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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出师表(4) 探子没有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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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话芒如何扯得到刘俨身上?又为何说刘俨是个伪君子?我不明白这其中缘由,又见他正在气头上,只得沉默等他平静平静。又过了好一会儿,他轻轻地说:“当年国破未破,先祖因年高病疾退居家中。刘俨三顾我家,不顾阻拦接走了拄杖蹒跚的先祖。先父曾说,卢元腹有计谋,于是我使计请卢元出山,随后写信请先祖归家。不料刘俨竟伪造家书,历言拒绝,不久后,讣告传来,祖父挽救了南方诸多百姓的性命,却不得落叶归根!”
我听这话当中有些地方不对,想辩解什么,嗫嚅了一会,还是作罢,想着消消他的愤懑,于是开口:“历史上那么多年老后再为家国效力的,你怎知沈大人不是心甘情愿?若非他情愿,又怎会劳心劳力谋划讨西一事?相反,沈大人如此费心费力辅佐的明主却为你所伤,此为不孝;背叛正主,此为不忠,你又当如何自处?”
狱灯闪了闪,映在沈敬脸上,我看到了他揪着衣角的手,但由于牢里湿冷,指节是略红的。“你到底想做什么?你想凭忠孝二字打压我吗?你什么也不知,只凭猜测便妄下论断,你跟在卢元身边学会的就是这个吗?”
看来是我的言辞不当激到他了,我不知道这当中还有怎样的故事,有那么一瞬间觉得他是在强词夺理、垂死挣扎。
“亮哥,你认为自己忠心吗?”
这不是废话吗?我一没背叛、二没……
“你一没背叛、二没退避,你为你的明主做事,你忠心吗?在主公生死不明时,你心平气和地和我这个凶手谈往论昔,你忠心吗?亮哥,什么是忠心?”
“当年你们下山后,我将消息向北传递,那头水牛可真有灵性,追出十里将人顶死,我北上时才见到他干枯的尸体,以致于你们平安到达南营布好防阵。亮哥,你认为这头水牛是不是忠心呢?他后来可是养在我家中。”
“当年,先祖恐卢元的势头过盛,使计排开遣走了他。不久后,历史重演,我听见刘俨于卢元商讨予你官位,卢元直言称你不妥。亮哥,你认为先祖与卢元孰更忠心?”
“若你此次回去,因我方才所述,与卢元生了嫌隙,你忠心吗?你忠于谁?”
“亮哥。”他叫我,但迟迟没有下文,仿佛接下来的这句话难以出口:“卢元……很厉害吗?”
我还惊于他方才的言论,没反应过来,只听他继续自言自语:“很厉害吧,反正好多人都敬佩他。那先祖跟他比呢?”
他蓦地笑了,先是嗤笑,然后是意味不明的低笑,昏黄的环境中,我听见他说:“如果先祖厉害的话,为何要忌惮他,刘俨的手下又为何要两次三番去请卢试琳出山?我真的不明白,这到底是个怎样的世界。亮哥……对不起。”
他话里信息量太大,我接受不来,听得糊里糊涂,恍惚间听到他说了一句:“亮哥,天下统一的大业就交给你们了。”
我迷迷糊糊地走了,第二天一早,听亲卫给卢试琳汇报说沈敬死了,撞墙死的,我去看了眼,糊了一脸的血,死不瞑目。我想到了多年以前在山林里踩到的一个人头,有具尸体躺在冻得硬邦邦的土地上,一根又一根枯枝盖在他身上,他脸上有干涸至发黑的血迹,一双眼睛圆睁,死不瞑目。
这仍然是个冬日,我从囚牢回来,看到大家都戴上了麻绳。
刘俨死了。
二主即位,卢试琳披着麻在帐中规划北伐的事宜。我仍是大闲人一个,在军营中四处晃悠,恍若一个吃白饭的。
刘俨一倒,一些下部又不安生了,时不时有反抗的小声音传来。卢试琳营帐里的灯,夜里就没灭过。一年来,该镇压的镇压,该安抚的安抚,该收拢的收拢,总算平静下来。
北边在这一年来,小动作也不断,尤其是益州那边,骚扰不断,如果不把北伐提上日程,只怕要翻天。
所以自然而然的,卢试琳累倒了。
某天病得糊涂了,他浑浑噩噩跟我说起当年,说起他这么多年,结交了哪些兄弟,说起他与刘俨的君臣之谊。说他为什么隐居,为什么出山……一整个晚上,我连盹都不敢打一下,他从来不说这些婆婆妈妈的话,我却想起了一个人,还有他说的话。到他醒时,我正打着一盆热水进来。他固执地要起来处理军务,我多次强调没有什么需要他忙的了,他梗着脖子气得脸颊通红不肯信,召来一排下属汇报,听到确实没有意外后才放松下来。
帐子里只剩我们两个时,我问了一个我才想到的问题:“你是不是早就知道沈敬是……”
他本来低着头想事情的,意外地抬了抬眼皮斜睨了我一眼。可惜眼睛太小,看不清情绪,只是将我吓得打了一个寒噤。
他叹了一口气,道:“你还记得二十多年前,拿刀抢粮食的那个小孩吗?”
我当然记得,我还记得卢试琳这家伙藏了独食!
“他拿的那柄刀,是北军将尉特制,我后来差人查过……”
“是沈敬的?”我问。
“非也,但与他有关。是他扔的。”
“那你为何还要用他?”我问。
他沉默了一会儿,说:“主公提议,他也确实尽职尽责,没再联系过北边。”
“我觉得你们有点荒唐。”
他抬起了头,看向我:“主公惜才,他用沈敬这一步棋用对了,只是没有料到那份探报,我方探子和沈长史都中了他们的计谋。”
我大概有些明白了,卢试琳和刘俨一早就开始怀疑起了沈敬,大抵是没有给他接触重要事情的。沈敬本是投奔了北边,但是不愿意帮助自己祖父敌对的一方,所以之后来了南营便不再与北方联系。而北方了解沈敬,故意给探子虚假情报,惹急了沈敬,致使刘俨命丧。我听见卢试琳说:
“你若是拎得清楚事情利害,又怎会屈才在我身边当一个小书童?何事该果决,何事该犹豫,你总不能明白到透彻。当年你经验不足,为一个曝尸荒野不知所措,尚可体谅。可一年年来,你虽未有反叛之心,却容易遭人利用,牢狱里那桩我不予你追究,沈敬的那番话,我也算是在这里给了你答复。实说,至今时,我仍不确信你是否堪用。”
听他的意思,他知道我去牢里说了什么了,也对,一个是刺杀主公的叛徒,一个是大闲人。在这种紧张的情况下,我去牢里和他闲扯,不免太过可疑。
我选择了沉默,如果给自己找一点借口的话,那无非我不好说的我只是在游戏世界里玩,表现有些随意。无非我亦不好跟他说的不担大任正中我下怀,毕竟总有种不求上进的感觉。他仍在看着我,似要在我脸上盯出一个窟窿。我垂首,只觉得自己这不求上进无所谓忠义的姿态在他面前像极了一个小丑。
游戏的终极任务到底是什么?我可以离开了吗?
在我抓心挠肝的渴盼下,这位叫做终极任务的NPC在第二天夜里姗姗来迟。
天很配合地今晚下了一场大雪,第二天一早出去看,营外的壁垒都被压塌了,风刮在脸上,有一些像刀子。这天冷得大概鼻涕都直接冻在了鼻腔里。亲卫兵很体贴地送来了炭火盆,据说是拿雪压垮的壁垒木重新烧的,所以有些营帐外面就少了点东西,风差点把帐篷吹翻。
我也是第一次见到传说中的回光返照。傍晚时分,卢试琳说自己身体好了一些,坐着看了半个时辰布防,然后毫无预兆地闭眼歪头。直到醒木落到地上,惊醒了睡在火盆边取暖的亲卫兵,他连滚带爬地起身时吓醒了我。
进去探卢试琳的鼻息,还有一点呼吸。我们慌张的动静把他从昏睡中扯回,他的眼睛更小了,这回连一点情绪也看不出了。他遣退了其他人,留我在账中。
他伸出手来,说:“观现在局势,我的离开必然会导致军心不稳。”
我点点头,道:“所以你大可别死,不然世道又该乱了,”
他轻轻笑了,这笑容有点眼熟,我许久不曾见过了,上一次见,是我捧着草根汤愁眉苦脸的那个冬日吗?他说:“若我谢世了,你便假扮我。待陛下地位稳固了,再公布不迟。”
“你跟着我经历了不少战事,若我命你此次出征,你可信得过你自己?”
我想摇头,但却僵着身子不知如何应对。他不是不知我是否堪任吗?
“去吧,自己写一份表,呈上去。”
写表?我想到了《出师表》。
“还要我教你写吗?磨墨。”他撑着塌沿就要掀被子,吓得我连忙起身,到案前正襟危坐,磨了墨蘸饱了。待视线落到纸上时,墨因为手抖污了卷面。纸上浮现了一排字:
“终极任务:默写《出师表》”
一瞬间就消失了,像是在提醒我这里是游戏世界。我听见那边卢试琳在念:
“臣亮言:先帝创业未半而中道崩殂,今天下三分,益州疲弊,此诚危急存亡之秋也。”
这是要以我的名义……窃取《出师表》吗?我想投诉这个游戏开发商。
卢试琳那边的声音还在继续,只不过渐渐弱了。等我准备撂笔时,才惊觉那边已经没有了声音。还剩十二字,却因为那边寂静无声而坐立难安,怎么也写不下去。
想着去看看卢试琳刚刚起身那一下,被子掖了吗,就去床边了。他身体已经冷硬了,眼角而出没入鬓角的一片湿润还没结冰,却也没有温温的感觉了。
卢试琳死了。
我还没准备好接受,如果他的原型是诸葛亮,按道理,他不应该是在出征后……
我若无其事地给他掖好被子,折身回到书案前,蘸墨写下:
“今当远离”
发现鼻子有点发酸。继续写:
“临表涕零”
捂住鼻子,不能让鼻涕留下来污了纸:
“不知所言。”
丢笔盖章。
按照他说的,我没有把他的死讯公布,天黑时带军出征,趁着别人看不见,一起把他带上。是了,他说他想要亲眼看看天下重回统一的模样,他说他感谢刘俨的知遇之恩,他所以要一心为国。这是不同于三国的游戏世界,走势可以和外面不同。他的心愿没有完成,那我帮他完成不就好了?
出征路上,我还有些恍惚。大概这辈子也没想到自己也会挂帅。沉寂多年的豪情再一次涌上心头,我也不明白这份想打胜仗的冲动究竟是哪里来的了。我想起了沈敬的发问,思考了很久,得出了一个不知对错的结论:我想我大概不是忠于某个人,也不是忠于某一方,而是责任到时,忠于责任。
我仍然无法理解《出师表》,大概我不是卢试琳,不是沈逸,不是沈敬,不是诸葛亮,无法理解他们的心思。所以,我只能去做我想做的事了。
只是这个天杀的游戏设定太恶心,因为我完成了终极任务,我必须到指定地点登出。否则,我就始终在行军的路上,今天经过这个路口,明天还是这个路口,根本没有下文。
在心里吐槽了一下游戏开发者,我终于厌倦了这种日子,用一个星期走回了那个小茅庐——小茅庐彻底倒塌了,甚至看不出原型,但是一片一片的萝卜格外惹人注目。
背对着那一片萝卜,我挺想对卢试琳说一说的:小卢啊,你误会了,哥从来不是什么优柔寡断的人。这只是个游戏,你看哥这么果断地就完成任务离开了,你觉得自己打脸吗?
“游戏结束,正在登出。”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