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年》幼陵

1、成年第一 这是一

　　这是一个特殊的小城。一个没有国度、甚至不为外人所知的小城。
　　小城的春天来得晚去的早，外面的人都已经穿着短袖了，小城里的人还是大衣加长裤。
　　服纳雅是这个小城的一个普通的居民，也是一个不普通的居民。他和别人没有什么区别，只是不同的是，今年冬天他已经二十二了，可他还没有成年！
　　小城的其他居民大多在十五六岁就通过了成年考试成为一名成年人，可是他到现在都没有。他无法通过考试，无法成为一名成年人，是这个小城里一个特殊的存在。
　　成人考试是在每一年腊月的第一天。
　　今年冬天，服纳雅和往年一样，整理了自己的行囊，到了城市的另一边开始等待考试。他的好朋友蓝闫负责接送他。蓝闫早在十六岁时就过了考试并拿到了驾照，可服纳雅没有——因为没有成年，他拿不到驾驶证。

　　下了车，蓝闫拍了拍自己好兄弟的肩膀，一旁同时下车的人看见了他们，那张说天说地的嘴又忍不住互相高谈阔论起来。
　　“看!小屁孩今年又来考了，又想抱零分回家!”
　　“看他那傻不愣登的样子!还想成年，切，没用的东西成年了谁敢雇啊!”
　　“诶，这说不准，他不是有个优秀的好兄弟对他不离不弃的吗？”
　　“喂!蓝老板，你还带着你朋友吗？咱们来谈桩生意怎么样？”
　　周围的人有的吹起了口哨，蓝闫听了气不打一处来，服纳雅伸手拦住了要上去打抱不平的他，旁边的人笑得更肆意了。
　　蓝闫朝他们挥了挥拳头，露出了凶恶的表情，那群人哄笑着散开，他这才回过头来看自己的这位朋友。看着他平静的的样子，蓝闫不知道应该说什么，安慰与鼓励对于现在的服纳雅来说似乎都没用了，想了想，他选择什么都没有说。蓝闫第一次考试是失败了的，第二年他换了个解题方式，轻轻松松就过了。他把自己的解题方法告诉服纳雅，可服纳雅每次考试都跟试题犯轴，就是转不过那个弯来，明知道那样子答题过不了，他还是照着老样子答。
　　服纳雅也很急，考试题目要求的是追求本心，他已经按照他心里的答案答了题，可考官就是不让他通过，他没有办法。
　　服纳雅朝蓝闫露出了一抹笑，他想假装自己不在意，但眼神里的落寞出卖了他。因为没有成年，他在别人面前总是低人一等，他得一边忍气吞声听着别人的嘲讽，一边打零工。许多年轻人早早的就创了业，可是他不能，因为他没有成年。
　　“要不我还是留下来吧，跟你一起。”蓝闫看着服纳雅，脸上的担忧丝毫不加掩饰。
　　“不用了，考试的要求就在这里，让我自己准备准备，真过不了……也没关系的。”服纳雅轻轻摇了摇头，拖起行李走了，只留给了蓝闫一个背影，一个颓丧又无力的背影。
　　他觉得自己不能坦然面对蓝闫，他不知道应该怎么面对他。他悟性很差，不是吗？这么多年了，执着于自己的想法，拘泥且不可理喻。可他还是认为自己是对的。
　　这天晚上，服纳雅在旅馆的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漆黑的房间，像是有一只无形变大的鬼魅，把他心里的恐惧不断放大、不断放大……他感觉自己的喉咙被一双手扼住了，怎么都挣脱不了，这双手像是要把他给掐死。
　　第二天，服纳雅颓丧地来到了考场，安静地坐在座位上。一整个房间都是十五六岁的人，他显得有些格格不入。
　　试题发下来了，服纳雅的手心已经凉得发慌，他感觉笔都是滑的，紧紧攥在手里却还是拿不稳。周围的人都已经开始刷刷刷地写了，他却盯着试题出了神。
　　第一题：“如果给你一千万交换你的好朋友，你怎么做？请写出你的做法并阐述你的理由。”
　　这还是往年的试题，每一年的第一题都是这个。
　　怎么做？他以前的想法都是不换，所以没过，今年要换个答案吗？
　　他的手在抖，哆嗦着在纸上写下了“我选”，有些歪歪扭扭的，但是可以辨别出来，他又写了一横，然后顿住了。
　　他想起了那个每一年都接送他考试的人，那个最初会在他的耳边无比聒噪地为他加油鼓劲、后来虽然说不出话却仍然拍他的肩膀为他加油的人。一千万能干什么？那是许多人都梦寐以求的一笔财富，对他呢？他没有自己的产业，也没办法投资，平时自己打零工的钱也够自己用了。也许他可以拿来资助蓝闫的产业。
　　这是个好主意，服纳雅在心里如是想道。
　　不对呀！选了一千万就没有蓝闫了，那他这一千万拿来干什么？服纳雅突然想到了什么。不行不行，他不能选一千万！
　　服纳雅心里拿定了主意，继续写了下去：
　　“我选友”。
　　这三个字看起来实在太丑了吧！他认真的把字涂掉，工工整整地写下了“我选友”。然后阐述自己的想法，挥挥洒洒，写完这道题，他已经满头大汗了，因为他有太多想说的，却不知道怎么把它们压缩成几行字。
　　这道题有五十分，占了整个试题一半的分值，只要考到了六十，就可以成年了。
　　服纳雅看着自己的答案，满意地点了点头，觉得自己这一回一定可以过！他答得这么有理有据，让人挑不出错来——除了刚开始的三个字有修改的痕迹，其他的一切完美！
　　服纳雅写完了剩下的知识储备题，心满意足地回到了旅馆等消息。
　　第三天一早，服纳雅还在睡觉，迷迷糊糊间有人来敲门，是蓝闫。
　　服纳雅看着他脸上失落的神色，心里一阵发懵，直到听到他说出“你又落榜了，还是五十分。”他还好半天缓不过劲儿来。
　　“第一题零分，后面满分。为什么你一定要这么固执呢？”面对蓝闫的质疑，服纳雅大脑一片空白，感觉自己心跳不止，眼前一黑就要晕过去。
　　醒来，四周仍然是黑漆漆的一片，看了眼时间，是考试的日子，才凌晨四点半。原来是个梦啊。
　　呼！吓死他了！
　　真正的考试这天，他坐在餐厅吃早餐，突然旁边发生了一些小波折。一个十七八岁的男孩被一个长得很高大的人禁锢着，嘴里喊着一些话。
　　“为什么我要别人决定我有没有成年！你们这群没有心的家伙凭什么决定我！这个第一题根本就是我不可能答对的，我要的是我的大年！不是那什么一千万！不管你们怎么说，我要的都是我的大年！一千万能给我什么？能给我大年吗？能让我的大年回来吗？你能让他死而复吗！”
　　男孩此时已经被泪水糊了一脸，禁锢着他的人脸色一阵不好看，把他拖走了。
　　服纳雅的动作顿住了，有些无措地低下了头，想借此来掩饰他心里的慌乱。
　　考试的结果毫不让人意外，他依然落榜了。揭榜的那天，先是下着大雨，后来下起了蒙蒙的小雨，天也灰蒙蒙的，外面的街道上时不时疾驰过几辆车，溅了行人一身的水花，行人张口咒骂着，在雨色里快步走着。
　　服纳雅看着小城里的这片天，想起了男孩说的话，心里很乱。他突然想知道，蓝闫当时在做这个题的时候，是选的什么答案。可是转念一想，蓝闫他过了，答案不言而喻。
　　心里突然很难受。
　　他想离开这个小城了。
　　天色正暗，服纳雅整理好东西，走进了山里，听说这座山可以通向外面，他要离开。
　　走到一半，却发现前面有个朦朦胧胧的影子，服纳雅谨慎地停住了脚步，细细一听，听到了一阵抽抽噎噎的哭声。
　　他忍不住走近了，原来是那天早餐店的那个男孩。
　　“你为什么在这里哭？”服纳雅问。
　　男孩一听到人的声音，吓得站了起来，拿着一根尖利的树枝对着自己的脖子，道：“你别过来！你要是过来我就扎下去！”
　　服纳雅吓了一跳，皱眉道：“做什么也不能拿自己的生命开玩笑，把树枝放下！”
　　男孩哽咽着喊道：“我现在活着和死了有区别吗？我是不可能成年的！活着被人嘲笑，跟死了有区别吗！”
　　服纳雅听着他嘶哑的声音，愣住了。
　　好半天，他才开口：“我二十二了，我也没成年。”
　　这次轮到男孩愣住了，服纳雅趁机上前抢了他的树枝，束缚住了他的手，道：“但是我没有像你一样，不把自己的生命当回事！”
　　男孩见自己的筹码没了，眼神变得无光喃喃道：
　　“可是我的大年都没了……没有人会在意我的，他们只会嘲笑我不能成年，他们只会笑话我……我连说句话都会被骂，连说句话都不能！你知道吗！我真的恨透了这样的生活！”
　　男孩哭了，他这话说得服纳雅也想哭，可是他知道现在他不能哭。
　　“那我们一起走吧，离开这里。”服纳雅道。
　　“你说什么？大年也说过的……他说他要和我一起离开这里，他说外面的世界，成年不用考试。”男孩好不容易止住的泪水又流了出来。
　　“那我们一起走吧，外面的世界，不会有人嘲笑的。”服纳雅给男孩擦了擦眼泪，朝他露出一个笑。
　　这个特殊的小城，在寒冷的冬夜、朦胧的月色里，目送着两个特殊的人离开……
　　在小城外面的世界，成年的法则又是什么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