　那人见他这模样，便故弄玄虚地对他说：“这个妾家里可不干净呢，她父亲是个贪官，连累一家被抓，大家猜测，瑜王爷是欠她家人情的，这是为了救她……”
　　怪不得，怪不得。

　　雨好像止住了，天气却凉了几分。一缕缕阳光撒下，像是给人间镀了一层金边儿。
　　成群的大雁南飞，在天上留下难以抹去的痕迹。家雀停留在枯死的老树枝丫上，心灰意冷地等待冬日的降临。

　　人群在王府的后门处戛然而止，大家面面相觑，有些不知所措。
　　半晌
　　侍卫冷冷答到
　　“瑜王妃有令，柳如絮为妾，又是罪臣之女，侧门也入不得，要么不进，要么进后门。”

　　要么趴着死，要么跪着生。

　　说完便推开后门，做出“请”的手势。
　　“这…太过分了吧，这不是明摆着欺负我家小姐嘛！哪有这样的道理！”一旁的绿衣小丫鬟拧着眉头怒道，小手紧紧扯着白衣女子的袖口。
　　“没什么委屈的，现在已经是我想到最好的结果了。”白衣女子开口道。

　　柳如絮，字卿卿，正是二八芳龄，怎知一夜间柳家突生变故，母亲临死前教她带着一把木梳去瑜王府，说那里可以保全她。

　　踏入王府后院，便是满眼的衰败景象，银杏树的橙黄的叶子铺了一地。
　　秋凉如水，一阵风吹过，拖动这落叶发出“刺啦”的响声，像是濒死之人的挣扎，又像深谷野兽的叹息。

　　柳如絮从未见过落叶枯枝，她从小长在柳家大院儿里父亲是个富可敌国的商人，家里的花草四季不重样。只有后来举家北渡，也才在路上见过满山的红。
　　她裹了裹身上单薄的衣物，望着这萧条的景象，即是伤感，却又无奈。
　　“真是…造化弄人啊…”
　　“小姐，您说什么呢？”一个穿鹅黄衣裳的丫鬟问。
　　这丫鬟看上去比柳如絮大个几岁，同样为丫鬟，身材倒是更加高挑。
　　柳如絮摇摇头：“涉江，往后这一生，可能都要在这里度过了，我们别再分开了，好吗？”
　　涉江从小边伺候柳如絮左右，已然知道她如今的心情。
　　无需多说什么，今后她要自己长大。
　　便点了点头答到：“是。”
　　“说什么呢说什么呢！赶紧走，还要去给王爷王妃请安，拖拖拉拉像什么话！”前面带路的嬷嬷推搡着没好气的说。
　　柳如絮扯了扯涉江的衣角，示意她走快点。
　　穿过长廊，坐过王府花园，再绕过池塘，就来到了王府的正厅。
　　在众人的搀扶下，柳如絮迈入正厅。正厅中央，便是柳如絮的救命恩人——瑜王。

　　苏瑜瑾，字沐林，皇上和海舒妃的儿子，众皇子中排行老三。虽不受宠，可当年“恨山楼”一案，皇上却给足了他面子。
　　正值及冠的瑜王，修长的身体挺的笔直，玉树临风，着玄色衣衫，金丝将衣服上的劲松绣的栩栩如生，红色的玛瑙点缀在袖间，腰上挂着一块儿颜色极其正宗的羊脂白玉，用金镀着八个小字：“积石如玉，列松如翠”。
　　柳如絮看着瑜王出了神，如此一看这人当真是“只应天上有，人间几回闻”。
　　她很少见瑜王，上一次还是在柳家南方的老宅，似乎才刚过了幼学之年，平日瑜王登门拜访，父亲也从不允许她露面。
　　“如絮妹妹，还不上前来？”去青花瓷碎落般的声音打破了厅中的宁静，想阳光撕裂云雾，刺眼又温暖。
　　说话的正是瑜王府的女主人——瑜王妃顾阡琀。
　　早在柳府，就听说了瑜王妃的大名。仗着顾丞相在朝中的地位，顾家人在民间横行霸道，这王妃更是嚣张跋扈，进王府一月便打死了七名宫女，更是对王爷纳妾之事颇有怨言。
　　柳如絮走到他们身前，跪下行礼。
　　嬷嬷将茶端上前，由柳如絮接过，呈到苏瑜瑾面前。
　　男子双手接过，眼中闪烁着期待的目光。

　　不敢直视，柳如絮不敢。
　　那目光过于纯粹炽烈，仿佛要灼烧她的心脏，烧毁她的灵魂。
　　他们不会并肩的。

　　“请柳姑娘为瑜王妃敬茶。”
　　一旁的嬷嬷把“瑜王妃”这三个字咬的很重，像狼一般宣示的自己主人的地位。
　　“柳如絮给瑜王妃敬茶。”柳如絮端起茶碗，举过头顶，等待着顾阡琀的承认。
　　沙钟传来细微的响声，注释着时间的流逝，双臂传来微微的酸痛。
　　“柳如絮给瑜王妃敬茶。”汗水和泪水慢慢涌出。家人惨死，无家可归，无限的委屈全部被放大。柳如絮的身体开始止不住的抖动。
　　正当她快要坚持不住时，一声轻笑伴随着手臂负担的消失，顾阡琀端起茶碗，小口微张，抿了半口茶进去。
　　“不好意思啊，看入迷了，早听说柳妹妹楚楚动人，今日一见，果然让人移不开眼啊。”
　　顾阡琀比柳如絮小一岁，这种话说出来，连苏瑜瑾也皱了一下眉毛，不过很快就被他温润的外表掩去，不漏波痕。
　　又过半个多时辰，繁琐的礼节都结束了，瑜王遣散了多余的人，起身拉起柳如絮，略有些激动地对她说：“你放心，今后的一切都可以交给我，把这里当成家，我会保护你的。”
　　见到此世无双的人对自己这么说，柳如絮不可能不心动，但她不能，她下辈子只能单纯的或者，单纯的不夹杂一丝杂念的活。
　　否则，为情所困
　　万劫不复。
　　“能得到王爷的厚爱，是如絮的荣幸，王爷救命之恩，永生难忘。”
　　柳如絮微微俯身，微笑着谢过了瑜王，快步走出正厅。她不想再被那猛烈的气息所包围？

　　现在的她仿佛要被溺死。
　　厅外的涉江和绿菱正在等柳如絮，看到她出来了，急忙抓住她的手，焦急地问：“小姐，那些人没有为难你吧！”
　　柳如絮想了想敬茶时的场景，苦笑道：“放心吧，有王爷在，他们不会为难我的，我们先走吧。”
　　“站住！”
　　只见一女子怒气冲冲向她走来。
　　是顾阡琀。
　　柳如絮微微欠了欠身子，还不忘打量瑜王妃。
　　这顾阡琀穿着夸张得很，头上插满了簪子，金的银的玉的花的顶了一头，玫红的衣裙秀满彩蝶，项上的璎珞圈更是看起来有千斤重，她用染着丹蔻的玉手指着柳如絮道：
　　“柳如絮是吧，我想你是知道的，你的命，是王爷给的，而王爷的就是我的。你今天踏进了瑜王府，就要懂这里的规矩，别以为你是王爷亲自带进来的人就了不起！我可是皇上赐婚。”
　　连瑜王爷也不能对我不客气。
　　柳如絮面不改色道：“王妃娘娘教训的是，奴婢记住了。”
　　顾阡琀见她一副逆来顺受的样子，露出笑容。
　　“那未央楼…是个好地方，就配柳妹妹这种恬淡的美人，妹妹不嫌弃的话，就在那里住下吧。”
　　“谢王妃娘娘厚爱。”柳如絮道。
　　待瑜王妃走后，两个丫头环住柳如絮的胳膊，撅着小嘴，抱怨道。
　　“小姐，那未央楼，说是清净，实则破败，这不是欺负我们嘛。”
　　柳如絮轻轻的拉过她们的手，眉头紧锁，无奈地说道。

　　“你们忘了我说过的话吗？在这偌大的王府之中，我们没得选，能安稳度日即可，吃不好就饿着，穿不好就冻着，能活一天是一天…”

　　我们是笼中的鸟儿，即是再努力也飞不向高空。
　　在同一时刻，京城大街上。一老一少，在秋日的金黄中，向瑜积石如玉，列松如翠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