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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17)高声尖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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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高声尖叫
在冯继坤的生日那天,顾飞雪给他了一个她自己画的生日贺卡,他看着就笑了。
每个年幼的男孩子都曾是个小收藏家,他们收藏很多的东西,不管值不值得收藏,也不在乎是不是值钱,只要自己喜欢就行,孜孜不倦坚持了很多年,日积月累攒下很多的东西。搬家的时候,又舍不得丢下,父母嫌麻烦无用,扔了它们,他会闷闷不乐的哭鼻子,怏怏不快很多天。
冯继坤从初中时起,就攒飞雪每年给他画的生日贺卡,每每问他要什么生日礼物,他就说:“你再给我画一张贺卡呗”笑容大大的散开在脸上。
冯继坤也给顾飞雪生日礼物,不过每年都不一样,很是别出心裁。有一次她见他迟迟不给生日礼物,就不高兴起来,冯继坤站在她班的门外等她放学,看见她走出来就拉着她一直跑,在夕阳西下的黄昏里一路跑去山边,他说他要给她的礼物就在山脚下。
她站在田边,知道了自己的生日礼物就种在别人家的田里,那次的生日礼物是个大南瓜,很大,冯继坤背着它,很沉,额上有了层细密的汗,他说:“回家让你妈给你做南瓜饼,里面放好多的豆沙馅,让你一次吃个够!”
南瓜饼没吃到,回去被妈妈臭骂一顿,“人家种这么大个儿的瓜没舍得摘,你们给人家偷走了,明天给我送回去。”站在门边的冯继坤不做声,看见飞雪失望垮掉的小脸,他的脸色变得很不好看。
那以后,他送各种各样的礼物,但再也没送过南瓜。每每出去吃饭,他倒常点那道菜—蛋黄焗南瓜。
冯继坤很早就有自行车,不是普通的那种,是个小型的赛车,后面没有后座,但前面有个横梁,车子不大,座也不高,深蓝色的,小巧的样子,可车子却极轻便。他常早上等在院子里,让飞雪坐在前面的横梁上,载着她去上学。
那时的清晨里,常可以看见穿着白色衬衫的少年骑车带着个嘻嘻笑的女孩子,女孩子的头发随风飘起,轻轻的拍打着少年的脸颊和脖子,奇痒无比。
他们在晨光微露的阳光里,穿越大街小巷,哼着歌,大声的笑,一路驰骋,那样飞快的风景,那样骑车的速度,那样小巧的车子,那样的男生女生共骑一辆车,一阵风似的经过路人的身旁,身后不知惹来多少艳羡的目光。
冯继坤一直学习很好,也很用功,上了市重点高中后,没有多少时间陪飞雪去玩了,他常要上晚自习,天黑了才回家,一早又早早的走了,周末也常去学校上课。
那时的飞雪像个失去伙伴的天鹅,无聊而孤单的在小河里游来游去,无人理睬,开始学会了回忆,学会独自一人玩耍,自言自语。
后来和班里几个同学关系好起来,也不找冯继坤玩了,他越来越忙,听说他要考大学了,几乎见不到他的人影。
没多久他家也搬离了那个院子,搬去大的房子住了。听陈萧说他家很高级,不管什么时候拧开水龙头都有热水流出来,邻居说冯继坤的父亲挣到大钱了。
冯继坤家的老房子自从他们搬走就一直空着。飞雪看见那紧闭的门,会无意识的走去他家门口,他真的走了,住去那个高高的楼里大房子,飞雪觉得很失落,心里也开始恨起冯继坤来。
初中的顾飞雪有几个相熟的同学常来她家里玩,他们一同回家,一路相伴的玩耍,那时的顾飞雪还是很贪玩,学习中上游,不笨,但不太用功。后来听院子里邻居羡慕地说冯继坤考上了大学,要去外地念书,顾飞雪听了沉着脸走开。
在放学回家的路上,和一群同学嬉闹着往家走,看见消失许久的冯继坤站在路口,她不理,还和一旁的男同学嘻嘻哈哈的说笑,冯继坤叫她:“飞雪”
她连看他一眼都懒得抬眼皮,他走过来,扯住她胳膊,她斜眼瞪着他,叫他放手,喊了几声他放手了,她和别人走了。她知道他就站在那里看着她,她要让他明白地知道除了他,她还有很多的朋友,并不缺他一个。
那天以后,冯继坤天天都出现在那个路口,他就那样一句话也不说的等在那里,高高的个子,跟着她回家,跟着她穿过大街小巷。跟在她身后,看着她和同学一路说笑,她总当他不存在,认为他不过是个影子,可以忽视,可以冷漠的对待。
冯继坤知道顾飞雪是那样冷硬的个性,他告诉自己她不会总那样,她只是一时有点生气而已,她会好的,很快!
可她的气一直到他要去外地上学那天也没有消。
有一天,路口等待的人没来,她异常的生气,一边发誓再也不和他说一句话,一边火冒三丈的站在路口等。久久没有等到以为迟到的人,她一路跑去他的家,她一直知道他家的地址,只是从来没有去过。
敲门,按门钟,无人来开门,她坐在楼梯口等他,直到天黑,她再也等不下去,不得不走。
下了楼,却看见冯继坤和陈萧他们几个人边说边笑的走来,冯继坤看见顾飞雪就开心的跑过来,“飞雪,你怎么来了?”露出白白的牙齿。
顾飞雪上前猛地用力朝他肚子上就是一拳,他疼得弓起腰,抬眼直直的看着她却没问为什么。
她愤怒的跑了,陈萧一路追来,拉住她,问:“你来是给冯继坤送行的吗?他明天就走了,你干什么打他?”
“我心情不好,我打他,你管得着吗?他挨打,是他活该!”
“你快回去跟他道歉,饭桌上他还说你不理他,让他都不知该不该跟你说他要走了…”
“我为什么要道歉?我不道歉!他走了更好,以后永远见不着才好哪”
忿忿然,回身却看见冯继坤沉着脸站在后面,她的话,他全都听见了。
他平静而专注的看她,“你不用道歉,我知道你为什么给我一拳,明天一早我就走了,今天没有去那里等你,我跟你道歉,你没有错”
顾飞雪扭头看看陈萧,说:“看看,陈萧,听见了吗?冯继坤说我没有错,我不需要道歉!”
说完就从冯继坤的身边走过去,冯继坤一直看着她,张嘴想说什么,最后还是没说,耳边听见陈萧在她身后大声喊:“顾飞雪,明早八点半的火车,去上海”
上海,多么遥远的地方啊,要翻越多少座高山,经过多少条江河,才能到达?再也不能说见面就轻易见到了。
“你告诉他,永远都不用回来了”眼泪不争气的从眼里掉出来。他要走了,走吧,走吧,永远也不要回来。
跑回家,把自己关在屋子里面,窝在床里悄悄的掉眼泪。
第二天,天色如常。清晨,顾飞雪躺在床里不起床,闭着眼睛数时间,当八点半的时候,她还是在蒙过头的被子里忍不住抽泣。
火车的汽笛拉响,一长串的白气飘去空中,与远行的云结伴,冯继坤站在窗边,看着窗外,有人在摆手,在告别,在微笑,在落泪,在难分难舍,在故作轻松。人群里,他盼的人始终没来,火车动了起来,他伸手扶住窗棂,手指在窗子上泛白,用力把住窗棂。
去上海,路遥远,一个人,不盼望。
家里人让他坐飞机去,他却坚持坐火车,因为坐飞机,她就不会送他,飞机场远,路费贵,她没有钱,不会去。
火车启动的缓慢,慢的他有了跳下火车的冲动。看见紧闭的车门,用力拍,没人肯给他开门,在晃动的车厢里渐渐安静的坐下来。新来大学的开始,没有给他带来一点喜悦。
过了些日子,安顿好自己,给飞雪家里挂电话,没有人接,心下不再踏实。到处打听她的踪迹,知道她家搬走,那里成了拆迁区,明年就可以盖起楼房来。飞雪到底去了哪里?怎么一点音讯也没有?…
十一长假,大家都结伴外出游玩,冯继坤早早买了飞机票,当天就连夜飞回家里。
到家已经半夜了,独自在夜幕深埋的街上打车,穿越那个小小的温暖城市,坐在昏暗的车里就高兴起来,眼光闪亮,唇边带着掩不住的笑意,明早就可以见到她了。
回去家里,灯火通明的屋子,还有等待已久的家人,妈妈给他准备了可口的晚饭,催促他早点休息,他笑着说:“不累”
第二天一早,穿着白色T恤,休闲的裤子,早早跑去街上,按陈萧给他的地址,一路找来。
安宁的巷子,还在执着的酣眠,他轻声轻脚的不惊动一草一树,找遍巷子里每个门口。终于在一个小院子里看见眼熟的衣服晾在那里,他走进去,站在院子的树下,看着天空,蛋清色的天,飘着几片慵懒的云,太阳才刚刚露出个眉毛,它跟屋里睡着那个懒鬼一样不肯早点起床。
不知等了多久,有人开门,是飞雪的爸爸,他看见门外站的冯继坤吓了一跳,“继坤?这么早,你怎么来了?你不是去外地念书了吗?”
“我昨天刚回来,飞雪醒了吗?”
“她!醒了才怪!懒得不行,他们三个里就属她最能睡”
“那我再等会儿”
“进来坐吧,别站在院子里,这里不像咱们以前那儿,地方大,这可挤多了”说着让他进屋。
听见有人起床,回头看,不是她,她怎么还不起?总是这么慢。
在飞雪家吃过早饭,她还没有起来,他见修禅和听雨都起来了,就问:“飞雪哪?她怎么还没起?”
修禅歪歪嘴,“熬夜看小说,早上当然起不来了”
“小说?”
“对啊,她攒钱在图书馆里办了个借书证,整天往那跑”
轻声开门,看见闭目躺在床里没形象的人,枕边扣着本小说,他低头看,是金庸的《神雕侠侣》,她爱看这个,有意思。
眼光从书上移去安静睡觉的脸上,忍不住的低头亲亲她的脸,睡梦里的人以为是羽毛扫过脸颊,侧脸蹭蹭枕头,翻身继续睡。
他轻轻摇她的肩膀,“起床!”笑她迷糊的样子。
一个巴掌飞速挥来,躲开了,又推,她终于睁眼,看见冯继坤,又揉揉眼睛,然后头离开枕头问:“不许骗我!我怎么总梦见你?你真讨厌!”
他笑出声来,“我回来了,你不是做梦,快起来”
她忽的起身,被子从她身上滑落,露出背心和白白的腿来,她忙披上被子,不悦的扳着脸说:“谁让你进来的?”
“我都等你半天了,起来吧”看着她乱乱的头发,发辫末端有个要滑下来的皮筋。
她又躺下,闭上眼睛,他在床边坐下来,不言不语的耐心等待。悄悄的睁开眼睛,看见他正翻小说,她一把给夺过去,他看着她脸说,“今天带你去玩,你想买什么就买什么,还不起来?”
一条腿带着风踢来,他反应迅速的握住她的脚腕,“听话,起来,我去外面等你”说着走了。
磨磨蹭蹭的起床,出门看见冯继坤,胡乱吃了早饭,就被他拉走了。
他给她买了一大包东西,并且告诉她,必须考上重点高中,不然不再回来看她。
十一的那几天假期,冯继坤几乎天天都来她家,也带她去他家,领她去郊外玩,叮嘱她不要再去山里玩,就像父母那样担心的嘱咐。
那个十一,最后的一天假日里,飞雪去飞机场送他走,他说他在春节前会回来,塞给她个纸条,那上面是他宿舍的电话,他说:“你每周至少要给我打两个电话,如果忘了,就不给你买好看的画册和漫画,也不给买漂亮衣服。”
她点头答应,他才肯露出笑模样。最后把握在手里的手放到唇边,稍用力的咬咬,她大叫,尖叫声惹来别人的注目,他若无其事的放开,她撅着嘴皱着眉头看手背上的牙印。
冲她摆摆手,消失在路尽头。
还是会忘记打电话,他说了八百次不给买这个那个,最后在车站接他的时候,还是看见他鼓得像棉花糖一样的大行李箱,急着让他打开,他就在站台上拉开箱子盖,跟她细数每件宝贝,俩人旁若无人的议论纷纷,饶有兴致。反正到家了,那么急着做什么哪?没必要啊,现在要看,那就看吧,反正都是给她的东西。
他告诉她,他有了个手机,那时手机还是很贵的奢侈品,在他们那个城市里还很少有人用它,他说上海有不少人都有手机的,她只知道BP机,常看见有人把它显眼的别在腰间,只是父母还没有,他们觉得那东西没什么必要,平时也没什么重要的非接不可的电话,那是可有可无的东西,没有也没什么。
后来问她要不要手机,她摇摇头,“你给我买个BP机吧”
最后她看中了一个小巧的红褐色的小个儿的BP机,它还有个非常别致的名字叫‘小蜜蜂’,很是恰如其分的体现了它轻巧的外形。
那以后,她常看见那个小BP机在欢快的叫,屏幕上同时出现一连串让人欣喜的文字,偷偷的看过,独自趴在书桌上乐。
寒假里,冯继坤会提前教飞雪下一学期的课,给她画图,教她几何题,耐心的前前后后的讲一遍,时常讲着讲着就看见她的笑容,或是她在书桌上摇着个金纸包的巧克力,这是她要中场休息了,只好停下来。
那时过年很好玩,可以不分昼夜的撒野,不回家,就窝在冯继坤的家里唱卡拉OK,看大片,玩游戏机,他家什么都有,是个逍遥自在的安乐窝,她总跟在他身后,他去哪,她就跟到哪儿,像个他的影子。
过年他还给她红包,她把它贴身放着,回家存起来,在没钱的时候拿出来花了。
冯继坤对她的大方,也造就了她大手大脚的毛病,妈妈训斥她不许花别人的钱,也跟冯继坤面前说过,可他们还是一个照给不误,另一个照花不误。
冯继坤让这个本该平凡朴素的女孩子,变成了个挥霍无度的艳丽公主。别人有的,她一定有;别人没有的,她也可能有。在那个还提倡勤俭节约的年代里,她是鹤立鸡群的人,被人斥责浪费,可她的衣服却总是引来别人的注意,她的东西也常吸引来好奇的目光,她嘻嘻哈哈的笑声还能吸引人回头看。
在那些不被接受的目光里,她越发志得意满起来。那时她是个骄傲的混世魔王,变换着别人眼里的好奇和羡慕,那时张狂的没人能比得过她。
跟在冯继坤的身边,她可以放肆到极至,他就是那个最骄纵她的人。有他在,她可以不计后果的胡闹,而残局有人自动给收拾。
那个爱尖叫的孩子,喜欢在人多的时候,突然间发出尖叫,一边装作什么事都发生过,一边得意享受所有人都回头看她的视线,还会生气的想,那个依旧认真做事的男人或女人,是不是耳聋了?这样高的分贝,为何不能引起他(她)的关注?
雪天里跟在冯继坤的身后,看见那些凌乱不堪的脚印,知道自己不管如何的用力,都不会将他们掩盖,或是擦掉。
飞雪就在那时学会了尖叫,并努力地挣脱掉那顶被大人们扣上的好孩子的帽子。
她想达到某个目的的时候,故意不好好吃饭,一只眼盯着碗里流光溢彩的鸡腿,一只眼看着大人阴晴不定的脸色,等待他们抄起扫帚将她追赶得鸡飞狗跳。
她生病时哭闹不止,妈妈焦急地催促爸爸带她去看医生,临出门还带上家里藏着的招待尊贵客人的点心给飞雪吃,而修禅和听雨则只能躲在门后,偷偷流着口水看她大嚼大咽,而且她还把那些糕点的渣渣掉得满枕头都是。
当知道自己考试不会有好成绩的时候,她敢离家出走,将父母老师吓得心惊肉跳,等他们见她完好无损的出现在面前,才长吁一口气,并如愿以偿的给了她一句,‘考试结果无所谓,只要人安全回来就好’。其实父母从来没有对飞雪有太高的期望和要求。
而修禅和听雨,父母管的很严,会因为考试倒退了一个名次就被爸爸惩罚,并且不能看最新播出的卡通动画片。
当顾飞雪有一天,终于被父母定义为坏孩子,她发现她并没有失去她想要的糖果,玩具和华衣彩服,而且比听话的修禅和听雨得到的更多。她可以肆无忌惮的给父母提出各式各样的要求,而不会被认为过分,因为只要她做到优秀的修禅的一半,他们就已经心满意足了。
顾飞雪上了重点高中,后来考去外地的大学,并得到了奖学金,为父母减轻了负担,还去外面打工挣钱交给父母,并在激烈的竞争中得到了份高薪的职业。大伙纷纷说,瞧那个总给人带来麻烦的小孩,竟然有这样繁花簇锦的今天!所有的人都将夸赞与拥抱,热情洋溢的给了顾飞雪,而那个从小便没有让人失望过的修禅,则再一次被忽略掉,成为顾飞雪尖叫人生里一抹安静的陪衬。
后来,修禅对飞雪说:“一直以来,我都有种高处不胜寒的孤单,以为只有飞的更高,才会被人关注。直到今天,才明白,听话的孩子没糖吃,一路走来,恰恰是那些如你一样,在尘世里被贴上坏孩子标签的落伍者,因为引人注目的尖叫,招来外人的关爱,并分到了旅途中最闪亮的那块糖。”
顾飞雪嗤笑地说:“忍着不吃糖果的孩子,千方百计的控制着自己对糖果的渴望,以为自己一直努力,就可以得到那个等了比暑假还漫长的糖果。你和我是截然不同的两种人,等待是漫长的,许诺是遥远的,而那粒糖果却真真切切的摆在面前,你没有得到它,是你自己问题,你怪不得别人。”
歌曲:那一年 许巍
那一年,你正年轻
总觉得明天肯定会很美
那理想世界就象一道光芒
在你心里闪耀着
怎能就让这不停燃烧的心
就这样耗尽消失在平庸里
你决定上路就离开这城市
离开你深爱多年的姑娘
这么多年你还在不停奔跑
眼看着明天依然虚无缥缈
在生存面前那纯洁的理想
原来是那么脆弱不堪
你站在这繁华的街上
找不到你该去的方向
你站在这繁华的街上
感觉到从来没有的慌张........
你曾拥有一些英雄的梦想
好象黑夜里面温暖的灯光
怎能没有了希望的力量
只能够挺胸勇往直前
你走在这繁华的街上
在寻找你该去的方向
你走在这繁华的街上
再寻找你曾拥有的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