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唐捉妖师》三两白醋

21、11.1小狐狸

　　Chapter11

　　每只狐狸都有自己的看家本领。黄胡作为狐精，没有多大能力，只能先摧毁别人的意志再下手。小狐狸的狐诱是让中术者看到自己最在意的人，强化深藏内心的情绪，使他们无条件信任对方，听从对方。
　　曾经几名女子来井边遇到他，他化成她们心中所念的美男子，凭借妖法吸收她们的精气神。他知道仙官迟早会找来，井边的“捕鼠夹”埋伏许久，今天终于成功捕获猎物。
　　只不过他算错一件事，有些自恋的人最在意自己，如此一来，狐诱对这些人就没有任何用处。
　　这四位里，刚好有这样自恋的人。

　　傅余孟捧着像被敲打过的脑袋，抓过趴在身上的黑猫，慢慢起身。弦月已到中天，估计长安也落下宵禁，城门早就关闭，只能幕天席地睡一觉，等明天再进城。夜枭站在树上咕咕叫，草丛里虫声叽叽吵不停，明明孤月辽阔天，他只觉得周遭吵得像好戏开场。
　　“杨昭！葛公子？”喊声没有回应，傅余孟揉揉额角，哀叹道，“苍天啊，我就不能好好看戏吗，一定要脑袋发热赶来当冤大头。”他踢踢脚下睡得正香的猫妖。
　　绿浓被他踢得翻了一个身，突然变成少年模样。黑发黑衣匍匐地上，更衬得他巴掌小脸白如冬雪。
　　“哟吼。”等眼睛适应黑暗，傅余孟能比较清晰地看出绿浓形貌，他忍不住蹲下身，捏过绿浓下巴，“这模样不错，能在妖市上卖出高价。”
　　下巴异样的感觉惊醒绿浓，他哼哼唧唧睁开眼。
　　傅余孟毫不怜香惜玉地拍他脸颊：“醒了没，醒了自己走。白烟没了，不知道狐精什么时候追过来，我们得早点找到葛公子。要是那位金贵的主子出了意外，我们都要人头落地。”
　　拍在他脸颊的手被猫妖一把抓住。
　　傅余孟警惕起来：“做什么，要打架？”
　　绿浓泪眼朦胧地抚过面庞上的手掌，哽咽的声音充满委屈：“你不要丢下我。”
　　傅余孟差点蹲不住：“什么？”
　　绿浓望着眼前“杨昭”冷淡的表情，恐慌的情绪藏都藏不住，像山河咆哮澎湃流出，他扑入“杨昭”怀中：“杨昭，葛宴麟不是好人，他瞒了你许多事情，你不要和他来往了。”
　　傅余孟被他扑得跌在地上，一头雾水的他推开对方：“喂，你看清楚我是谁。虽、虽然我和杨昭都是仙官，虽然天黑猫妖眼睛也许会瞎，但男的女的你总分得清吧？”
　　见“杨昭”使劲远离自己，绿浓愈发伤心，两行清泪抹都抹不断：“我怎么会不认识你，你的命格天下无二，你是我的主子。”话到此处，他落寞地收回手抱住双腿，黑发散落身后，盖满一整背：“自从出现了葛宴麟，你就离我越来越远。”杨昭对待其他人都是冷淡得若即若离，可面对葛宴麟，她好似有说不完的话。
　　秘密一个接一个主动跳进耳朵里，傅余孟好奇得抓心挠肺，他压低声音诱道：“我的命格怎么天下无二了？葛宴麟对我是不是也有意思？”绿浓出现这种情况，不是中了狐狸的术法又会是什么。趁这只猫妖糊涂，他正好探出想知道的，实在天时地利人和。
　　绿浓猛然抬头，目光炯炯地盯住傅余孟。这眼神太犀利，傅余孟甚至怀疑他已经清醒。他再次戒备起来。
　　下一刻，绿浓深情款款道：“杨昭，我喜欢你。”
　　傅余孟松下肩膀挥挥手，再看不出猫妖喜欢杨昭，他就是瞎子聋子傻子。不过比起这些乱七八糟的，他更想知道杨昭的命格和葛宴麟的关系。
　　自知道绿浓中招，他就放下对猫妖的警惕，结果这轻视很快给他当头一棒——
　　迅如闪电，绿浓双手捧住傅余孟的脸，狠狠吻上去。

　　花开两朵，各表一枝。
　　假货惨遭猫吻，正主差点跌进湖里。
　　葛宴麟牵住杨昭，把她扯离湖边：“李凌，你怎么回事，走路都不稳。”
　　踉踉跄跄摔进草丛，杨昭捂住脸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爹娘，我对不起你们。”报仇无门的愧疚淹没了她，杨昭眼前人影身形变幻，一会儿是惨死火海的爹娘，一会儿是朴素的养父母。她一个都不敢面对，碌碌无为的在长安混了三年，连凶手的衣角都没法碰到，她愧为人女。
　　黄胡的狐诱小剂量使人癫狂，大剂量让人崩溃。妖法在傅余孟身上吃了瘪，在杨昭身上却威风大作。她心绪繁杂，情绪浓烈，最易受控。若真被黄胡追到，只怕能死无葬身之地。
　　她跌坐地上，哭得几乎干呕。
　　葛宴麟握住她的手：“别哭了，都过去了。”

　　看“李凌”哭得这么伤心，葛宴麟不禁想到小时候唯一一次挨的毒打。初次入宫，哪怕被父母耳提面命要安分守己，但他见李凌温和友善，小孩子脾性渐渐又不露声色地破开禁锢。身为幺子，家里一向宠他上天，自在随性的他见李凌如雀鸟般困在宫中，便好心地想出一个鬼点子：偷偷溜出去玩。
　　李凌自小在宫里长大，哪怕女皇爱玩的性格让宫里有数不清的杂耍、武术、舞艺、戏曲等各种表演，但宫外市井气息的玩乐还是让他耳目一新。两个衣饰华丽的孩子在人群里蹿来蹿去，像两条自由极了的鱼儿，一会儿游到这边，一会儿游到那边，眼睛不够用，哪哪都热闹。
　　那时候还有许多精怪团在街头卖艺，团长是有法术的能人，收了许多精怪编在门下，通过表演戏法吸引群众来赚钱。浑身黄毛的猴精最能□□，它们肖似人样，行动灵活又搞笑，常常在耳边插一朵红花装姑娘演故事逗趣。当天演的是猴姑娘相亲趣事，在见到中意郎君时，扭扭捏捏害羞的它被鼻子上的苍蝇瘙得打出一个喷火嗝，烧得对面扮男装黄鼠狼精秃了毛现原形。在大家哈哈大笑声中，黄鼠狼气得用头撞猴子。恼羞成怒的猴子张开血盆大口，一口吞掉它的如意郎君。
　　全场鸦雀无声，围观孩子吓得哇哇大哭，团长淡定地一拍猴子脑袋。
　　猴子哇一下利索吐出一条湿漉漉脏兮兮的黄鼠狼。后者像条四脚蛇，刚掉在地上，就刺溜一下钻入团长宽广的袖子里。与此同时，团长笑着拿出讨饭钱罐，在观众面前转。
　　掌声雷动，钱币像下雨一样扔在罐子里。
　　摆脱奴仆跟随，从未如此自由的葛宴麟显然也玩过了头，看到这么精彩的节目，豪爽扔出一大块银子。见状，李凌也跟着解下玉佩扔出去。
　　在零零碎碎的铜钱中，这两份打赏好似清淡蔬菜里的鲜嫩红烧肉，分外显眼。围观的目光聚拢在这两个粉雕玉琢的男孩身上，见他们双双离去，身后没有跟随，不免有人动起心思。
　　接下来的故事无非是富豪小公子外出被劫，葛宴麟斗智斗勇伺机脱逃，李凌落后一步羊入虎口。

　　宫里不见了储君和宰相公子，已然乱成一团。等看到衣衫凌乱头破血流的葛宴麟，得知事情原委后，女皇雷霆大怒。天子之怒，能伏尸百万、流血千里，更何况此事非同小可，丢失的可是国之储君。
　　哪怕最后葛宴麟戴罪立功，成功找到并安全救出了李凌，他也不能幸免于罪。
　　女皇李薇不是玩物丧志的人，她有帝王的铁血手腕。能够在众姊妹中步步为营登基继位的女人，不会因为下属身份而怜惜包庇，哪怕宰相也不能为儿子求到半分情面。
　　葛宴麟真以为自己要死了。
　　养尊处优的他被关进大牢，和爬虫黑鼠作伴，小小年纪不哭天喊勇气可嘉，但也因他太聪明，知道自己触怒帝王法律难容，恐怕父母难救。天堂地狱的差别对待，让他如同棒喝，身份地位带给他的享受都是虚浮，落难之际才见真。逃离罪犯魔爪前，两个孩子都被狠狠地教训了一顿，葛宴麟只受了一点小伤，李凌因保护葛宴麟被打得昏了过去。裹着稻草昏睡大牢的他很想问一问，李凌如何了，醒了没？
　　李凌当然醒了，葛宴麟最后能免于死罪也全靠李凌在女帝跟前拼命求情。当他看到头包得像馒头、脸白得像素纸的李凌前来宰相府探望被打得只留一口气的自己时，眼泪忍不住簌簌落下来。
　　从那时起，他便坚定信念，要好好守护这位慈心仁善的储君，要做他最得力的助手，为他披荆斩棘消除万难，为他肃清障碍荣保太平。

　　借着清冷月色，葛宴麟用衣袖生硬擦去“李凌”的眼泪：“这样的你又像回到小时候了，自你登基，我一天比一天不认识你。你别哭了，我没事，你也会没事的。”
　　杨昭中毒颇深，兀自沉浸在悲戚情绪里，对耳边声音毫无所觉。
　　一直看他流泪也不是办法，葛宴麟干脆拉起“李凌”：“赶紧回家吧，再呆下去，等我回家耳朵能被训出茧子。”
　　“家？”杨昭被这一词触动，茫然抬头，看到“娘亲”后小心翼翼地问：“我还能回家？”
　　此刻的李凌像变回女帝羽翼下的幼崽，九五至尊的雷霆之势不再显露于表，他这副软绵无力的弱态引得葛宴麟发笑：“你是怵了那些成天催婚的大臣？你要是不想上朝，我也随你，佞臣的名号落我头上也不是一天两天了，但是你要躲到什么时候去，躲到什么地方去？”
　　他们两人不像傅余孟那对还算有个清醒的，这两个狐诱深中的人，都困在自己的世界里，眼见耳闻都真假掺半。此时此刻，自说自话般的对话就像鸡同鸭讲，没有一个能真正聊对。不过幸好，这里就他们两人，否则真的能让人笑掉大牙。
　　葛宴麟哄好杨昭，二人朝回城方向走去，恰在此时，一阵白烟被风卷到他们前进路上。白烟中突显人影，拦住两人去路：“站住！”

　　黄胡立即施法变身。
　　等白烟散去，在看清前方人后，葛宴麟和杨昭的表现大不相同。
　　他们两人互相对视一眼。杨昭只是惊愕不已，仔仔细细地观察“真假母亲”以辨虚实。骇然的葛宴麟却默不作声地提高警惕。他拉开与杨昭的距离，绷着声音问：“你们二人，到底谁才是真的李凌？”

　　黄胡棋差一招，他算好要变成杨昭在意的人去干扰行事，却没聊到，捷足先登的葛宴麟已哄得杨昭对他深信不疑。此刻再出现，他只能徒添嫌疑。
　　葛宴麟却不同，突然出现两位李凌，之前杨昭的怪异表现就像一脚回旋踢，让他免不了疑窦丛生。
　　这两个人里，只有戴高帽穿白衣的仙官杨昭才是黄胡要下手的对象，这位葛宴麟只不过是买一送一的添货。听葛宴麟高声询问，黄胡哼一声只朝杨昭问道：“你是不是姓杨？”
　　这话切切实实地落在两人耳中。
　　能问出此话，哪怕杨昭中了术法也明白这位“母亲”绝对是妖精所变。她当下脚步移动站在葛宴麟身前护住他：“你是什么妖精，使出这种下三滥的法术迷惑人，敢在仙官面前放肆，是不是吃饱了撑的活得不耐烦？”
　　小狐精再哼一声：“活得不耐烦的是你。”杨昭虽然错认葛宴麟，但只要黄胡再次施法，立马能扭转她的认知，让她对自己身份毫不怀疑。现在确认目标，他只要做掉葛宴麟这个麻烦鬼就可以毫无干扰地折磨杨昭了。
　　他刚捏决准备念咒施法，突见杨昭逼近，拳掌如冰雹劈头盖脸打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