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草木深》问起

1、楔子 如果说哀莫

　　北京城夏日的午后，总是格外宁静。

　　只有时近时远的蝉叫声聒噪，和着他窸窸窣窣的脚步，在一方窄窄的胡同里，显得有些急促。与陆老书信往来已久，却从未登门拜访。原以为来日方长，却没想到在变法失败后竟突传噩耗。

　　“我家夫人吩咐概不见客，先生请回吧。”他还未进门，守在门后的家仆便先他一步拦住。

　　“这可是沈二少爷，你也敢拦！”还未等他开口，身后突然有人高声呵道，颇为傲慢。

　　他转头斜睨，冷冷地看着眼前这一身官服的人。说来也真是不巧，竟在这儿碰上了。

　　那人见他转头蹙额，似有不满，立马转做小伏低，半分讨好，意有所指道:“想必沈少爷也是帮我们做事，您且得注意，可甭染上这罪臣的晦气欸~”

　　说罢，又朝那守门的家仆剜了一眼，换回那副丑恶嘴脸，道:“听明白了吗沈少爷屈尊，就算翻个底儿朝天也是你们家门之幸！”

　　那家仆自也是有所见识，再加上老爷出门会客，他必随从。文人骚客汇聚一堂，其中也必有沈少爷的身影。他守在门外，虽听不懂，他们在谈论些什么，可每每畅谈，老爷定会露出久违的畅快笑容。老爷向来是与沈少爷交好的，如今，怎么......他不解，偷偷打量着。

　　眼前的少年身着长袍马褂，少年意气，与往昔并无两样。只是剑眉之下的眼睛平添了几分颓然。微蹙眉头，拳头紧握，指节泛白，像是有什么情绪隐而未发，又像是即刻就要发作。

　　正有不解，那人身后的一行人便将守门的家仆一把推开，登门而入。那人皮笑肉不笑地对沈二摆出请的姿势。

　　许是方才的一声喧闹太过刺耳，陆家夫人循声而来。一身素缟，形容憔悴，她在那一行人前站定，目光直视，冷冷道:“沈少爷何事......”

　　“自然是有事要查......搜！”那人又一次抢话，小人得志的笑令人生厌。

　　一番搜查，并没有找到他们想要的东西。那人恨恨地看着陆老夫人，正要上前逼问。他定住那人的肩膀，暗自用力，转而一笑，

　　“罢了，何苦为难一个老妪呢......”虽是扯着笑，却语气坚定，不容置喙。

　　“二爷说的是！”那人讪讪，肩膀吃痛，却又忿忿。

　　他松了口气，心中的一块大石暂时落了地。陆老的遗孀终究还是保住了。当初，无意中得知父亲和大哥奉命捕查残留“新派”，凡有可疑，格杀勿论。他即刻派人告知，却仍是不放心，便决定冒险前来。

　　不巧，宅子门口碰上了父亲派来的心腹。便有了方才那一幕。

　　“沈少爷不必在此惺惺作态，老爷既已归西，我们母女亦没有什么你可以利用的了。”

　　是啊，他沈二百口莫辩。慷慨陈词的是他，立志改革的是他，心怀幻想的是他，胆怯懦弱的也是他......半晌，他躬身，将一叠书信放在桌上，“则安...多有叨扰......”转身离去。

　　天边噬了血般红透，像极了行刑那天他们流下的血。如果说哀默大于心死，他沈则安早已千疮百孔。

　　三月后，上海码头。西装短发的少年只身拎着行李，手里握着一张去大洋彼岸的船票和一张京报，第一版上赫然写着: 父子反目！太后重臣直隶总督沈从兴与次子沈则安脱离父子关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