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花灯与烛 ...
-
薄韧的竹条几经翻飞,我睁开眼的时候,作坊里的手艺人正给我糊上洁白的外衣,勾勒出精致的图案,帮我做了幅华美皮面。然后,我被送到一个小屋子里。在屋子里我见到地上摆着些什么,他们虽样式各异但结构与我别无二致。
他们告诉我,我是只灯笼。他们还告诉我,一只灯笼得放入蜡烛才算完整。于是,我日日都在思考自己会遇到一支怎样的蜡烛,期待又紧张。
元宵佳节前夕,城中商贾家的小少爷买走了我。他为买支相配的蜡烛,又走进另一家铺子。铺子长桌上陈列的蜡烛让人眼花缭乱,我却一眼看到了他。浮雕的兽纹和我的样貌相合,半透明的烛身中似放了些金粉银片般,在光的照耀下闪烁。
他是支很特别的蜡烛,我很喜欢他。但灯笼是没办法决定自己能拥有哪支蜡烛的,想遇到心意相合的蜡烛,得靠天赐的缘分。
若有机会,我还是想尽己所能地试一试。
所幸的是,小少爷提着我路过那支蜡烛的瞬间,铺子里忽然吹进一股风。我顺势故意摔倒在桌上,等我再被拾起时,碰巧对上那双流光溢彩的眸子,他正带着盈盈笑意望着我。小少爷也注意到了这只蜡烛,兴冲冲地利落买下。
上天眷顾,终将这份良缘赐给了我。
小少爷归家后,把我和蜡烛放在房中最醒目的地方,心满意足地沉入梦乡。夜色清朗,皎白的月光从窗格间漏入屋内,我和蜡烛坐在桌上,看了一夜如水的月色。
我本以为会和他自此相伴相守下去。元宵当夜,小少爷提着我去找玩伴比看谁的灯最好。在他安置好蜡烛的那刻,我才意识到现实之残酷,明白自己的虚妄。
何谓灯笼,便是为蜡烛遮风挡雨。何谓蜡烛,便是燃烧自身为人照亮。原来我生来,就是为了守护他生命流逝所泛起的一点微光。当他燃起时,我们才算是一只真正的灯笼。
小少爷比了一圈,得了第一后欢欢喜喜地回来,吵着闹着要把我们挂在屋檐下。今夜时有微风拂过,月光依旧如水,甚至比往日还明亮了几分,我却不复昨夜赏月那样的好兴致。
我怀里的蜡烛还在不断燃烧,火苗大口吞噬他的生命,我却没办法阻拦。我试图让风将火吹灭,趁风来时竭力摆动,试了好多次,把自己晃得晕头转向。
只是这次,上天没有再眷顾我。火苗虽在不断跳动,但不曾熄灭。
“别试了。”在风停歇、我喘息的间隙,他笑着这样跟我说,眼波还是那般光华璀璨。
“我被制作出来时,就知道自己是这样的宿命。一夜便可走完的一生,比起烟火的须臾已是漫长,能遇见你更是幸事。”他停了停,透过我望向遥远的月色,又重新微笑着说,“生命太短暂了,趁我还在,珍惜这夜的光阴吧。”
我凝视笑着落泪的他,突然很恨自己,恨自己只是灯笼,除看着之外什么也做不了,更恨自己是只灯笼,唯一能做的事却会断了他的生机。
可若我不是只灯笼,我们又怎会相遇?
我只好忍着满心的苦痛,努力去拥抱自己心爱的他,挽留他生命的分毫。汩汩涌出的灼热烛泪在我身上烫下烙印,即便疼痛,我却还想接住更多。毕竟这是我能留住的,他最后的一点痕迹。
夜最深天最暗的时候,蜡烛释放完最后一抹光亮。正月十六了,春节已然过去了。
看他不断衰微时,我不是没想过用烛火点燃自己,和他一同烧成尘烬。但他不肯,说我这般精致美丽,今年比灯时也夺得榜首,明年说不定还有展现的机会。
你的生命还有很长,为了帮我看到更多的风景,请活下去,他说。
可我们都算错了。花灯的荣光转瞬即逝,最灿烂的时刻不过节庆那一晚。盛装是需要代价的。
更忘了我们的命从来不由自己。
小少爷醒来便命人将我摘下,然后收进库房。被关进屋时,我才发现地上七零八落地散着些往年的旧灯笼。他们身上都落满灰,有两三个依稀能看出往日的精美样子。看到我进来,他们同我打了声招呼,语气似乎是被漫长的煎熬磨平了棱角,不冷不热不悲不喜。
闭塞且看不到尽头的单调日子,的确会扼杀希冀,瓦解所有生气。蹲在门缝边的我,也渐渐在长久的无声中变得迟钝和空洞。
思维飘忽间,我也曾想起在作坊里看到的相貌普通,甚至有些苍白的寻常灯笼,羡慕他们有机会接触到许多时景人物。转瞬又想到他们会遇到太多蜡烛,见得多了容易麻木。而我不用再被迫遇到和接受新的蜡烛,只有一支专属于我的花烛,我也完完全全属于他一个,他那么美,和他在一起的分分秒秒都刻骨铭心,可以用余生细细回味千百遍。这样,也很好。
黑暗中待久了,渐渐算不清也记不清日子,就这样迷迷糊糊浑浑噩噩地过着。一日早上,我忽然被嘈杂声吵醒。库房大门洞开,小少爷家好似遭了什么变故,屋内有些价值的物件全被清点走,留下一片狼藉。
没过几日库房又被打开,剩下的杂物被拖到院子里。久违的日光照得我睁不开眼,过了许久我才缓过来,转动目光辨认了片刻,才瞧出当年挂着的屋檐。一根火把猛然被丢进杂物中,我看着火苗蹿到身边,紧接着烈焰开始在我身上蔓延。身体早已无甚知觉,我隔着跃动的火红,紧盯着屋檐那处。凝在身上的红色烛泪也被点燃,我眼前袅袅升起一缕轻烟,慢慢拼成他的样子。
终于重逢了,我想,落下的黑色泪水在空中被风撕得粉碎。
这次,我定笑得和你那时一样好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