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缘起《暗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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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吃吧。”
在被工业白漆刷得光亮的风雨桥上,有一十来岁的白衣少年使劲向在栏杆旁栖息的一大群扑腾着翅膀等待被喂食的鸟儿抛出手里的-大杷鸟食。
准备迁徙的鸟儿们你争我抢地用小嘴啄食,一旦轻轻叼起,在不到一秒的时问内就会再次用力地飞起。
着地时，已守在另一未被抢占的食物旁宣誓主权。
不到几分钟,所有的鸟食都被雄健能干的白色捕食者掠取得一干二净。
天灰蒙蒙的一片,空气中夹杂着一股难闻的淡淡霉湿味儿,南城正处在多雨时节,气压都被压低了,沉沉地令人偶尔会感到不舒服,不过南城的居民已然接受了这种恼人的天气,生活丝毫不受影响。
白衣少年从小到大，一到这个季节就会来桥上与鸟儿赴约,他从来故意只带半包鸟食,然而，这于数目庞大的候鸟们而言,是远远不够的。
因此，必定有种间竞争，“鸟为食亡”名不虚传。
每每看到这强弱相争的一幕,白衣少年都会在这里独自站着看,嘴上露出莫名其妙的一抹笑，心里扬起一丝快意。
总有几只弱小的鸟儿会因为大乱斗太过激烈而被排挤出来,更甚者受了惊吓而迷迷糊糊畏缩着冲撞到少年的怀里。
猛然间，少年的眼里似乎在某一瞬问闪过了泪光,澄澈的眸子尤为明亮。
少年接住鸟儿后，却立马将鸟儿朝栏杆外扔去,风雨桥下的江面一如既往平静得毫无波澜,被扔出去的鸟儿更是惊得尖叫了一声,在半空中又艰难地腾空飞起。
眨眼的时间少年已扬尘而去,留下洒脱不羁的背影。
“咔嚓——咔嚓……咔嚓——”相机连续按下的快门声足以证明已经拍下了好几十张照片,“嗯,还不错。”南城大学摄影系的一名学生放下相机喃喃自语道。
不过,眼前所见的一切，他似乎都不太能理解,少年的那一抹笑意连同之后眼神里的恐慌，居然在短短的时间里一一流露。
可少年的眼睛在某一刻透露出的孱弱与悲伤,这种感觉于他而言似乎异常熟悉,是
是锁在心灵深处的悲哀,隐忍、孤独与不安。
他不愿，再往深处继续想。
本是与室友一起来拍景点完成期末作业,谁知道从出校门开始就被身边这一对对校园情侣打着拍照的幌子秀恩爱腻腻歪歪的样子逼得极度不适。
觉着有些无聊便兀自偷闲,在江边小道上抽根烟消磨时光,准备等会儿再去约好的景点拍摄,恰好在偏僻的角落目睹白衣少年的一切作为,用相机记录了下来。
他的嘴角微微上杨,无需多言,这将是本系最优秀最特别的期末作品,他这次的奖学金将拿的格外轻松。
随后，他俯身把着急拍照时随手一扔的烟头从地上拾起丢进背包里的随身小型垃圾袋里。
“日寸!喂,在这边!”秦周时朝正招手示意的室友沈蒙这边缓缓走来。
目睹一群男男女女坐在椅子上还要牵手楼腰你侬我侬的状况,秦周时长叹一口气“呼—”。
“日寸”，他只准身边人这样称呼自己。
秦周时,父亲姓秦,母亲姓周,单字一个时。
十一年没有见到那两个有如人间蒸发的工作狂了,掉进钱眼里的人，连儿子都抛弃了,所有有必要不必要的父母在场的时刻,秦周时都得一个人面对,他似乎对亲情这种情感都麻木了,陌生到不能再陌生的地步。
唯一的联系是每个月账户上定时寄来的一笔数额不菲的汇款——还是钱。
除了钱，就没什么了……可他高中以后就没有动过那里面的一分钱，维生全靠自己。
堂堂一个高中连续市内成绩排名前三的学霸成绩,在高考中却在所有人面前“发挥失常”,最后经过调剂才勉强进了南大的摄影系……
邢一年的高考,犹记得下着磅礴大雨,语文作文题目的主题词是——亲情。
莘莘学子坐在高考考场如临大敌,背水一战,熬过了十二年的书海与题战,只盼这一次考试改变自己的命运,人人都有理想的大学,他也一样。
更何况,秦周时的付出是许多人的好几十倍。
看到语文作文题目时,“亲情”！
亲情是什么？
他原本平静的心突发颤栗起来,手剧烈地发抖,根本再也提不起笔来,耳朵里听不见任何声音,连窗外巨响的雨声也在刹那间销声匿迹一般。
压抑了十几年的空荡和孤独感在一瞬间膨胀起来，充斥整个大脑。思想不同层次的复杂剧烈碰撞着，变得好重好重，沉下来的时候，压塌了秦周时整个人，压塌了他的高考成绩....名落孙山。
走出考场的那一刻，亲眼所见一幕幕父母给予同龄孩子的温暖，安慰或呵护，像利刃刺穿他的心脏，朝深处刺进.....反反复复，心里干疮百孔，一滴血都没流出来。
最强烈的真实触感就是躺在冰凉的脏水地上，满身泥泞，狼狈不堪，喉咙里艰难哽咽着，脑子里混乱得犹如一团混沌，孤独悲哀的回忆一涌而上，漫至全身。
天非常暗，在外人看来，他却只是个普通寻常的高考失利后看上去颓废萎靡的学生，孤零零地走在路上，眼神空洞迷茫。
即便他每一步都真真切切踏在坚实的青石板上，只是眼前阴沉沉一片，踩下去的每一脚，似乎都只踩了个空。
他认命了，没再复读。只是拿到成绩的那一刻，他早已攥紧拳头的手，指尖与手掌心相接的缝隙里渗出了血。
后来，他的世界再无秦周时，只有日寸。
该回去了，快下雨了。”秦周时杷挂在脖子上的相机上的灰尘吹了吹，小心放进包里，拉好拉链，准备转身离开。
“诶，你拍好作业了什么时候拍的在哪儿取的景”沈蒙急躁地问道，刚刚一群.人约看电影去了，压根忘记了明天就要上交的期末作业。
不过，问连续拿奖学金的秦周时的取景地，随便拍拍都知道过关是肯定稳了。
“……风雨桥。”秦周时微微皱了一下眉，下意识反手摸摸背包里的宝贝相机，转身迈开步子独自离开，只给众人留下身着极简系黑色T恤的高挑背影。
“走走走，去风雨桥，日寸这次选的地儿怎么这么平淡，那地儿有什么好拍的”沈蒙纳闷道，还是招呼一伙人去了风雨桥，随随便便拍了几张桥和候鸟的照片又去KTV疯了一晚上。
秦周时照旧帮室友糊弄过去宿管大爷的日常检查，冲完澡，湿发随便用毛巾擦了几下就坐在电脑桌前导出宝贝相机里的照片，右手上摆玩着一支细长的烟——与一种热卖的女士香烟相似。
骨节分明修长白皙的手指在黑色键盘上轻轻敲下，仔细浏览每一张照片，偶尔做做修改。
他平时从不做过多精修，原因有二:一是照片质量高，二是过多精修会显得不自然。
不过，这组图片真的很特别，其中一张令秦周时尤为喜爱:
背景是大片的灰蒙蒙的天空，白衣少年杷白鸟朝空中决绝地扔出去，主色调是暗色，少年的发色亦染成奶白色，这幅图中除了少年的瞳色与阴天，只剩下鲜明的不同层次的白。
更可贵的是那张俊俏的面相，眉眼生的极为精致，可爱的一对卧蚕添了几分亲切感，两瓣薄唇紧闭，肤色白皙，说是欺霜赛雪比得上豆蔻年华的灵气女子也不为过，看上去比民国美得出奇的名伶还要更胜一筹，眼里流露出的感情不带任何掩饰。
-般人大概只能看出特别的脱俗气质来，竟无法以语言达意。
这样纯净透彻一尘不染的模样，秦周时除了在未经世事的小孩子身上用镜头捕捉到过，在十几岁的少年身上还是头一回见。
秦周时这样优秀，无论在任何专业，都有成为行业顶尖人才的本事。
“很好，完美无缺。”浏览完所有照片，瞄了一眼时间，已是凌晨两点半。他早已习惯了这个时刻才睡。
当一个人熬到极度发困的时候，难以做梦，这是他多年来对抗梦魇的唯一方法。
照旧把作品以邮件的形式发到教授的邮箱里，附上说明:
【期末作品:《暗调》 】
【学生:大三摄影系六班秦周时】
关上电脑，秦周时关了桌灯，黑漆漆的宿舍里，一个人躺在床上，他左手遮住眼睛，右手枕在头下，入眠……
六点五十分，闹钟准时响起，以惯有的疾速把电脑，笔记本和相机好好装在背包里，秦周时洗漱后简单打扫了宿舍，独自去往阶梯大教室。
常年不吃早餐早已成为了他的日常习惯。
“日寸! "沈蒙看上去已然早早到教室占好了前排的位置，热情地向秦周时招手示意。
秦周时微笑着轻轻摇了摇头，这人儿专业性的东西学啥啥不懂，不太重要的事反而格外勤快。
秦周时正准备往沈蒙那儿走去，忽然听见有人叫自己的名字，回头一看，是一位头上顶着一片地中海的慈爱和善的长者，长者虽然已六十来岁了，却表现出非同一般的青春活力。
“小子，准备走去哪啊”宋教授笑嘻嘻地问。
“教授，要开始上课了，我去位置上坐着听您的课。”秦周时一脸迷惑地答道，“您找我有事”
“不不不，你这节课的位置是那儿！”宋教授乐呵呵地指着展示台说道， “你就给我一个老人家偷懒的机会，上去给同学们讲讲你期末作品的创作过程吧。我早上看过了，这是我的教学生涯里收到的最优秀的作业。"
秦周时点了点头:“行。不过‘最优秀’三个字我的作品可能还担待不来。”
秦周时倒不太介意与同学们交流经验，只是暗自揣摩待会儿该怎么和沈蒙解释才能不让沈蒙跟他急，毕竟昨天没告诉沈蒙这些细节，就撂下风雨桥一个地儿，估计人家也只能拍候鸟了。
“你就不要过于谦虚了，我的眼光还是不会错的。”宋教授得意洋洋地走向学生席，特意挑了沈蒙旁边给秦周时预留的位置，准备对他旁敲侧击，好好说教一番。
因为沈蒙每每发给他的作品，乍一看根本没有任何专业水准，甚至都比不上许多业余的摄影爱好者拍的。
宋明阳头一回遇见秦周时这样的天赋与努力兼备的优秀人才，可也是在他光荣的教学生涯里头一回遇到沈蒙这样的“榆木脑袋"，真心头疼得很。
他是一个教授，本不需要劳费苦心关心每一个学生，可谁让他这么些年养成对所有学生负贵到底的教师职业病呢
爱岗敬业，负责到底！
沈蒙一见到旁坐着的教授一副慈爱的笑颜，脸色不知不觉跌了下来，他料到接下来的课程也许没以前那么容易糊弄过去，愁眉苦脸心道:
“人生不易，且行且珍惜。”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缘起《暗调》
