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少女的窥探01 燥热 ...
-
守望者的窥探/江永流
2020.03.14
于暗恋者言:“溪水终会汇入大江大河,一发不可收拾”
第一章
在赵连家眼里,七月的燥热不是从当头的烈日照耀出来的,而是她住的这个小平房墙外的空调外机转出来的。
空调外机里的扇叶好似把她的大脑神经拎了进去,在里面不停搅动着,发出阵阵轰鸣。
即使在空调房内,她也不觉得清凉,是低头而见堆积的作业本令她烦躁,还是空空的肚子令她烦躁,她懒得去思考,一股脑地全怪在了这个陪了她好多年泛黄的空调上。
她手上习惯性的转着笔,转笔是她上初中起就学会的,但她学得不精,不能完整的将笔在手指上绕上一圈,绕上三个手指,笔就不争气地落在了桌子上。
她好像学什么都不精,不只是转笔。
笔一次次地掉在木桌上,发出点闷声,她低头看看这笔,笔上的出厂小贴纸都用得翘了起来,她生生用手指用力地将贴纸按下,来来回回按了好几次。
可是这帖纸倔强地依旧挺立,倔强得和她自己很像,她干脆撕掉了整个贴纸,随手一扔,至于有没有扔中垃圾桶,她自己也懒得看。
没有人知道,也没有人在意这支笔她用了多久,也许两年,也许三年。
不是她恋旧,而是换笔芯远远比买一支新笔要来的划算。
“连家,吃饭了。”奶奶在外面的棚子里叫喊着,因为刚炒好菜,她的头上不停的冒出大汗,也许用“涌出”更为贴切。
“知道了”赵连家应着。
她的脑袋偷偷的从窗户里冒了出来,她只露出一双眼睛,她的眼睛没有很大,但是有神。
至少从小到大的班主任寄言里必有一句:“你的眼睛炯炯有神”,对此她深信不疑。
这是饭点时刻,工厂里的工人们都要午休下班回家吃饭,而那幢厂房里的资本家们也要吃饭。
赵连家透过窗户向外窥视,确定他没有从厂房里走出来,她立马套上鞋子开门往棚子里跑去。
“跑这么快干嘛,小心撞到这个桌角”奶奶笑着骂她,用最温柔的表情念叨出了这世上最凶的语气。
赵连家快速抽出筷子筒里的几支筷子,往桌上一放,拿起一双先夹起了她最爱吃的炒肉。
“奶奶,到点了。”赵连家看向对面平房墙外挂着的大钟。
奶奶放下碗,往围裙上擦了擦手上的水滴和做菜时沾染上的油腻。
因为要躲避烈焰,奶奶快速走过烈阳照射到的空地,这七月的太阳光,让奶奶一秒都不想晒到。
她略肥胖的身躯因为快走而大幅度地摆动双手和臀部,这样子好像在划船,显得生趣极了。
赵连家坐在椅子上一边流汗一边上扬着嘴角。
奶奶用手拉了铃,这个铃住在这个墙上已经很多年了,虽然现在有很多全自动的铃,但是这厂房的老板还是没有换下它。
赵连家总觉得厂房的几个老板都是好人,没有因为这个铃老了就抛弃它。
那时的赵连家没有想到也许老板们根本就没有在意这个铃,不换掉它还让奶奶每天多了一项工作。
这个铃被奶奶拉了一下,迟了一秒便发出巨大的声响,这么多年,这个铃的声还是清脆而有力。
自从赵连家学了“老当益壮”这个成语,她便用来形容这个铃。
铃一响,早早等候在打卡机前的工人们各自拿着饭盒一拥而上。
饭盒里装的是提前在厂房的大型蒸饭机里蒸出来的米饭,这样提前蒸好饭把饭盒带回家,随便炒两盘菜可以迅速的吃上午饭,对于兜里没几个钱生活质量要求不高的工人们来说,这是很大的便利了。
工人们很快打完卡散去,赵连家也吃好了饭,把碗筷放在不锈钢的大盆里,奶奶过一会儿会端着这个盆去另一边的洗手池里洗碗。
赵连家站在棚子底下,看着地上的光圈,一时走了神。
“好,我下次和他说,让他换个工位”赵连家的爷爷从洗手池的转角处走了出来,边走边和大老板讲话。
为什么叫大老板?因为这个厂房可以说是个家族企业,三个兄弟共同创立,眼前的这位是三兄弟的大哥。
大老板也是上了年纪的人,总是穿着黄色的夹克,赵连家觉得这夹克映得大老板的脸也黄黄的,显得很没有精神,总是一副疲惫的样子。
赵连家看到自己的爷爷和大老板了,她立马从棚子里走出去,快步地走向房间,打开门,快关上门的时候鬼使神差的转头往爷爷那边看去。
果然,他跟在大老板的身后。
赵连家看了一眼没有犹豫地进房间关上了门。
她连鞋子都没来得及脱就趴在窗户边窥视着外面。她看见那个人今天穿了一件白净的衬衫式短袖,手上带的依旧是那只钢表,阳光照得他显得更加有生气,笔挺的西裤穿在他身上,活脱脱的一个贵公子。
嗯,他和他爸完全不一样,精神又朝气,赵连家这么想着。
爷爷总是喜欢和老板们聊天,其实他和那些工人们一样,也只不过是在厂房里做着最流水线的工作而已。
但也有些不一样,也许是爷爷在这里为老板们工作了很久,几个老板总是信任他的,也愿意多和他说上几句话。
但是在赵连家眼里,他们和工人们没有区别,只是工作内容不一样而已,爷爷奶奶要做的是守着厂房,再说明白点,就是看门的。
赵连家盯着窗外的人,直到那个人消失在厂房外。
她转身回到自己的椅子上,也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她变得不愿意走出这个房门。
以前开朗活泼的她,渐渐的用冰冷的表情覆盖着自己。
其实别人不知道她的心还是一样的炙热,只要稍稍灌入火苗,便能烧出熊熊烈火。
如果要细细去想,她是什么时候开始转变的呢?也许大概是前年的夏天。
前年的暑假,大老板的外孙女频繁的来厂房玩,她的小名叫小宝,赵连家想这小名虽然俗气了点,但的确,她是一家人的宝贝啊。
小宝和赵连家同岁,奶奶自然是会热情的介绍自己的孙女。
赵连家在一边开心的笑着,她看着小宝的裙子,蕾丝边的纱裙腰围上还有细细的丝带系着蝴蝶结的样式,这蝴蝶结系得真好,赵连家平日里也喜欢给娃娃系蝴蝶结,但是都没小宝裙子上的那个蝴蝶结系得好。
“连家身上穿的这件短袖还是小宝去年穿过的,小宝你还记得吗?”连家的奶奶丝毫没有尴尬笑着说道。
“这件短袖连家很喜欢穿的,料子真好”奶奶看着小宝的妈妈又说着。
表面上是在夸小宝妈妈买衣服眼光好,其实字里行间也表示了对小宝妈妈送来衣服的感谢,当然,最重要的是,有了夸奖,再送不难。
赵连家在一边也没有感到羞耻,反而主动上前和小宝搭话。
“你比我高好多啊”赵连家笑着微微仰头看着小宝。
小宝看着赵连家清澈的眼神,顿时觉得很亲切,说:“也没有很多,对了,你去房顶玩吗?”
赵连家立马笑着答应:“好啊”
赵连家跟着小宝去了厂房的楼顶,那里有很长很高的大棚,棚里有很多精致的盆栽,那时她不知道其中有几棵长得奇奇怪怪的树,竟然要上万元。
她跟着小宝来楼顶玩,小宝看起来淑女文静,但其实也有一颗玩泥巴的心。
对于赵连家来说,从小这附近的泥巴都给她玩遍了,她都能区分出这泥巴用来做过什么,是种过菜还是被撒了尿。
但是赵连家觉得眼前的这位大小姐肯定没玩过,所以小宝说想玩的时候,她立马答应陪她玩了。
小宝想去挖出盆栽里的泥土,混着水试试看有什么变化,赵连家想说泥土混着水也就是变成稀泥了而已......
但是她忍住没说,看看了精致的盆栽没敢下手。
小宝毫不犹豫把盆栽里的土用铲子弄出来,赵连家一愣,转念一想反正这是她自己家的东西,她这么糟蹋也没事。
小宝觉得这个泥土颜色不好看,她想去搬上面一层的盆栽看看里面的泥土是什么样子的。
赵连家个子矮没法拿,小宝便自己去拿,结果盆栽还没拿稳,一个不小心把盆栽砸在了地上。
赵连家看到看似坚硬的盆栽在碰到地上的那一刻便炸开了花,陶瓷片崩裂在地上,有几片还飞到了她的脚边。
赵连家整个人懵了一下,这东西好像不是她弄碎的吧......
她向小宝投去确认般的目光。
小宝缩了缩身子,走到赵连家身边,往门外看了一下,悄悄地和赵连家说:“要不我们现在就走?不玩了吧”
赵连家更是一懵,不处理一下案发现场的吗......算了,既然她这么说就一走了之好了。
赵连家回到厂房外的小平房里,一脸做错事情的表情,她一直想着要开口说实话,因为终究还是会被发现的。
她组织了很久的语言,把奶奶叫进来,支支吾吾,说出口的时候所有想好的话都不作数了,千言万语汇成一句:“奶奶,我做错事了。”
赵连家奶奶越听越生气,当时赵连家不明白奶奶为什么这么生气,她已经说了不是她打碎的,只是她觉得自己也有一部分要承担。
奶奶听完了,面无表情,赵连家很害怕,因为奶奶这个时候是在压制自己的怒火,不是不够生气,而是现在有事情要她先解决。
奶奶一直等到工人下班都没和赵连家再说过话。
奶奶一打完铃,看着工人都走了以后,她拉着正在吃饭的赵连家往厂房里走,赵连家知道奶奶要做什么,她擦了擦嘴就和奶奶走。
一进厂房,赵连家知道老板办公室在三楼,她想去按电梯,结果奶奶用力地打下赵连家正在按电梯的手。
“三楼这么近,坐什么电梯,这是给老板坐的。”奶奶斥责道。
赵连家默不作声跟着奶奶走上楼梯,低头看了看已经打开的电梯门,她暗暗想以后她要住上电梯房,天天坐电梯。
赵连家跟着奶奶上了三楼,老板办公室她是来过的,和奶奶一起打扫的时候还摸过他的电脑。
她一进去就看见小宝在吃蛋糕,绵密的奶油不小心粘在她的脸上掉不下来。
小宝妈妈用湿纸巾温柔的擦掉她脸上的奶油,一小块奶油被湿纸巾包裹住扔进了垃圾桶里。
赵连家看着那湿纸巾,心里想:粘在脸上的奶油是干净的,为什么要擦掉往垃圾桶里扔呢?抹到嘴里一定很甜。
“连家今天下午和小宝去楼顶玩,打碎了一个盆栽,她和我说了,是她太调皮了,等下我叫我老头子去楼顶收拾一下。”嗓门一向洪亮的奶奶这次是低声说的。
赵连家注意到奶奶没提赔钱的事。
“这样子啊,哪个盆栽啊,小宝都没和我说,要是那几颗云松我爸肯定要心疼死了!”小宝妈妈很吃惊。
不知道什么时候他走了进来,只是一个声音传入赵连家的耳朵。
“我刚刚去楼顶看到地上的盆栽了,不是云松,小宝别怕啊”他缓缓向小宝走去,摸了摸她的头,眼神里满是温柔。
赵连家看到这一幕,低下了头,不知道是紧张还是尴尬。
“陈望,你以为爸不会骂她啊,还是会骂的,做错事情了当然要骂”小宝妈妈说着看了一眼赵连家,但赵连家没看到。
“姐,小屁孩懂什么,她们又不知道盆栽的价钱,待会吃饭的时候好好和外公说,小宝是外公的宝贝,他肯定不会说你的”他笑着安慰小宝。
赵连家抬起了头,看着他这么温柔。
是啊,他叫陈望,他是这个陈姓家族的接班人。
她和他的侄女就像那盆摔碎的盆栽,小宝是名贵的树,而她是被人玩弄的泥土,盆栽摔碎了,要救的是树苗,而不是脏了一地的泥土。
奶奶要让赵连家道歉,赵连家没有低头,声音干脆“对不起,但这个盆栽不是我弄碎的,我还是想和你们说清楚”。
赵连家话音还没落地,就马上离开了这个气氛诡异的房间。
“其实没什么关系,一个盆栽而已,回去别说她了”陈望懒洋洋的靠着桌子看着赵连家奶奶说。
“好,但她确实调皮,这个要改的”赵连家奶奶松了口气下了楼。
赵连家回到小房子,她看见隔壁车库的大奔驰驶出了大门。
她想:没什么不就是道了个歉吗,反正都没人在意,自己为什么要感觉尴尬,这样想着舒服多了。
晚上睡觉的时候,赵连家和往常一样看着奶奶打麻花辫,小时候她总问奶奶为什么要在睡觉的时候打麻花辫,奶奶总说这样睡觉舒服,头发不会乱跑。
赵连家长大后才明白,奶奶也是爱美的,麻花辫是奶奶那个年代的象征,她现在老了不好意思在人前梳麻花辫,但是在没人看见的夜晚,她也是要照照镜子美丽一下的。
但是现在奶奶突然停下梳子,转头对连家说:“明天要是小宝还来厂里,你别出去和她玩了,好好待在房间里。”
奶奶手上的动作依旧没继续,说完话看着连家,仿佛就是要听她一个肯定的答案。
赵连家撇着嘴,没给奶奶一个眼神,只是看着地板说:“为什么?”
奶奶转身回去对着镜子接着梳头发,“人家是老板,我们是什么?给他们守门的!”
赵连家听到这句话很震惊,但她好像反驳不了,沉着脸往床上一躺,把被子蒙在脸上睡了过去。
奶奶走到旁边把她的被子往下拉,露出她的小脸,再掀起另一边的被子,也睡下了。
思绪被空调外机的轰鸣声从前年夏天拉了回来,应该是那次的事情,那次盆栽事件之后,她第二天就拒绝了小宝的邀请,然后变得越来越冷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