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第一章 吾为囚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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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明殿。
“启、启禀君上，公子他……”
“说。”座上男子似漫不经心道。
左护法抖了抖，认命地闭上眼，“公子趁您此次外出，偷偷去了勾栏，不料……不料被人识破身份遭、遭到暗杀……”
“咔。”
左护法胆战心惊，偷偷抬头，只见男子手上正握着的那支上好的羊毫已断成两截。
男子状似不经意间将那支断了的羊毫扔到他面前，语气冰冷：“谁派来的？”
左护法冷汗涔涔：“还在查。”
“他在哪？”
“偏殿。”
“嗷！嘶……这帮人下手也太狠了。”萧然脱下染血的外袍和里衣，露出底下那道从右肩直延伸至左腰间的狰狞恐怖的伤口。
他化出一面水镜，点评道：“这刀不够干净利落，功夫不到家就敢出来当杀手，看本公子下次不削死你！”
“削死谁？”
萧然心中一咯噔，下一秒便与水镜里不知何时出现的黑袍男子对上了眼。
“额……我……那个……就是……”萧然一掌拍碎水镜，僵硬转身。
“为何总是忤逆本君？”微生郁逼近他。
“我、我可以解释……”萧然抬手挡住脸。
“本君是不是叮嘱过你不要下山？”微生郁抓住他的手，逼迫他直视自己。
“长明殿太无聊了，我就是……”萧然眼神躲闪，干脆低下头。
“就是什么？”微生郁脸色阴沉道：“就是无聊了跟那些纨绔子弟上青楼？嗯？”
这一声“嗯？”让萧然乖乖闭嘴，也让他本能感到危险，心知这男人是真的动怒了。
长明殿魔君是个疯子，他是被他养大的，自是深谙其理。
正所谓三十六计，走为上计，这时候谁撞在这疯子身上都没好果子吃。
“我错了，我这就去面壁思过。”萧然想，男子汉大丈夫能屈能伸，不就是认个错面个壁？他最会了。
萧然转身。
“站住。”
萧然顿时站住。
“本君让你走了？”
萧然又转回来，温顺回道：“没呢，君上您还有什么吩咐？”
微生郁满脑子都是他背后那道刀口，不悦地皱眉，道：“去榻上趴着。”
“好嘞～”萧然对他行了个骚气十足的福身礼，看见某人被气得嘴角抽了抽，心满意足大摇大摆地走进里间。
“嗷！唔……”萧然立时捂住嘴，忍不住回头瞪了某人一眼。
背上的力道不算轻，伤口的皮肉与包扎的布条摩挲着，萧然心想，这人绝对是在报复他！绝对！
但许是他那一眼让背后那人收敛了许多，动作轻柔了不少。
微生郁站起身。
“未及冠前，不得下山。”
“啊？不行！”萧然匆匆披上里衣，赤脚追上还未走出偏殿的微生郁，一边追一边喊：“父亲！兄长～师父？君上！”
萧然怒了，“微生郁！”
微生郁停下脚步。
萧然趁机拦住他，怒气未消：“你将我困在这长明殿近十八载，我毫无怨言，我甚至没想过要逃出这个囚笼，但我不过是偷偷下山了一趟！青楼是意外！遭到刺杀也是意外！恕我不能接受你那样的安排！”
“你觉得，长明殿是你的囚笼？”
萧然愣了愣，想起刚才自己的口不择言，怒气顿时泄了大半。
微生郁看着他，自嘲一笑：“本君倒不知你有这么大的不满。”
“我……”
“君上，查到了。”地上阵法符文骤现，右护法从中现身，单膝跪地道。
微生郁：“说。”
右护法：“是……无忧阁的人。”
微生郁脸色一沉，冷冷道：“杀。”
“是。”右护法匆忙离去。
只一字，便让无忧阁从这世上彻底消失。
而二人谈话期间，微生郁的目光自始至终都没离开过萧然。
四大宗门之一无忧阁被灭门一事在修真界掀起了轩然大波，次月，剩余的三大宗门联合修真界各中小门派向长明殿发起了除魔之战。
自此，好不容易平息的修真界又陷入一片水深火热中。
长明殿常年备战，每日总有源源不断的战报与密函送往正殿，微生郁的日常不是处理公文便是前往各大战地作战指挥，与他相处的时间是越来越少。
“微生郁呢？”萧然询问侍立一旁的左护法。
自那日后，微生郁便派了左护法过来监视他。
左护法：“君上昨夜收到闫城急报，与右护法前去支援，今日怕是赶不回来了。”
“哦。”萧然有些失落。
子时已过，萧然不再等，翻身上了榻。
寅时，房间内荡起一阵涟漪，一人从一道空间裂缝中走出，正是迟迟未归的微生郁。
微生郁身披黑金色战甲，轻轻走到床榻边坐下，看着榻上睡得正熟的人儿，他无声中叹了口气，自己终是失约了。
拨开萧然稍长的额发，他俯下身，在萧然的眉心处落下一吻，沉声道：“生辰吉乐。”
待人走后，榻上那人坐起身，怔怔碰了碰眉心。
仿佛刚才那冰凉的触感还在。
微生郁回来不到半天，甚至没来得及跟他说多一句话就又匆匆前往战地。
翌日，微生郁传回一道口谕——
“除魔大战期间，萧然不得离开长明殿半步。”
萧然恍惚间忆起，两年前，微生郁也是这样，对他下了一个及其霸道的命令——
“未及冠前，不得下山。”
他自嘲般笑了笑，倒不是不满于微生郁的安排，他站在千级台阶上，回头看着巍峨壮观的长明殿。
这下，这里果真要成为他一辈子的囚笼了。
征战十年，修真界硝烟弥漫，正魔两道死伤惨重，说不清是谁输谁赢，双方定下血誓，勒令停战百年休养生息，这百年内，若谁敢违抗血誓，必遭天谴。
血誓一成，正魔两道首领同时消失于战场上。
萧然端坐案台前，翻看着从微生郁那顺来的信函。
他搬着信函毫不掩饰地从正殿出来时，竟没有一人上前阻拦他，问左护法，左护法只道是微生郁事先应允过的，他以为微生郁肯给他看的不过是一些无关紧要的东西，谁知一封封密函读下去，竟越读越心惊。
魔道各派表面臣服于长明殿，实则对魔君之位早已虎视眈眈。
无忧阁暗地里抓取炉鼎，滥用秘法吸取修士精气被有心人识破。
正道意图除掉无忧阁这一毒瘤，引诱无忧阁对萧然出手，假借长明殿将无忧阁灭门，再以无忧阁被灭门一事讨伐长明殿，后与魔道几个野心勃勃的门派联合，让微生郁腹背受敌。
前有内忧，后有外患，待长明殿军心大乱，届时便可让微生郁彻底陷入万劫不复之地。
“疯子……疯子！”萧然捏紧一封信函，手指止不住发抖。
明知道是陷阱……他明明知道这是陷阱！
微生郁……微生郁！正魔停战的消息早已传回长明殿，为什么人还没有回来？他修为那么高，第一时间就应该撕开空间裂缝回来了，为什么，为什么？人、人呢？
萧然脑子里顿时乱成一团乱麻。
“公子？”左护法看出他的不对劲。
“公子！”右护法突然出现，在偏殿里环视一周，神色竟有些癫狂：“公子可看见君上？”
萧然心凉了半截，迷茫道：“你们也不知他去了哪里吗？”
左护法：“公子别担心，君上许是……”
“疯子！”
案台承受不住这突然出现的威压，顿时碎成齑粉，被撕裂成碎片的信函从空中飘落，像极了白色的冥钱。
两护法瞪大双眼，惊讶于萧然的修为竟在他们之上。
萧然接住一片白纸，冷声道：“此事先压下，若有人问起，便说君上在偏殿闭关调养，已无大碍，若有不起眼的敢趁机肇事……”他森然一笑。
两护法惊起一身寒毛，齐齐应道：“是！”
两人走后，萧然疲惫地捏了捏眉心。
突然，空间泛起涟漪。
萧然猛地抬头。
一人从空间裂缝中走出，没等他上前便身形一晃。
“微生郁！”
萧然接住他，入手便是一具冰冷的身体，那身战甲不知何时被卸下，只余战甲下那件轻薄的黑衣。
“我……回来了……”
“父亲，你为什么叫生郁？”小萧然忽然问。
“本君不叫生郁，本君复姓微生单名一个郁字。还有，别叫本君父亲。”
“哦，那兄长，为什么你会觉得世人都不可信呢？难道萧然也不可信吗？”小萧然趴在书案上，大眼睛看向座上男子。
那双黑溜溜的大眼睛真的很好看，干净，澄澈，仿佛承载了这世上所有的美好与希冀。
他是被父母抛弃的孩子，但他从不因此感到悲伤，因为他有这世上最好的微生郁。
“你以后就会知道了。还有，也别叫本君兄长。”微生郁有些敷衍道。
小萧然气鼓鼓地爬到他腿上坐下，一手扯掉他手中的信函。
微生郁挑了挑眉，一手揽住他避免他从自己腿上摔了下去，问：“怎么了？”
小萧然：“我不要以后，我现在就想知道！”
微生郁一愣，心道这孩子已经学会无理取闹了。
他只好道：“不是觉得世人都不可信，而是不能信。”
“为什么不能信？”小萧然不解。
微生郁向窗外望去，小萧然看着那张英俊的侧脸，竟觉得从他冷冰冰的脸上看到了无尽的孤独。
“本君身为魔道至尊，人人都想致本君于死地，自是不能将后背留给这些人的。”
小萧然有些失落，问：“萧然不想致师父于死地，师父可以将后背留给萧然吗？”
微生郁：“也别叫本君师父。”
小萧然瞪他：“那萧然应该叫微生郁什么？”
微生郁：“随你。”
小萧然：“……”
小萧然觉得自己被耍了，但他没有证据。
小萧然忽然扯住他散落的长发，威胁道：“你别想转移话题。”
微生郁勾了勾唇。
小萧然又重复一遍：“萧然不想致微生郁于死地，微生郁可以将后背留给萧然吗？
那张小脸上满是认真。
微生郁也很认真地想了想，道：“待你的实力足够与本君并肩时，可以。”
萧然从梦中惊醒，下意识抓向身旁，待摸到身旁那具温热的躯体时，悬着的一颗心终于放下。
他将头抵在这人肩膀上，尽可能地靠近他。
“世人都不可信，微生郁只能将后背留给萧然了。”
微生郁连续昏迷了三天仍然没有苏醒迹象。
如萧然所料，魔君失踪三日，底下部众就已经躁动起来，不少风言风语传微生郁已身死道消，更有人明里暗里威逼左右护法尽快选出新任魔君稳固人心，直到萧然出现在君位上。
他面色阴沉，竟让众人看到了昔日魔君的影子。
“诸位这么急着争夺这个位置，可有问过本公子的意见？”
众人只觉着一阵恐怖的威压瞬间袭卷整个大殿，不一会儿便有几个门派首领身首相离，大殿立时鸦雀无声。
他们竟忘了，微生郁还有一个名义上的衣钵传人，他们认为萧然年纪轻轻，实力就算强也强不了哪里去，便下意识忽略了他这号人物，却不想在关键时刻被反将一军。
“本公子一日没死，微生郁便一日是这魔道的魔君！”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烈的酒香。
萧然坐在地上，仰头饮了一大口酒，喃喃道：“第五天了……再睡下去骨头都该散了……”
他晕晕乎乎站起，道：“你以前不是这样的，你以前不管受了多重的伤，至多不过昏迷一天！”
萧然又饮了一口酒，坐在床前愣了好一会儿，忽然道：“你是不是不会醒来了？”
怎么可能？
他揉了把脸，试图让自己清醒些。
“我喝酒了，你以前可是从不让我碰这些东西的，不仅如此，我今天还去青楼了，逛了一圈，发现也没什么了不起的，那里的花魁还没你好看呢。”
微生郁手指动了动。
萧然浑然不觉，他俯下身，在微生郁耳边道：“告诉您一个秘密，那天，本公子是装睡的，幸好本公子还没睡，要不都不知道您曾经三更半夜赶回来，目的就是为了给本公子道一句‘生辰吉乐’。”
微生郁倏然睁开眼。
萧然抱怨道：“您也太没诚意了，大战期间，就算没法给我办一个成年礼，好歹给我送一件像样的贺礼好让我睹物思人吧？您就亲了我一下，就一下！第二天还传令命我不得踏出长明殿半步，让一个大活人被生生关了十多年禁闭！”
微生郁微垂眼帘。
“不仅如此，你明知除魔之战是陷阱还偏要往下跳，一跳就是十多年，十多年后竟还敢躺在这里半死不活的！过分！太过分！这次说什么都不会原谅你！”
萧然头抵在他的脖颈边，话锋一转：“你醒醒，我原谅你了……”他哽咽道：“父亲……兄长……师父……君上……”他轻轻唤，“微生郁你抱抱我，你……抱抱我……”
到最后，竟是泣不成声。
微生郁顿时慌了，抬手将人紧紧抱进怀中。
萧然脑中出现三秒的空白。
酒罐子掉在地上，滴溜溜转了个圈，把酒水给转没了。
微生郁一下一下拍着他的后背，像小时候那样轻声安抚他：“别哭。”
谁知他这一举动却让怀中人哭得更凶了。
对萧然而言，是失而复得，是难言的喜悦。
微生郁无法，只得继续哄，一边哄一边解释：“原本只是想给你报仇，但得知这是个陷阱后，本君总不好辜负正道费尽心机给本君送上门的人头不是？不如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也利用正道之手替长明殿铲除异己。如今正魔两道再不能对本君构成威胁，这延续了十几年的局，终归是本君赢了。”
“拿自己的命去赌，你就是个疯子！”
“嗯。”
萧然吸了吸鼻子，觉得自己哭够了，才记起问：“你什么时候醒的？”
微生郁：“……在你说你今天去了青楼，那里的花魁还没本君好看的时候。”
萧然：“……”
哦，都听到了。
萧然决定装死。
微生郁低低笑了会儿，笑到萧然脸上快挂不住时，及时道：“你喜欢山下，明日本君便会将你送下山，待本君处理完杂尸碎肉，长明殿也没有血腥味了，再接你回来可好？”
萧然果断道：“不好！我不要！”
微生郁一顿，忽然有些看不懂他了，“一直以来，长明殿不是你的囚笼吗？为何又不愿下山了？”
“不是，不是！”萧然撑起身，或又觉得这种话太难为情，干脆撇开脸，道：“长明殿不是我的囚笼，你才是！你才是我的囚笼！”
是吗……
微生郁有些愧疚，竟是自己做得太过了。
“但我……就喜欢被你关着……”
微生郁一愣。
萧然不想再逃避，直视他道：“我喜欢的，是被一个叫微生郁的疯子关着！而不是被一个叫长明殿的地方关着！更不是被一片看似能给我自由的天地关着！我不想要那样的自由，我想要的自由是被你牢牢控制住，被你锁在每天都能看到你的地方！”
“我知道我已经没救了，没救就没救吧……”他恳求道：“只求你，别再丢下我一个人，没有微生郁的长明殿太冷，萧然不喜……唔……”
微生郁将他压在身下，重重地吻住他。
如果我是囚笼，你便是我的囚犯，如果你问我徒刑几何？我定会答——此生。
浮世万千，挚爱有三，喷薄朝阳，皓婉皎月，不及汝尔，沧海桑田。
【END】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第一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